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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長痛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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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長痛7

一直到了五月底,周蕊的身體也沒有見好。

要是非說她有什麽大毛病,倒也確實沒有到了生死之間的地步。她只是經期太長了,最近兩個月幾乎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流血。到了五月底原以為能消停一些,可沒等上一次結束多久,這就又開始了。

她去找了奶奶,問奶奶該怎麽辦。

她原本想問的是,能不能帶她去醫院看看。可是醫院對她來說是個陌生又昂貴的地方。

昂貴到奶奶在路邊被車剮蹭了一下,選擇私了拿了些錢之後,也沒敢去醫院就醫,而是選擇自己回家貼了膏藥,有一周的時間都整天躺在床上修養。

周蕊覺得,即便她說了,奶奶也不會帶她去的。這樣的話,說不說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反而平白讓兩個人都難過。

果然,這個苦命的小老太太放下了自己的老花鏡,沈默了半晌後開了口:“你還是個姑娘呢,去醫院也查不出什麽。禮拜六我帶你去看看中醫吧。”

周蕊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可心中卻終究難免失望。她沈默地點了點頭,自己回屋去了。

她之所以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不只是因為她害怕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麽狀況,還因為她實在負擔不起這麽多衛生巾的價格了。

這一點她實在不明白,這個世界上一半的人每個月都要用的必需品,為什麽會賣得這麽貴呢?

不僅是貴,量還很少。導致她經期要新拆很多包,每一次拆封的時候她都覺得心痛。

如果能一舉解決月經的問題,她就不用每個月花這麽多錢了。也算是一勞永逸。



周蕊奶奶口中的中醫,其實是橋頭藥店坐堂的一個“大夫”。

說是大夫,其實只是穿了件有些年頭的白大褂而已,至於他有沒有行醫資格,甚至他懂不懂醫術,都沒人知道。

大多數人都只是從他這裏拿藥,因此也不願意甄別。只有少數固執不願意去醫院的老人才來找他看病,也沒什麽計較的意義。

“什麽毛病?”大夫讓周蕊把右手的手臂放在桌上,手腕內側朝上。他把手擱在周蕊的手腕上,兩個手指在她的肉上按下去。

突如其來的接觸讓周蕊有些不適。她本能地想抽出手,但又想起自己在做什麽,強行把身上的戰栗壓下去。

周蕊的奶奶見她沒有開口回答,以為她是不知道如何描述,代她答道:“她的例假哩哩啦啦地老不完,你給看看呢?”

大夫推了推眼鏡,把頭轉向了奶奶:“去醫院查了嗎?”

“我們這還是小姑娘呢,也不能那麽查啊。你給看看?”

大夫沒再說話,手在周蕊的手腕上停了一會,力氣愈發加重。安靜了一會之後,他才開口:“沒啥毛病,就是上學壓力大了。吃點中藥吧。”

周蕊聽到奶奶在一旁很明顯松了口氣。她也放松了下來,把手腕從男人的手下抽出來,還引來了那大夫側目。

一副方子需要連吃半個月,都是極苦的藥面。周蕊在藥房聞到味道的一瞬間幾乎作嘔。

“就這麽幹吃嗎?”周蕊沒忍住問出了口。

“良藥苦口的,小姑娘。”那大夫頭也沒擡,依舊封著那一個一個的小紙包。奶奶倒是有些不快的樣子,瞪了周蕊一眼。

等兩人付完錢出了門,奶奶才扯著周蕊的衣袖把她“拎”到路邊站定:“你這孩子也是不懂事,那苦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嗎?”

周蕊在屋裏被她瞪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出來之後要被教育了。正如她想象的,連論調都一樣。

“我就是問一問。”周蕊沒忍住,小聲為自己辯解。

奶奶掐著她的力氣更重了些,嘴上也大聲起來:“治病是為了好吃嗎?我花這麽多錢給你看病,你還挑挑揀揀的?你對得起我嗎?”

周蕊被這接二連三的一頂頂帽子幾乎壓低了脊背。

自從家裏唯一的壯勞力過世之後,她們祖孫兩人也就喪失了經濟來源。也就是因為這個,這一段時間以來周蕊都被教育要懂事,要節省,要努力,要對得起死去的父親和為自己付出的奶奶。

在這些規訓裏,她理應立馬變成除了吃飯穿衣都不要有任何開銷的小孩,在學習方面只要她自己足夠投入就能一騎絕塵,性格上遇到大事需要出頭的時候她能立馬當機立斷,獨當一面,但在可能給家裏惹麻煩的事情上,她則需要謹小慎微,萬事以和為貴。

她好像理所應當地用最少的資源,來獲得最好的結果。而產生這樣要求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有多好的基因,也不是因為她有多好的環境。

僅僅是因為,她應該懂事,應該感恩,應該回報這個艱難卻沒有讓她輟學的家。

周蕊的腦中一片混亂。她應該是感激奶奶的。初二就已經有孩子慢慢離開校園了,或者成為無業游民,每天在學校門口漫無目的的吹著口哨,也有些去學了美容美發,成了頭發五顏六色的學徒工。

而奶奶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中依然沒有放棄讓她讀書,她自然是感恩的。

可這份堅持的代價太大了,幾乎壓彎了她稚嫩的脊梁。她在這日覆一日的沈重期盼中,慢慢走到懸崖邊上。



中藥是見效很慢的,周蕊過長的經期還是繼續在影響她的生活。

身體的不適都可以克服,但她真的負擔不起衛生巾昂貴的費用了。

她無法開口再去找奶奶要更多的錢來應付這事,那像是在給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增加新的麻煩。同樣的,她也擔心奶奶會直接讓她用衛生紙解決。

沒有辦法,她只能自己到批發市場去。

這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很多東西都以遠低於商場超市的價格販售。周蕊的震驚在看到以原價銷售,但是數量是超市產品五倍的“散裝”衛生巾時達到了頂峰。

“您好,請問這個是正規廠家的嗎?”

賣貨的大媽坐在小馬紮上看了周蕊一眼,就重新回到自己記賬的活計上,說出來的話有些嘲諷的意味:“都是散裝的。”

她沒有直接回答周蕊的問題,可周蕊再呆也該聽出她的畫外音了。她有些擔心,擔心散裝的衛生巾是否衛生,能不能達到效果。可大媽顯然不想在她身上浪費更多時間,她也實在不好意思追問。

最終還是現實因素獲得壓倒性勝利。這個價格實在是太誘人了,不由得周蕊考慮更多。

甚至,她開始覺得剛才問問題的自己,天真地可笑。

“麻煩幫我裝一包吧,給我拿個黑袋子。”

周蕊拿著用黑色塑料袋裝好的一百片衛生巾,腳步輕快地回了家。她的負擔好像也被這個黑袋子打包封存起來,再不會讓她因此煩悶。

等周蕊解決了例假和衛生巾的問題,初二也就結束了。期末考試成績公布,周蕊一如前兩次,穩定在了班級前三名。

她在看到成績單的時候,驀然想起了她的父親。他死前的那次考試出結果時,她還希望能盡快回家去,把自己的成績講給他聽,以換得他的獎賞,或者只是單純的一句誇讚,但現在竟然已經天人永隔。

這個世界的變化總是這樣快,人以秒為單位變幻著樣子,卻還是怎麽都趕不上。

她的家長會是奶奶來參加的。學校為了刺激家長也督促學生好好學習,家長會的座次安排也是以學生的成績為準。周蕊考得好,周蕊奶奶的座位就在進門的第一組第二排。

她挺直著腰板走進教室的時候,看到自己原本應該坐的位置上坐了個漂亮的中年女子,正在和班主任說著什麽,兩人邊說邊笑,十分熱絡。

見沒人註意自己,也沒人給她讓位置,奶奶重新退回到班級門口,朝正在交談的兩人問道:“這是第三名的位置不?”

坐在座位上的女人楞了一下,然後輕笑了一聲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說道:“不好意思老人家,我坐錯位置了。”

她長得好又有禮貌,周蕊奶奶對她多了些欣賞,傾訴欲也就隨之而起。在得知對方是陳峰的母親後,她有些惋惜地說,陳峰還有進步的空間,但是男孩子沒關系,這個年紀都貪玩。

她還說,下學期可以讓周蕊跟陳峰一起玩,互相幫助。

對方的修養很好,沒有對老太太的冒犯顯露出什麽不快,只是回應時不鹹不淡的,慢慢周蕊奶奶也就知道對方無意和自己交談。她終於不再說話,老老實實坐在了座位上。

她並沒有什麽惡意,只是對自己孫女的成績感到驕傲。可她畢竟坐在家裏太久了,早就忘記了學校並不是一個只要成績好就萬事都好的地方了,也鈍感到完全察覺不到自己當眾說出的那一番話,對成績差的學生家長是一種怎樣的冒犯。

當對方因此不悅的時候,難受的總是小孩。



“峰峰呀,媽媽今天去開家長會,見到了周蕊的婆婆嘞。”陳峰媽媽去附近的籃球場接陳峰回家的時候,在車上提到了這事。

“怎麽了?”陳峰以為周蕊偷偷給家裏告狀,她的家裏人借著家長會的時候給自己找晦氣。他原本開口欲罵,卻又擔心媽媽想要因此教育自己,於是只是簡單回應了一下,想看看母親的口風。

“她說你的成績不好,以後想讓周蕊幫助你學習呢。媽媽當時就有點難堪了。”

“媽媽覺得峰峰很好。”

陳峰一瞬間就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低低笑起來,眼睛看著窗外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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