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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村女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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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村女童5

招娣不得不認命了。

她出不去的。

這個認知讓她陷入了無休止的自我懷疑中。她開始想,這種死而覆生,是一種恩賜,還是一種折磨?

原來這世上有太多的苦難,比死亡難挨。

她終於不想再跑了。與其一次一次的地循環,一次一次地死去,一次一次地重覆著一樣的結局,不如安安靜靜地走向被安排好的毀滅之路。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七年,也算是得上天眷顧,無病無災地活到了十四歲了。

比她大兩歲的三姐也早到了該尋人家出嫁的年紀,但卻意外地留在了家裏。

因為母親死了。

無休止的生育像個無底的黑洞,惡狠狠地吞噬著她瘦弱身體的營養,吸走她早已經為數不多的生機。

她的褲子上常年都是血,淋淋漓漓地,身邊一直縈繞著似有若無的血腥氣。

聽焦老嬸說她這是“漏紅”了。孩子多的女人大多都有,不用在意。

還有比她漏得還多的呢,人家也活得好好的。

母親這樣安慰自己,平日裏裝作和別人沒什麽兩樣。卻又會在突然急著站起或者打噴嚏的時候,兩腿下意識地夾緊褲子。

招娣幾次看到她大腿根的布料都變了顏色。

王老四因為這個,也不願意跟她同房。他旺盛的精力都送到了北山宋寡婦的地裏,院子裏,還有臥房裏。

母親也曾經去宋寡婦門前堵過人,牽著半大的兒子站在人家門前,卻被自己的丈夫冷漠地眼神刺傷,眼裏噙著淚水低著頭,逃也似地回了家。

招娣就跟在她身後,冷著眼看著她一路回去,又抱著不耐煩的兒子坐在炕上哭。

直到有一天,王老四喝醉了,看著越來越大的兒子心生驕傲,也給自己冷落了許久的,幾乎瘦得有些脫相的妻子幾分好臉色。

母親受寵若驚,半推半就地去洗幹凈了身子,跟他在炕上滾了一宿。

這一夜過去,她就又懷孕了。

剛開始有那麽一段時間,她終於不流血了。她覺得這是夜以繼日的禱告終於有了效果,也相信有了男人就能治這些女人病這回事。

她重新出門,逢人就勸女人們同自己家的男人同房。

母親以為她終於可以幹凈清爽地活著了。可誰想到肚子卻一天一天大起來。

她太瘦了,又堅持不肯脫下懷兒子時候穿的大袍子,因而顯不出腰身。孩子懷了四個月才知道。

他們原本是不想要的,家裏吃飯的嘴太多了,而勞動力又只剩下四個半大的女孩。

自從王老四迷上了宋寡婦,拾掇自己家的地就愈發不上心了,而母親的身體又像破舊的風箱,抽拉間幾乎要漏出呼哧呼哧的風。

可焦老嬸來看過,說八成是個帶把的。

於是他們又都動搖了。

四個月的孩子,幾乎已經成形了,可能手腳都長出來了。母親這樣跟招娣說。

那也是一條命。若是不要他了,黃泉之下他會有怨氣的。所以要生下來。

不為別的,就當是為你們幾個丫頭片子積了陰德。

母親開始說這話時,原本臉上帶了些恍惚的神情。可說完之後,她卻突然換上了些笑容,眼睛裏也重新充滿了不同於剛才的憧憬。

就好像,她自己把自己說服了,欺騙了。

因著家裏的勞力實在不夠,十六歲的盼娣被留了下來,照顧懷孕的母親。

可就算是這樣,小小的胎兒也還是像一個沒有邊際地膨脹的毒瘤一樣,吸幹了女人的最後一點生命力。

她悄無聲息地死在了一個冬天的早晨。盼娣發現她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涼了,面容安詳平靜,關節僵硬,左是環抱住與她瘦骨嶙峋的軀體實在不相配的龐大的的肚子,右手握住了她兒子的手腕,像冷硬的鐵鉗。



當招娣被流著眼淚滿臉驚慌的盼娣從炕上搖醒時,腦袋還有些昏沈。她行屍走肉一樣地穿好夾襖,趿拉上了自己腳跟有些塌的棉鞋跟上了盼娣的腳步。

直到她看到了死在炕上的女人。

招娣並沒有多意外。母親早晚會死的。只不過招娣以為她會死在生產的時候,死在那個小小的柴房裏。

現在離開,反倒不用再遭生孩子那個罪了。

相比於盼娣的驚慌,招娣冷靜地有些可怕。她把被死去的女人握住手腕的男孩拍醒,把他的手臂從女人冰冷的手中拽出來,讓他去後山宋寡婦家把爹找回來。

又讓盼娣去叫醒兩個妹妹,給她們穿好衣服洗把臉,帶去焦老嬸家吃頓飯。順便告訴焦老嬸,娘沒了,讓她趕緊來看一眼。

屋子裏很快就只剩下招娣一個人,和一具屍體。靜得她好像能聽到屋外雪落的聲音。

她倒是不覺得害怕的。

這女人,好窩囊。怕是連鬼都變不成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來了。是焦老嬸。

她換了一身純黑的棉衣,依舊叼著那根煙袋,步履蹣跚地進了屋。

她沒說話,卻讓屋子裏莫名有了些人氣兒。煙鍋子裏冒出的青煙倒像是女人死後的第一柱香火。

招娣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看焦老嬸往煙鍋裏添了兩次煙之後,王老四才回來。

他進屋看了眼炕上的妻子,很快把視線轉向了焦老嬸:“這孩子,是不是……?”

“不中用了。”焦老嬸吐著眼圈,聲音裏沒什麽感情。

男人短暫地“嘖”了一下,提了提褲子有些惱火道:“盼娣呢?連人都照顧不好,還有臉往外跑?”

他無頭蒼蠅一樣地在裏外屋轉了兩圈,沒見到盼娣的身影,這才訕訕作罷。

焦老嬸渾濁的眼睛突然看向了招娣。是招娣讓盼娣帶著兩個妹妹去自己家的。

她看著招娣低垂下去的頭,慢慢開口:“人死不能覆生,早日安葬了吧。”

王老四這時坐在一邊,有些頹然地點了點頭,又從屋裏扯了個帽子戴上,重新出去了。

招娣看著他搖搖晃晃離開的背影,不知道他的難過從何而來。

倘若他回家的話,不會發現不了女人的死。哪怕阻止不了,總能見最後一面。或者更早的,他該給她治一治這“漏紅”的毛病,調養好了,也別再懷孕。

時間不會等她想明白。棺材在堂屋停了三天之後,第四天一早就發落去王家的祖墳裏了。

王家的墳地離王老四的小院有些遠,一路眾人擡著棺材慢慢走過去,白色的雪和白色的紙錢在女人的棺材上蓋了厚厚一層。

潔白的,幹凈的。

招娣跟在送葬的隊伍後面,想起了她每天都洗,但總是不幹凈的褲子。

她終於永遠都不用再洗了。

她在死後終於幹幹凈凈了。



女人的死對這個家沒什麽太大的影響,唯一變了的是王老四。

他終於和宋寡婦斷了來往。

沒了這個勞動力,宋寡婦還堵在院門叫罵過一陣子。她不知羞一樣地把王老四在炕上跟他說得葷話幾乎都念了一遍,最後她好像累極了,徒勞無功一樣,不再來了。

起初她來的時候,招娣也感到羞恥過,以至於她不敢在路上人多的時候出門。

她擔心有人指著她的鼻子說她爹是破鞋,害怕有人用宋寡婦那些葷話來逗她。

但她似乎想錯了。

人們只有揶揄,卻並不因此戳他們的脊梁骨。男人們會有些猥瑣地笑著,攔住招娣的去路問她宋寡婦是不是還在她家門口,被她的大屁股堵住門自己是怎麽出來的。女人們則是有些同情地看著招娣,說她多麽可憐,說女人有多命苦,但又對宋寡婦嗤之以鼻。

王老四對這些一概是不回應的。

他被宋寡婦堵著門變著法的罵,但他並不出去理論,甚至都不出門。他只在坐在炕上,看著外面飄落的輕薄的雪花。

他還開始酗酒。原本一斤的酒能喝四天,現在卻每天都要讓招娣去給他打酒。也因為這個,王老四偶爾也會對招娣和顏悅色起來,跟她說這是糧食|精,是忘憂水,是讓人長生不老的好東西。

每當喝到臉變成豬肝色,他總是會流下眼淚來,鼻涕一把淚一把地低吼出聲。開始的幾次幾乎嚇哭了已經十來歲的雙胞胎妹妹。

招娣原本以為生活就要這樣過去。可慢慢的,她發現村裏人對他們家的評價變了。

她的父親變成了他們口中有情有義的好男人。

是啊,老婆死之後,他立馬就跟自己的情婦斷了,任她三番五次前來勾引都沒有露面;他變得顧家了,幾乎不出門,也不打牌;他還經常思念亡妻,任誰都看到過他在屋子裏偷偷流淚。

招娣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一年了,以為自己的三觀早已經被同化了,卻還是在這個瞬間感覺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驚,還有透骨的冷意。

原來這樣就是好人了。

他親手造就了自己妻子的苦難,卻只要在她死後假裝一下老實人,流下幾滴眼淚,就能得到人們的稱讚。

你看,他多麽深刻地悔過了啊。他已經改好了。

她只不過是失去了一條性命,卻讓他得到了寶貴的教訓。這多有意義啊。

這多有意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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