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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暴君(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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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暴君(8)

◎羞惱。◎

聞人絳果真不想認賬。

按住少女一雙手腕。

指骨纖薄, 意外有力。

輕松從她懷中取出兩紙婚書撕碎,面無表情:“神志不清時簽署的各類契約,不能作數。”

沈鏡無可奈何,看他攏好了衣襟, 向殿外去了。

聞人絳帶走了兩紙婚書的碎片, 拿回寢殿, 放進一上著鎖的銀匣中。

銀匣中別無他物, 除去新放進去的碎紙片, 只剩下一張舊婚書。

沈鏡傍晚時趁機摸了紅眸聞人絳的脈象, 大約知道病機所在。

次日寫了藥方, 吩咐凝煙去和太醫院索要。

聞人樂當值,拿了紙,通篇一覽, 大吃一驚, 將紙張攤開在桌案,再仔細看了一遍, 招呼在班的同仁:“快過來!看看這張藥方!”

太醫們納罕地看著一向沈穩的聞人樂露出這幅神態,聚集過來。

待見到那藥方, 無一不失言。

凝煙看著這群手舞足蹈,忘乎其形的太醫們, 往後退了兩步。

太醫院院使捋著胡須,不住拍掌:“妙!妙!妙!聯用炙龍膽、萬年參提陽補氣, 佐知母養陰。”

”要我看, 黃酒煎煮最妙!”

“鬼卿……這味藥我怎麽沒聽說過?”

院使哈哈大笑:“鬼卿就是咱們常說的山茝!”

“山茝?”

院使細細思量:“長在平地為山茝,在懸崖為鬼卿……”

……

眾人接連拿過紙筆謄抄。

一人忍不住問:“聞人兄, 你這藥方從何得來?”

“新發現了什麽古籍麽?”

“京中來了什麽能人異士?”

他們的確看到凝煙, 知道那是後宮來的婢女, 並不認為這等名方能是後宮拿出來的。帝王尚未娶親,現在後宮住的除去身份低微,大字不識一個的婢女們,就是那位楚姑娘,或榮陽公主。哪一個都不是精於醫道的形象。

凝煙不懂藥方的價值,看這群高高在上的太醫因一張藥方如此癡狂,心中發笑。

又因這藥方乃沈鏡親筆所寫,不免驕傲,挺直了胸膛。

聞人樂看著他們,說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名字:“榮陽公主的藥方。”

院內嘩然,聞人樂按方抓了藥材,打算親自給沈鏡送去。

太醫們面面相覷,一青年積極道:“聞人兄,且慢走,且慢走,不然我與你同去?”

他想和榮陽公主當面討教!

誰不想?

太醫們爭先恐後毛遂自薦:“我善記憶,可以將榮陽公主的觀點完備地帶回來!”

“還是我去,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論筆速,誰能比過我?”

……

院使氣得花白胡須亂顫:“不過見到一張藥方,連基本的規矩都忘了嗎?太醫非召不得入後宮!”

年輕的太醫們羞愧地低下頭,聽這位老院使討好地向聞人樂道:“我與你同去吧。”

聞人樂失笑,看著自己這位老上司:“可以。”

他不僅是太醫,還是皇帝堂兄,在後宮尚未充實的時間中,常常主動盯著聞人絳用藥,巡邏的侍衛對他見怪不怪,見他帶著一年過花甲的老太醫一同,照例詢問後放人。

獻陽宮。

聞人樂將藥材交給沈鏡,確認:“這藥方,可是您為陛下開的?”

沈鏡點點頭。

老院使問:“不知殿下師從何處?還是得了什麽典籍?”

沈鏡:“宮外一位高人的方子。”

老太醫激動萬分:“那高人現在何處?”

沈鏡:“……不在世上。”

老院使以為高人仙去,連連惋嘆,隨後眼巴巴看著沈鏡:“您那可還有其他名方?”

沈鏡沒背方子,拿來紙筆,將用藥配伍的原則一一寫下。

院使哆嗦著手,看了一遍又一遍,老淚橫流。

**

換了藥,聞人絳的精神肉眼可見地好轉。和沈鏡涇渭分明地待在宮中,十天見不到一次面。

沈鏡落得清閑。

沒兩日,聞人樂天天拿著新編的醫典請她指正內容。

郎才女貌,十分登對。

聞人絳一日忍不住心血來潮,繞路獻陽宮,遠遠望見這一幕,眼眸當場變紅。

他低語:“堂兄……那人是聞人樂嗎?”

梅喜意識到聞人絳犯病,心驚肉跳。

青天白日,大庭廣眾,縱鬧不出人命,帝王丟了面子,有他的好果子吃?

梅喜聽不太清,提心吊膽地勸:“是樂王爺,您可要進獻陽宮歇一歇?”

聞人絳:“真的是他……”

不少宮人看過來,梅喜頭上直冒汗,一狠心,越矩向徒弟道:“楞著幹什麽,擺道獻陽宮!”

聞人絳順著他的話向獻陽宮走去。

梅喜擦了擦汗,忙跟上。

幾人一靠近,沈鏡和聞人樂登時看出聞人絳的狀態不對。

沈鏡當機立斷,示意梅喜將聞人絳扶進殿內。

聞人樂一臉擔憂地跟在後面,一時不察,被回過頭的帝王提著領子拎了起來。

聞人樂嚇了一跳,他三腳貓的功夫,經不住打。

聞人絳郁郁看著他,他是沈鏡愛慕的那個男人?

他們瞞著他,在宮中私會……

聞人樂小心道:“陛下?”

僵持之際,沈鏡輕拽聞人絳袖口:“陛下,進來說。”

聞人絳眼瞳愈紅,且變得濕漉漉的。

沈鏡在變相為堂兄解難……

聞人絳放開聞人樂,冷冷命令:“以後不許再進後宮。”

聞人絳將沈鏡拉進殿中。

“砰——”

殿門在眾人面前合上。

聞人樂揉揉脖頸,問梅喜:“殿下沒按時吃藥?”

殿裏有榮陽公主在,梅喜提著的心放下一半:“沒呀,新藥不苦。”

新藥不苦,淡淡蜜甜。

藥方裏有一味蜂蜜,聞人樂一味一味問沈鏡效用時,只這味蜂蜜沒有藥用。

小公主理所當然道:“他不是怕苦麽?”

他見過的第一位關註藥味的醫者,是榮陽公主。

她並非表面那樣無情。

聞人樂嘆了口氣。

殿裏,聞人絳周身盤旋著森森戾氣,將沈鏡壓在門上:“是他?”

他犯病時思維混亂,鹹魚不吭聲。

在聞人絳看來卻是默認了:“好啊,好啊……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原來是他。”

他喃喃問:“你們如何認識的?”

“這些年,一直都有聯絡嗎?”

“你是為了他,為了他……他哪裏比我好?”

……

眼前無數片段閃過,定格在兩張破碎的婚書。

聞人絳完全不記得是自己撕了婚書,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為他撕了婚書。”

他怒極,踉踉蹌蹌到了桌案前,翻出筆墨紙硯,立即謄寫百餘份,押著沈鏡按指印。

“梅喜!”

他高喝:“滾進來!”

他將婚書交給梅喜:“依次發給各官員,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朕將大婚!”

婚書可不是鬧著玩的。

梅喜震驚地望向沈鏡。

聞人絳:“還不去!”

沈鏡在一旁:“去吧。”

聞人絳看一眼沈鏡,皺著眉,將婚書搶了回來:“備車!朕親自去!”

沈鏡帶了鬥笠,黑紗罩住帝王的雙瞳,陪他挨個大員府中撒婚書。

丞相府。

丞相夫人撿了婚書,看著落款一驚,連忙派家丁找坐班的丞相大人回來。

將軍府,家丁撿了婚書。

尚書府,書童撿了婚書。

……

諸位大人匆匆趕回府邸,路上遇見,對視時,內心都有了某種預感。

馬車尚未回皇宮時,聞人絳的眼瞳逐漸變黑了。

他揉了揉額,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坐在馬車裏。

盯著沈鏡:“你……”

玉白的耳根竄上緋紅,聞人絳嗆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望著手中剩的一沓婚書。

沈鏡懶懶枕在他腿上,十分單純道:“本宮什麽?”

帝王親筆寫下的婚書,撒給了群臣,沒有撤回的道理。

聞人絳唇抿成一線,沈鏡笑了一下,親他的側臉:“婚書上寫的,是明年開春完婚吧?夫、君?”

聞人絳長睫顫了顫,羞惱地闔了雙眸。

天氣稍微冷一點,沈鏡央聞人絳在江南給她建行宮。

她要在江南過冬。

聞人絳許了。

沈鏡獻吻,聞人絳心跳得快了兩下。

開工時楚落岫禁足的一月之期尚未到,聽到這個消息,恨得嚼穿齦血。

她不懂,怎麽會這樣。沒到一個月,榮陽公主不但重新和聞人絳定了婚約,盛寵至此!反觀她,在宮中苦苦守了聞人絳兩年,什麽都沒有得到!

難道就因為她是後來者,是替身嗎?

所以即便榮陽公主驕縱、傲慢、自私自利,聞人絳還是為她癡狂。

而她……徒有善良的內心,卻絲毫不被珍惜!

她好恨,恨這不公道的命!

和她報信的宮女,看著她扭曲的五官格外暢快。

楚落岫嫉妒著沈鏡,宮女嫉妒著楚落岫。同樣寒微出身,憑什麽楚落岫只靠一張相似榮陽公主的臉,就可以一躍成為人上人,受她的伺候呢?

楚落岫趁宮女午休,帶了白綾,暖閣外下跪,噙淚高聲道:“陛下!行宮不能修!今年蝗災嚴重,百姓尚且吃不飽飯,您怎能漲此驕奢風氣?”

她身邊跪了一位老者,工部尚書,和她同樣的觀點,方因觸怒聞人絳罰了俸祿,不改鐵骨。

眼含淚水:“楚姑娘,您大義!”

議事臣子路過見這一老一少,紛紛嘆息,心中對楚落岫的觀感好了很多。

楚落岫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將腰板挺得更直。

聞人絳並非昏君,相信群臣的進諫,會讓他幡然悔悟,知道什麽樣的女人才值得他珍惜!

而她的清名,將通過群臣之口,壓著榮陽公主,傳遍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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