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了下口水，沈洛扶著腿，卻到底還是顫微微地跪了下去：“是臣錯了，臣再不敢如此輕率。”

沒有說話，楚凰洲只是揮了揮手，沈洛站起身，又深施了一禮，這才倒退出去，等走出門，他才籲了口氣，擡手一摸，滿頭的汗。

真是奇怪，從前不覺得，現在卻覺得楚凰洲真有可能成為一代女帝。

或許，他該重新想想之後的路該怎麽走。

回過頭，隔著紙窗看著映出的人影，沈洛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聽到沈洛走出院的腳步聲，楚凰洲垂下眼簾，盯著放在桌上的手，很久都沒有動。

她並不喜歡施用術法，魅術雖然有效，但到底不過是術法，所以她平常很少施用。

就是剛剛，她也不過是釋放了修行者的靈力，施加威壓，而非是使用魅術，如果使用魅術，她可以輕易讓沈洛崇拜她，視她為神，為她盡心盡力，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可是那有什麽意思？

就是剛剛施用威壓，讓沈洛屈從，她也並不開心。

為人君者，要讓人心悅誠服，光靠威壓又有什麽意思？

深吸了口氣，楚凰洲慢慢站起身，步出小院。

今夜，是新月，不知聖風瀾現在看到的月亮是不是也和她一樣？

又或許，聖都今夜有雪，什麽都看不到。

這樣淒清的月夜，心似乎也格外的脆弱。

但，不能再如此——她該變得更強大才是。

合上眼，楚凰洲靜默而立，再睜開眼時，已是雙眸清亮如水。

轉過頭，她看著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面上沒有半分驚色，反是沈穩無比，就好像她早就料到貴公公會突然出現一樣。

貴公公冷眼看她，右眼微微瞇著，今日在宮裏，楚凰洲就留意到了，貴公公的右眼好像有些問題，只是那時候太亂，沒有細看，現在看，果然貴公公是傷了右眼。

留意到楚凰洲的目光，貴公公冷笑一聲：“還沒謝過你呢，老夫這只眼睛可都靠姑娘所賜。”

是那個時候中毒引發的？

楚凰洲心頭一震，卻反倒笑了：“貴公公是善解人意之人，應該知道我也是逼不得已，還請寬恕。”

“寬恕？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楚凰洲一笑，重覆道：“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你想抓我、傷我，我自然就回報你毒藥，你因此懷恨在心，可歸根就底，所有的一切還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果然，還是一張利嘴！”貴公公盯著楚凰洲，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才低聲道：“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們兩兄弟都對你這麽執著——的確，是生了一張好臉，可是，女人不只是要長得漂亮。像你這樣半點不溫存的女子，有什麽好喜歡的？怎及得上……”

最後只說了半句，他就收了聲。

可楚凰洲卻是因這半句話而禁不住浮想連翩。

袁太後當年是出了名的溫柔女子，先帝在世時，曾讚她是解語花，柔情似水無人能及。

現在貴公公說女子就該溫存，難道說的就是袁太後？

想當年，貴公公也曾在先帝身邊侍候，先帝去世之後，聖浩天也曾想過送貴公公出宮，讓人供養令其頤養天年，可是貴公公放著清福不享卻去了太後身邊侍候。

說是一輩子都活在宮裏，已經不習慣外面的生活，可楚凰洲現在卻禁不住想，貴公公是不是曾經喜歡過某個人……

想到這裏，楚凰洲忍不住盯了眼貴公公，只是一眼，她就很快收回了目光。

不管是真是假，她這麽胡思亂想，總是不好。

貴公公雖然不快，卻沒想到楚凰洲已經把事情想遠了，只是沈聲道：“你是要我動手？還是乖乖跟我回去！若是依我，當場殺了你就是，哪裏用得著這麽多水磨工夫？就是把你押在陣前，聖風瀾也未必見得就肯束手就縛……”

聲音稍頓，他偏了偏頭，又道：“也未必，既然聖風瀾肯為你獨闖東昌，說不定真會為你束手就縛也說不定呢！再說，陛下他……”

“若要一個男人斷了綺念，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先得到——得到了，就沒什麽好珍惜的了……”

揚起眉，楚凰洲看著貴公公，笑了笑：“公公說得好有道理，我竟不知該如何反駁——但，公公忘了，你不是個男人。”

一句話，卻比利刃還奏效。

貴公公的臉色陰過黑夜，陰狠地看著楚凰洲，他沈聲道：“你不聽話，我很高興……”

言外之意，楚凰洲不肯束手就縛，給了他動手的機會，他很高興。

話裏威脅之意已經很明顯，可楚凰洲卻並不害怕。

“公公確定你想在這裏動手？這裏，可是東都的驛館，是東昌國國土，就算是你剛剛和東昌帝達成了協議，可你這樣放肆，全不顧東昌帝的顏面，他會開心？！”

“是，你沒什麽好怕的，知命高手，哪怕東昌帝派出成百上千人，也攔不住你。可是你萬一觸怒了東昌帝，讓他毀約，不再出兵助聖千秋攻打聖朝，你豈不是對不起聖千秋了？！”

被楚凰洲幾句話說得縮手，貴公公冷眼看著楚凰洲：“你所倚仗的就是這張利嘴嗎？你以為東昌帝會為你出頭？憑什麽？憑你那兩萬兩黃金？”

“不，兩萬兩黃金算什麽？”楚凰洲笑盈盈地看著貴公公，柔聲道：“你難道忘了今日在殿上，東昌帝可是說過想我嫁給他的皇長子呢！”

“一個命都活不長的家夥……”

“是啊，命活不長。”楚凰洲低聲一嘆，臉上的笑卻沒少半分：“貴公公有沒有想過，東昌帝明知道自己的兒子活不長，還說我生的兒子會是天下之主，這代表著什麽？要萬一我真嫁了慕容喜，生下個兒子，我就可能母憑子貴，成為東昌國的太後……”

聲音稍頓，她又笑：“當然，這些說得好像太誇張了，但總是有可能的……且不說東昌帝究竟對我抱著什麽樣的用心，公公你別忘了，我現在是北華的公主！就算聖朝從來都把北華視為附屬，毫不尊重，但此時此刻，東昌帝又豈會允你把天下大局隨意改動——牽一發而動全身，這句話貴公公難道沒有聽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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