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著白紗的華輦直入蒙陽城，不見任何阻滯。

楚凰洲遠遠地望著合上的城門，身體一晃，猛地一口鮮血噴出。

空禪先還沒覺出，還奇怪地反手摸後腦勺：“下雨了？還熱熱的……”

陶竹扭頭，一眼瞥見，立刻大急，撲上前來大吼：“還不快放下——公……”把後一個主字咽了回去，陶竹接下楚凰洲，急問：“怎麽樣？是傷到內腑了？陸凡煙、陸凡煙！”

大聲喊著，陶竹急得汗都下來了，臉色煞白。

空禪卻是有些茫然，看著楚凰洲衣襟上的血，再看看手上的血漬，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是楚凰洲噴了血：“你、你沒事吧？”迷茫又害怕的眼神，像個孩子。

輕咳兩聲，楚凰洲的眼神很是空茫，似乎看到了空禪，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看到，似乎神志已經開始不清楚。

陶竹更急，一把抱起楚凰洲：“我們立刻進城！”

“不能進城。”楚凰洲揪著他的衣襟，啞聲道：“天命……”

雖然只得兩個字，陶竹卻是立刻明白。

剛剛天命突然退走，說是給他陶竹面子，可是分明卻是另有顧忌。

這個時候，他要是帶楚凰洲進城，天命會做出什麽事，誰都沒辦法預料得到。

擡頭，瞥向不遠處的凡定，陶竹一咬牙，就要開口相求。

他不是蠢笨之人，自然看得出來天命所顧忌的正是那個不知來路的神秘和尚。

“大師能否隨我們……”

陶竹的話還沒有說完，楚凰洲已經又拉了他一下：“就留在城外。”

只有和凡定呆在一處，才能避開天命的威脅。

陶竹抿緊了唇，雖然覺得太過簡慢，卻也只能如此。

遲疑著，他輕輕放下楚凰洲，轉頭求道：“空禪師父，還請你幫忙照顧下我家小姐，在下很快就回來。”

空禪眨眨眼，點了點頭，其實並沒有弄明白陶竹為什麽稱呼楚凰洲“小姐”，不過他也不太關心這些事。

蹲下身，他俯看著面色蒼白的楚凰洲，再擡頭看看熾烈的太陽，小心翼翼地舉起了衣袖攔在楚凰洲頭頂上。

一片衣袖能遮得住多少陽光？

空禪低下頭，合上雙目、似乎已經陷入昏迷的楚凰洲微微皺眉，似乎是因為這熾熱的陽光而覺得痛快，額上甚至已經滲出一層細汗，發梢都被打濕了，黏在臉上。

這樣的楚凰洲，看起來很是虛弱，遠不似平常神采飛揚的她。

不知怎麽的，空禪心裏突然痛了一下。

茫然地摸了摸胸口，偏過頭，他有些奇怪地捶了捶胸口。

不疼啊？再說他也沒有受傷——可為什麽剛才有一剎那，覺得好像有根針紮進了心臟，刺痛了一下呢？

奇怪的皺起眉，空禪甩了甩頭，遲疑了下，還是解下了身上的灰色僧衣。

水災後天氣暴熱，都說接著又要來旱災的。

災民裏有好多人都是衣衫不整，甚至赤著上半身。

可饒是這樣，脫了僧衣的空禪還是覺得別扭。

在山中時，他也曾只著褲在水中浮游，也曾脫下僧衣抓在手上揮舞著吆喝著追趕群鹿，也曾放肆地大笑。

可是現在在人群裏，他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不，不是因為那些驚訝的目光，而是因為身前這合著雙目的——女子。

不知為什麽，突然之間，空禪就意識到躺在地上的楚凰洲是個女子。

或許，是因為她蒼白的面頰，虛弱的身體——此刻的楚凰洲，比任何一個時候都顯得更加羸弱，這樣無助的她，莫名地覺得自己是在被依靠的。

這——是個女子，被師兄們說是老虎的女子——好像，並不那麽可怕。

咽了下口水，空禪舉起手中的僧衣，為楚凰洲遮攔陽光，可不知為什麽，他的臉卻側到了一邊，沒有看楚凰洲蒼白的面容。

說是不看，卻又有些忍不住想要扭頭。

目光落在楚凰洲微微顫動的唇上，空禪似乎受驚地扭頭，可不過片刻，他又扭過頭來俯低了頭：“你說什麽？是渴了嗎？”

他努力想聽清楚凰洲在說什麽，可卻又聽不清楚，只能把頭再俯得更低，耳朵靠近……

有什麽柔軟的東西碰觸到他的耳廓，只輕輕一下，似乎是蝴蝶落下，又似乎是小鳥輕啄，就那麽輕輕地嘬了一下。

空禪卻猛然縮頭，好似被突然撲來的老虎駭了一跳。

又驚又慌，空禪連看都不敢看楚凰洲，擡起手，想要去撫一下耳朵，卻又似乎害怕碰觸到一樣，明明都擡起手，只要一下，就能摸到，他卻遲疑著，不敢去碰觸。

咽了下口水，他的呼吸都有些不勻：“我、我只是想聽聽……”

聲音消在喉間，空禪突然覺得有些委屈，鼻子發酸，眼眶也紅了，轉過頭，他看著仍然合著雙眼的楚凰洲，譴責：“你、你怎麽能……”

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他又湊回一步，卻不再靠近，只是舉起手中的僧衣……

“空禪師父……”跑回來的陶竹擡頭看了看遮住楚凰洲頭頂陽光的僧衣，再看看赤著上半身的空禪，嘴角有些抽搐。

他還真是第一次看到在眾人祼身的和尚，但——總是善舉吧？

“多謝——你臉好紅……”

“啊？”空禪似乎臉在迷茫中，反手摸了摸臉，幹笑了幾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解釋：“天太熱了。”

無暇去聽空禪說什麽，陶竹抱起楚凰洲，快步奔走。

空禪下意識地跟上了幾步，卻又頓住腳步。

“我跟著去幹什麽？”低聲呢喃著，他攢緊了手裏的僧衣，轉過身去，卻有些失魂落魄。

“我……”腳步頓住，他似乎才發覺自己還光著身子，慌忙穿衣。

手忙腳亂的，僧衣是穿上了，卻沒有系帶子，空禪呆呆地站在原地，慢慢擡起手，終於摸上了剛才被嘬到的耳朵，只是一瞬間，好似有火燒上了身，他只覺得渾身燥熱，臉上更是燙得像是塊炭。

嘴唇顫抖，空禪眼眶裏不知怎麽的就浮上了水意。

遠處，凡定遙遙望來，忽然一聲低嘆：“不入，又如何出？不背，又如何放下？癡兒啊，不知你能不能堪破？若是不能，那為師帶你來紅塵走一遭，是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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