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立在城門前，剛才還大顯神威的空禪手足無措，明顯是被這樣混亂的場面震住了。

“不要這樣，不要搶了——還有，馬上就會送糧出來。”

沒有人聽他的，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老人、孩子，都瘋了一樣撲過來，只要動作慢上一步，就會被身後的人擠開。

開始有人推攘，有人叫罵著，撕打著，都想著能撲到最前面，搶到更多。

“別這樣……”空禪的勸阻在這個時候顯得那樣的無力，甚至他的憐憫都顯得格外諷刺。

伸出手，他想拉住一個硬往裏擠的婦人：“太危險……”

話都沒說完，那個女人一扭頭，一把抓在他的臉上。

空禪空有神力，這個時候卻是無助而又無奈的，捂著臉，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混亂，張著嘴，卻像個受驚的孩子似的叫不出聲。

“危險啊……”眼看一個小姑娘被撲倒在地，後面的人就要踩在她身上，空禪嚇得直叫。

沒有人停下腳步，似乎不知道前面就是倒在地上的孩子，所有人都在擠著沖向前方。

空禪伸出手，撲向前方，卻有一個人比他更快，空禪只看到一道人影一閃而過，等回過神，才驚覺那是楚凰洲。

抱著又瘦又小，臟得看不出五官長什麽樣的小姑娘，楚凰洲低聲哄著：“沒事了，不疼了、不疼了啊……”

張著嘴，小姑娘倒抽了兩聲，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痛哭失聲，小姑娘哭得像天都塌下來了似的。

空禪都想去捂耳朵了，楚凰洲卻是溫柔地哄著小姑娘，哪怕身上被小姑娘蹭得全是泥點，卻沒有半分不耐煩的樣子。

看著這樣的楚凰洲，空禪的嘴角不覺地翹了起來。

楚凰洲卻是冷眼看了他一眼：“沒用！誰再往前擠，你就殺了誰——不就成了？！”

空禪一楞：“啊？”

明明她哄懷裏的小姑娘時那麽溫柔，怎麽會說出這麽殘忍的話呢？

別過臉去，楚凰洲冷眼看著那些災民，眼慢慢瞇了起來，反手撫上了發髻上的發簪。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明明聲音並不高，可是在場的所有人，甚至連遠在數裏外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就好像是有人在耳邊大聲喝出這一聲佛號一般。

周身一震，原本還在瘋搶的人們突然就靜了下來，茫然地擡頭望去。

“獅子吼——”楚凰洲揚起眉，慢慢放下了手。

她曾聽過這個佛家的法門，但真正見識到，還是第一回。

傳說中的獅子吼可於數裏外令敵人聞聲喪膽，震懾人心，今天凡定的這一聲“獅子吼”，若論威力，其實還比不上先生在書院震得陶竹重傷的那一聲，但這一聲佛號，卻另有功效。

仿佛清水洗滌人心，這一聲“阿彌陀佛”，把所有人都震醒了，先是茫然，似乎不知道身在何方，續而悔悟，為自己剛才的行徑而痛哭失聲。

剛才還是一群暴民，這會卻個個化身小綿羊。

一個瘦成麻桿似的男人撲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楚凰洲面前：“多謝恩人救了小女，多謝恩人……”

楚凰洲懷裏的小姑娘也哭，不等楚凰洲放她下來，就一下蹦下地，撲進男人懷裏，父女倆哭作一團。

“天啊，老天爺，多謝你派了仙女救了我們……”

楚凰洲一怔，想說她沒想救他們，卻不知為什麽說不出口。

看著抱緊女兒，滿臉淚水的男人，她突然想起了巫恨水。

爹，你現在還好嗎？沒有我，也沒有巫鸞，你現在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在想我們……

三輛運糧的馬車緩緩駛出城來，上千災民卻沒有一個擠上前哄搶的。

少了麻煩，林鷹帶來的人手行動倒很是迅速，不過一刻鐘，就架起了鍋，陶竹還似之前在破廟裏一樣，讓人去拾柴。

十口大鍋架起，用的柴禾就要幾十擔。

那些災民，眼見真的是要施粥，又驚又喜，也不像剛才一樣瘋魔一般耍潑，果真去拾柴了，有早些日子在災民裏已經有些聲望的，振臂一呼，還把人分了幾個隊一起去拾柴。

年輕力壯的，或是去拾柴，或是去擡水，城門前只剩下老弱病殘，還有婦人主動過來怯生生地問需不需要幫忙的。

陶竹張嘴就要答應，楚凰洲卻是沈聲道：“現在不用幫忙，這位大嫂，若是想幫忙，就去照顧一下那邊的老人吧！”

回過頭，陶竹眨了眨眼，想問又話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楚凰洲一笑，索性告訴他：“剛才那幾個婦人身上很臟，手上還都帶著泥，這些天想來吃了不少苦，但我不讓她們幫手卻不是為了怕她們辛苦，而是為了幹凈。”

目光遠望，楚凰洲看著那些或哭或笑的災民，卻微微笑了下。

“這些災民這個時候身體是最虛弱的，若是不註意些，很快就會病了。你現在先回城，叫陸凡煙在藥店裏多買些防疫健身的藥，就和粥一起熬出來，雖然味道可能會苦些，但比單吃粥要好——還有，再架起幾只鍋，專燒開水，從現在起，不要讓他們再喝冷水，容易生病……”

聽到楚凰洲接連下達幾個命令，陶竹不怒反喜，看毒害楚凰洲的目光滿是歡喜之色。

只是看了陶竹一眼，楚凰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不過是臨時幫個忙，你不想太多了。”

“是，臣不會想多……”壓低了聲音，陶竹恭敬地施了一禮，這才轉身離去。

揚起眉，楚凰洲別過臉，輕咳了一聲。

目光一掃，卻是突然擡腳走了過去。

她一動，之前看著她的空禪也跟了過去。

“你要去做什麽啊？啊，這裏真臭……”

上千災民都聚在城外，吃喝拉撒都在一處，怎麽可能不臭，風一吹空氣中都飄著一股臭味。

楚凰洲沒有理會空禪，而是直接走過去，叫住一個剛放下柴禾的男人。

“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有些茫然地看著楚凰洲，匆忙間不知怎的，忽然拱手施了一禮，這個禮行得匆促，還有些不倫不類的感覺，可是神情卻很是恭敬。

“這位公子，小人姓錢，錢碩。”

點了點頭，楚凰洲淡淡道：“剛才就是你把人分成幾隊，叫他們去拾柴、擡水的。”

男人臉一熱，慚愧道：“都是小人們不對，明明恩公們來救助我們這些災民，剛才卻弄出那種事，真是太慚愧了……”

“我不是來問罪的。”楚凰洲看著錢碩，沈聲道：“蒙陽城始終緊閉，你們這些人想進去大概是不可能的。但，我看你們的狀態，又不像是能立刻離開的樣子，不知你們有什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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