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的腳步聲傳來，有人慢慢走上樓來，一面走，一面咳，倒抽氣，好像風箱被拉動一樣呼呼的怪聲。

楚凰洲緊盯著樓梯口，目光冷凝，在看到那顆花白的頭顱時，卻反倒笑了起來：“貴公公的身子還沒有大好啊！”

擡起頭來，貴公公面帶微笑：“還要謝謝秦王與王妃不殺之恩，才能讓老夫茍延殘喘。”

當日貴公公帶著晉王聖千秋逃出皇城時，已經身受重傷，若是當時就好好養病，說不定這個時候已經好了。

可那個時候要逃出聖京，要保護聖千秋，還要避開追兵，哪裏有時間養病，顛沛流離的旅途，貴公公一直沒有好生休養過，以至於受損的肺經一直沒有養過來，時時咳嗽。

但這些傷，卻不是貴公公最痛的，最讓他痛苦的，是袁太後之死。

如果他能再強大些，娘娘不會為了讓他逃走，而自刎——哪怕他知道，袁太後為的不是他，而是聖千秋，可每每想及此事，貴公公仍有撕心裂肺之痛。

目光一對，楚凰洲立刻心生警惕。

雖然貴公公的表情如常，可是楚凰洲還是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貴公公倒是好選擇，天南郡的確是風景怡人，很適合休養，也適合養老……”

“是啊，天南郡風景怡人，不過落葉歸根，雖然老夫不是聖京本地人，但一住就住了四十幾年，老了老了，我還真是想那個家……”

貴公公笑了一聲，沈聲道：“故人相聚，秦王妃可是也要請老夫喝一杯酒？”

楚凰洲一笑，偏了偏頭，故作小女兒情態：“公公也喜歡喝酒？”

“也？秦王妃是想說先生？”貴公公哈哈一笑，聲音裏帶出嘲弄之色，略顯松馳的面皮一抖一抖的，臉笑肉不笑的感覺：“秦王妃以為咱們出了聖京城就成了聾子瞎子嗎？連你被謝公子代先生逐出門戶之事都不知道？”

低聲一嘆，楚凰洲認真地看著貴公公，道：“公公或許不是聾子瞎子，但想來腦子還是拎不大清楚了的。若不然，公公怎麽還叫我秦王妃呢？”

“是說該尊一聲皇後娘娘？”貴公公冷笑：“亂臣賊子，也配？！”

“我不是說那個……”楚凰洲微微一笑，淡然道：“我現在人就站在公公面前，公公難道不覺得我已經和聖京再無關系了嗎？人，總是會變的……”

人的關系更會變，哪怕昨天還是仇敵，今日也可以做朋友。

呵呵低笑，貴公公微瞇了眼，似乎並沒有聽懂楚凰洲的話：“總是故人相逢，還請王妃賞面，往寒舍小住。”

“若我不肯呢？”

“老夫是好意，王妃最好還是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的好……”貴公公仍是在笑，可是眼神卻是一片冷漠，根本就沒有半點好客主人的意思。

楚凰洲揚起眉，忽然就笑了。

或許，貴公公打心底裏盼著她拒絕，這樣他就有理由動手了。

在沈家還有聖千秋眼裏，活著的楚凰洲遠比死去的楚凰洲更有價值，可在貴公公眼裏，她死去比活著更討人喜歡吧？

舒展眉眼，楚凰洲笑得溫善無比：“若是早知公公落腳天南郡，我或許早就來了——公公，可要備上最好的酒來款待我這個故人才是……”

說著手一展：“還請公公帶路。”

竟是半點都沒有拒絕，就這樣跟著貴公公走了。

沈柯看得直咬牙，卻無可奈何。

雖然在他看來，晉王和沈家是同盟，甚至沈家還有利用晉王的意思，但無疑，在明面上晉王的身份地位都比沈家更高。

貴公公雖是個太監，但知命高手，他這個還在入道境的小子，還真不敢在他面前狂妄。

再氣憤，也只能恭聲相送。

送走人，卻是立刻變了臉：“沈二，你是腦子進水了？不翻你的帳本，居然來管我的事！？”

沈洛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大哥，我這不是正要去錢莊嘛，只不過在半路上碰上貴公公，這才帶他過來的。大哥，剛才那個真是皇後娘娘？”

“多什麽事？”把眼一橫，沈柯冷眼瞪著沈洛：“你除了做生意，還會做什麽？連老四都比你強百套。”

“呵，這不有大哥在嘛，我管那些事做什麽呢？大哥，你慢慢忙，我先回錢莊，今天還真要對月帳。”

笑呵呵地揮了揮手，沈洛轉身就走。

看著他的背影，沈柯從鼻子裏哼了聲：“沒用的東西……”

也不知沈洛聽沒聽到，連腳步都沒有頓過一次。

直到出了酒樓，他才轉過頭來，看了看樓上，沒有人留意，這個看似平凡的年輕男子，目光深沈有如秋夜深潭，深不可測。

不過一瞥之間，沈洛就收斂了眼神，轉過身笑著穿過街市。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的二公子不喜騎馬，就喜歡在人群裏打混。

脾氣好到讓人忘了這是沈家的二公子，哪怕是小販都會笑著打聲招呼。

“喲，何嬸子，生意好吧！今天的面湯還是一樣香，來一碗？好啊好啊……我就喜歡吃這口。”

笑著端了碗，沈洛微胖的臉上滿是笑，透著股憨厚，平易近人到不像是出身天南郡第一家的貴公子。

“有那麽好吃？”一個面容平凡略帶著陰冷的男子湊近了，看著沈洛的吃相，似乎有些嫌棄。

賣湯面的何嬸立刻出聲：“好吃得秀，你看連二公子都吃得這麽香，客官，還一碗？”

“來一碗吧！”也不坐下，男子就那麽站著捧了碗，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四十幾口才咽下，和沈洛稀裏嘩啦就吃下去的吃法完全不一樣。

放下碗筷，沈洛才扭頭看了眼男子，淡淡道：“去做客了。”

莫名其妙沒有來頭的一句話，旁人聽不懂，可男子卻是微微皺眉。

“你家？”

“不是，行宮裏。你知道，就是那個也有幾十年沒人住過的行宮……”

男子沒作聲，卻是轉過頭默默望去。

從街上遠望，很遠處有一座巍峨的宮殿，正是數百年前聖太祖所建的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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