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聖風瀾時，楚凰洲正在曲江畔觀景。

雖然已過五月五，但曲江畔綠柳成蔭，江花繁盛，仍有不少游人游江，江畔之上，正有一艘畫舫悠然而過，隨水而來，是清妙的琴曲。

別人是觀景觀花觀美人，楚凰洲卻只是觀水。

拜入黃書生門下修習符道不是容易的事，哪怕楚凰洲身具巫力，又看了許多祖先的筆記，卻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學會的。

黃書生倒是不急，哪怕他也說楚凰洲是極有天賦，可符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功夫，就算是黃書生當年初入符道，也是花了一年的時間。

對於修行符道來說，一年實在是很短的時間，就是黃書生，也是被人稱為符道天才了。

可這一年時間，楚凰洲卻覺得太長，她等不急。

聽她這樣回答，黃書生瞪起眼，直接就擡手敲她的腦袋。

“幫不了你！想心急吃熱豆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黃書生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感悟、經驗一一告知，那些東西，還有楚凰洲看過的筆記，她都明白，可是這些天來，她試著畫了無數的符，楷書、棣書、行書、草書，幾乎把所有的字體寫了個遍，卻沒有寫成一張水字符。

那些文字、那些感悟，明明都刻在她的腦中，可是卻無法落在筆尖上。

好像有什麽透明看不見的屏障隔在她的筆尖。

別人的感悟終究是別人的，無法成為她的。

丟開那些筆記，楚凰洲用自己的雙眼觀察著這個世界。

不去看風，不去看天，不去看火，她只看最簡單的水。

巷子裏槐樹下的水井，雲夢山那道碎玉飛花的瀑布，綿綿不絕的曲江水……

蹲在江畔，她俯低身，手輕輕地拂過江面。

這般溫柔的水，很難想象也會有狂暴的時候，但的確是有狂暴的時候。

她還記得六年前聖浩天尚是豫王時，天降暴雨，五百裏外的黃河絕堤，聖浩天臨危受命，前往黃河邊上修壩賑災。

她在家裏吃不香睡不著，在聽聞豫王跌落河壩時，冒雨急行兩日兩夜趕到了黃河。

至今，她還記得那天的疾風暴雨，天像是漏了一般，暴雨一直下個不停，黃河之上，數米高的浪頭洶湧而來，讓她的腳都有些發軟。

那個時候，她渾身都濕透了，沒有一絲溫度，聞訊趕來的聖浩天也一樣濕冷，可是當他們在風雨中相擁時，卻覺得那樣溫暖……

只可惜，那樣的溫暖只留在過去，現在哪怕他們再擁抱在一起，也只會覺得遍體寒涼。

人心，為什麽會那樣多變？！快得她甚至什麽都沒有準備好。

指間微涼，楚凰洲拂在水中的手微微一頓，又毫無異樣地拂過，擡手，她笑著轉身，揚手揮去，“看得開心嗎？”

水珠飛濺，聖風瀾沒有回避，任由那水珠打落面頰，他甚至連眼都沒有眨一下。

笑盈盈地看著聖風瀾微濕的面頰，楚凰洲揚起眉笑問：“王爺來得倒真是巧，正好避開了人。”

嘴角微牽，聖風瀾似乎是想說什麽，但卻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轉過頭，靜默片刻，他才又道：“有些事，本王想親自驗證。”

“王爺要驗證什麽？”楚凰洲笑笑，擡起頭，望著澄凈的天空，笑道：“要下雨了！”

聖風瀾目光忽閃，擡起頭，“看起來天還算晴朗。”

嘻嘻一笑，楚凰洲並不解釋，只是悠悠望著天空。

因為她的動作，聖風瀾要說的話也就沒有再說下去，而是陪著她一起看天。

還真是讓楚凰洲說對了，不過須臾間，天邊就飄過一片烏雲，轉眼遮了太陽，不過半刻，就已大雨傾盆。

畫舫上有人驚叫，有人嬌聲笑罵，紛紛躲進艙中。

楚凰洲卻沒有動，就那樣仰著頭，看著從天而落的雨水。

冰冷的雨水打在面頰上，模糊了雙眼，也洗去了她臉上的顏料。

靜靜望著楚凰洲，聖風瀾的眼神頗為奇怪，“這樣看著顏料褪去，真的有種詭異的感覺——楚凰洲，你這樣隱藏起自己過日子，有意思嗎？”

回過頭，看看聖風瀾，楚凰洲忽然大笑起來，“真是有趣，這樣的話竟是從秦王口中聽到，難道你裝成傻子，又或是裝成忠心的臣子，不是在隱藏自己？有沒有意思，你問問自己不就知道了？”

揚了揚眉，聖風瀾沒有說話。

楚凰洲也不理會他，擡頭看雨，又去看江中點點微瀾，“下大點，再下大點……”

她張開雙臂，用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感受著每一滴落在她身上的雨滴，在這一刻，她的感覺分外靈敏，對天地之間元力的變化感悟得更多。

上前一步，聖風瀾的手都伸了出去，但最後還是垂下了雙手，就那樣靜靜地望著楚凰洲，看著她在雨中狀若顛狂地舞動著。

“那人瘋了……”畫舫裏有人低笑。

雖然隔著江水，雨聲嘩嘩，可是楚凰洲卻仍聽得清楚。

耳目聰敏，別人說壞話就聽得清楚。

嘴角微翹，楚凰洲無意與人爭辯，而是轉過身望著聖風瀾，“秦王之前說想要驗證？要驗證什麽？”

聖風瀾目光忽閃，忽然轉身遙望著遠處的高塔，“許久沒有登飛雲塔，不知楚小姐可願奉陪。”

笑著睨了眼聖風瀾，楚凰洲並沒有拒絕。

飛雲塔，高百尺，若有晨霧，登高塔可見霧氣繚繞，如同身在仙境站在雲端，是曲江畔最出名的建築。

塔下也有避雨的游人，聖、楚二人自然不會呆在塔下，入了塔未曾逗留，直上塔頂。

倚在窗前，楚凰洲仰頭望著飛檐外滴落的雨水，沿著飛檐滴澆，那雨水仿若水晶簾一般，美得通透。

伸出手去，接上兩滴，在掌心滾動，好似珍珠一般晶瑩。

嘴角不覺翹起，楚凰洲轉過頭去，看看聖風瀾，笑了，“此刻塔中只有你我二人，有什麽話要說就快說吧！”

聖風瀾上眼簾，似有遲疑，“你真是楚凰洲？”

“你不是該查過的嗎？”楚凰洲歪著腦袋，笑盈盈地看著聖風瀾。

抿了抿嘴角，聖風瀾忽然道：“聽說楚凰洲胸前生有胎記……”

他的話還沒說完，楚凰洲就笑了起來，“原來是要驗證這個？王爺親自來驗證，難道是怕別人窺視我的身子？還是你自己——想要窺視？”

說著話，她漫步走近他，雙眸含笑，滿是媚惑之意，那般的煙視媚行之態，竟讓聖風瀾不敢逼視。

扭過頭，他緊抿雙唇，呼吸略有些急促。

但很快，他就回覆了鎮定，轉過頭看向楚凰洲。

這一看，正好就看到楚凰洲半張的紅唇，他不禁低頭，卻看到一雙白如美玉的手，正扣在衣襟上。

“你，想要親眼看看那個胎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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