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手抹過脖頸，一手腥熱，巫凰皺起眉，低頭輕嗅，又小心地用舌頭舔了舔掌心的血。

不是她的錯覺，這血裏真的有淡淡的甜香，只是這香，是枯蝶蘭的香。

至美如彩蝶委地，卻是世上至毒的幾種藥物之一。

也有傳說，說是如果每日少量服用一點枯蝶蘭的花粉，就能不怕毒殺，當初奪嫡最艱難的時候，聖浩天也曾動過那樣的心思，是巫凰怕他服食過量中了毒極力勸阻。

這是哪兒？為什麽她的血中居然有枯蝶蘭的香味？

茫然望向頭頂，巫凰滿心疑惑。

深幽的宮宇，傘蓋形的藻井，繪著祥雲，雲間飛動著四爪金龍。

沒有火，這不是聖京外的神山之上，而是一座華美的宮殿。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明明身處聖京外神山上的火海之中，那股皮肉被燒焦成灰的臭味還好像浮在鼻尖。

可是現在，她居然在一座宮殿中。

看藻井的四爪金龍，這裏至少是座王府。

只是眼下這座湯池宮卻顯得恐怖陰森。

那是死亡的氣息，這座湯池宮裏死氣沈沈，就在不遠處玉階之下，橫陳著十幾個少女的屍體。

衣不遮體，橫屍於地，面色慘白無血色，頸上有咬痕，血肉模糊，竟似活生生被吸幹了血而死。

下意識地擡手去摸頸上的傷痕，巫凰雖驚，卻並不畏懼。

這世上再沒有比被活生生燒死更慘的苦刑？更沒有比親眼看到愛子粉身碎骨更痛的傷？

不管聖浩天又在搞什麽鬼，她都不會再害怕。

“王爺，不要、不要啊……”

有人在尖叫，巫凰強撐起身，仰頭看去，卻只見兩道背影。

那是一個高大健碩的男人，半裸著身子，將一個身披輕紗的少女按在地上，大口嘶咬著她的脖頸，吸食鮮血，如同野獸一般的瘋狂。

不敢再看，巫凰撐著身體往相反的方向爬去。

血腥味撲鼻，身前一具橫在地上的屍體面目扭曲，仍睜著恐懼的雙眼，讓巫凰下意識地避開眼神。

咬著牙，悶著頭慢慢爬過花崗石鋪就的地面，她覺得自己脖子上的傷口仍在流血，或許，已在這地上拖出一道血印來了吧？

擡起頭，緊閉的宮門近在眼前，她的心情為之一松，伸手用力扣上臺階。

就在這時，忽有一件事物飛了過來，砸在宮門上又撞在地上。

是屍體，是那剛才求饒的少女，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想是剛才撞在宮門上撞破了腦袋，血肉模糊，連同地上都粘了些白膩膩的黏液。

巫凰只覺得惡心，可是出奇的冷靜，甚至還用手輕輕抹去濺在臉上的溫熱。

又紅又白，說不清的腥味在鼻間泛開。她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有人在逼近她，每一步都似踩在心上。

巫凰撐起身，奮力向上爬，卻被重重踩住後背，掙紮不得。

“居然沒有死。”背後那人一聲低喟，收了腳。

巫凰趁機向上爬，卻被他輕易地用腳尖翻了個身。

四目相對，巫凰才終於看清那人的模樣。

身子半裸，那人身上的浴袍已經撕爛半邊，卻渾不在意地露出身體，看到巫凰盯著他看，他挑了挑眉，兩道淡得看不清的眉似要飛起一般。

這是個面容俊美的男人，姣好若女子，此刻卻面帶暴戾之氣，好像隨時都會殺人——不，是已經殺死了很多人。

聖千秋！

巫凰沒有發出聲音，可是眼卻微微瞇了起來。

這是晉王聖千秋，聖朝先帝皇子十三人，只有這個排行第九的聖千秋和聖浩天是一母同胞兄弟。

她還記得數年前他年幼時也曾扯著她撒嬌，搖著她的手臂叫“嫂嫂不能偏心“。沒想到如今居然如此殘暴。

枯蝶蘭？！

望著聖千秋嘴角那一抹腥紅，巫凰突然間有些明白過來。

都說枯蝶蘭能以毒攻毒，可治愈奇毒“血瘴”，只是枯蝶蘭毒性太大，不可直接服用，只能由妙齡少女服食，消去部分毒性再放血為藥，難道聖千秋中了“血瘴”之毒？而她和那些少女就是他的解藥？

好像——有些不對……

“你不求饒？”聖千秋饒有興趣地看著巫凰，“啊，剛才也沒有叫——你是哪家的，居然這麽大的膽子？”

沒有作聲，巫凰盯著聖千秋，心裏卻是轉過千百個念頭。

果然是不對頭，為什麽聖千秋竟似不認識她一樣？是聖浩天又在玩什麽花樣，還是巫鸞背地裏搞鬼？

是想折磨得她更慘？多可笑，她現在還有什麽可折磨的，她人生最痛苦的一刻已經過去，現在就是肉體上再多的傷痛她都不在乎。

嘴角斜挑，男人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彎下腰，他一把撈起巫凰。

這個時候，巫凰才發覺自己也和那少女一樣，只是身披輕紗，半裸的身軀貼在一起，對方的體溫熨燙著她的冰冷肌膚。

她本該感到尷尬，卻意外地沒有任何反應。

聖千秋也不在意，就那樣夾著她步上玉階，將她隨意地丟在湯池邊上。

巫凰撐起身，看著聖千秋步入湯池，沈入水中，水面上立時泛起縷縷血絲，那是血，是這死了滿殿的少女的血。

目光落在聖千秋堅實的背肌，巫凰卻沒有半分回避的意思，“你們想做什麽？”

把她關在小叔子的湯池宮裏，也虧得他們想得出這樣的法子，巫凰還真想知道他們想要做什麽了。

張嘴問出最想知道的事，但一張嘴，巫凰就被那粗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這聲音如此粗啞？難道是燒壞了？！

目光惶惶，巫凰無意識地轉過頭，正好對上湯池旁那架一人多高的銅鏡。

顫著手，她拭去鏡上水氣，驚愕地看著鏡中的女子。

巫氏雙生姐妹花，在聖朝素以美貌聞名，可現在映在銅鏡中的，是一張何等可怖的面容。

遍生的毒瘡，讓她連這張臉的本色都分不清，那些布滿整張臉的青紫色瘡疤，讓這張臉的五官都顯得扭曲而醜陋。

這不是她的臉，也不是她的身體。

是了，她的身體大概已經在大火中燒成了灰燼。

如今站在這面鏡子前的究竟是人還是鬼？更或者，她的祈求真的奏效，上蒼憐惜她，讓她在另一具軀殼中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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