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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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看到了。

在對上他視線的瞬間,我就確認了這一點。盡管他很快便將臉上的表情壓了下去,但在剛剛的幾秒之間暴露的細節,我們都心知肚明。

他絕對看到了我書裏夾著的畫像,並且他也知道,我不想別人看到這個。

我不敢賭他是不是看清了畫上的內容,也不確定,他是不是能從名柯那種高度概括的平面畫風裏辨認出什麽。

他和安室透認識,甚至知道安室透作為波本的身份,而這重身份在名柯原作當中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所以田中太郎一定和公安脫不開關系,而且他在公安中的地位恐怕相當超然。

這樣的地位有多大可能知道當年作為臥底的諸伏景光的事情呢?

這個年紀的他有多大可能曾經親眼見過那個人呢?

*

可惡,事情好像變得麻煩起來了。

*

所以我當時為什麽要畫下這張畫像啊!

所以我為什麽在毫無準備的時候沖動地把田中太郎帶回家了啊!

這樣的責備與反思在腦內一閃而過,但是我知道,在這個時候,責備和反思並沒有任何意義,既然已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就必須去面對,既然出現了問題,就應該著手去解決。

*

田中太郎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覆如常,他將泡好的茶放在了茶幾上,若無其事地問我,老板,你想和我說什麽?

一副全然不想要追問的樣子。

——這似乎是我們之間一貫心照不宣的相處模式,在觸及可能會讓對方困擾的秘密的時候,除非很必要的情況,否則我們都會主動退開一步,留給對方足夠的空間與尊重。

明明很在意,明明很想知道。

我用力按了一下手裏那本法典的封底,然後將書放到了一邊。

我說,太郎,你坐。

話題可能會有些長,我們可以坐下來,喝著茶,慢慢說。

*

說起來,我原本想說什麽來著?

*

邀請他回家的時候,我最想告訴他的是,今天晚上的月色很好,今天晚上他的出現也很好,我想告訴他,今後我們會成為同伴,我想告訴他……

我大概是,有一點喜歡上他了。

即使我知道田中太郎是假的,即使我知道,日常的相處中多多少少有演技的成分在,但我還是沒能控制住心底的那一份悸動,我還是一步一步地陷了進去。

我想告訴他,今後我們或許會成為同伴,成為同一戰線上的戰友,等到我們可以平等地,坦誠地對話的時候,我想我會追求他,為自己爭取這樣一份可能。

我不擅長和立體的人相處,不知道和人交往的時候應該怎麽把握分寸,所以我會把自己的想法攤開來,告訴他。

告訴他,我是認真地在思考,關於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

所以說啊,他看到那張畫像的時機簡直不能更糟糕了。

明明認認真真地做好了要坦誠的準備,卻又擺出一副想要隱藏的姿態,就好像我認真想說的那些話也變成了漂亮的假話一樣。

這樣真的……太糟糕了。

*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我開口,說。

“非常非常喜歡,喜歡到滿腦子都是他的程度。”

“我沒什麽朋友,也不太會和人相處。和人交往總帶著一點不確定性,因為每個人的經歷都不同,想法也不同,所以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互相傷害。我在這方面還挺遲鈍的,總是把握不好分寸,總是做不好,所以慢慢也就開始不做了,就一個人,一直都是一個人。偶爾也會因為太寂寞了所以去網上找有相同愛好的人聊天,但是也都很難能一直聊下去,總是聊著聊著就慢慢安靜下來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啊,我就會把全部的感情都傾註在幻想當中,我知道那個人是我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觸及到的存在,也正是因為確定的‘不存在’,給了我一種特別的安全感,不會被打破,不會被奪走,一切聽憑自己的心意——所以在擁有了這份喜歡之後,我好像也沒有那麽孤獨了,不管開心也好,難過也好,都可以說給空氣聽,反正永遠也不會有回應,所以也從來都不會有所期待,只是一廂情願地喜歡著就夠了。”

“一直以來,我過著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可能在正常人眼裏看起來會有點荒唐?但我一直覺得,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我很知足了。”

我低著頭,看著桌上的茶杯,那裏面淺淺地映著他的影子,我其實不太敢去看他的表情,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跟人說這些事情,這些關於我自己的,無聊又荒唐的小心思。

果然還是會顯得有點奇怪吧。

他似乎想要說什麽,叫了我的名字,但我沒有讓他開口。

如果不這樣說下去的話,接下來的內容恐怕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說出來。

“在那之後稍微發生了一點事情,是我到現在也不太能理解的事情。該說是奇跡呢,還是單純的一件麻煩事,讓我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讓這份喜歡也稍微變得有那麽一點不一樣了——不過果然還是【不可能】,還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

“只是喜歡而已,只是有一點憧憬而已,我一直覺得自己會抱著這份喜歡一個人生活一輩子的。”

“我曾經想著,自己大概永遠都不會喜歡上一個真實存在的立體人。”

“再後來我遇到了你,我開始學著和你相處。我第一次覺得,和人相處好像也沒有那麽難,不用那麽緊繃著情緒,擺出‘正確’的姿態,也不用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害怕被別人看到的部分,不用優秀,不用逞強,只要用最舒服的姿態相處就可以。我第一次感覺,說不定我也可以交到朋友,我說不定也可以和誰建立更親密一點的關系。”

“我不太分得清別人對我的好到底是假裝的客氣還是真的是出自本心的善意,所以我一直在提醒自己,說不要因為別人一點點的善意就粘上去,那樣說不定會讓人覺得困擾,而我不想讓人覺得困擾。”

“我知道你也有很多秘密,我也知道,有時候你對我的好只是逢場作戲,但是即使只是這樣,那些溫柔對於我來說也太罕見了,所以我想,即使是我,如果有一天我會因為這個而喜歡上你一點也不奇怪。”

我握住茶杯,想端起來喝一口水來掩飾胸腔裏愈發強烈的跳動,但我感覺,自己的手似乎有一點顫唞。於是我只是將杯子捏緊。

“過去的那份不可能不會影響到未來,而我是在認真思考關於未來的事情,我是在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可以從自己的世界裏邁出那一步。”

“我知道我們都還有難以說出口的秘密,我知道還有共同的敵人在面前等著我們。”

“但是等這些事情都過去,等問題都解決,等你可以用真正的身份和我平等對話的時候……”

“我可不可以喜歡你?”

*

諸伏景光很難形容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他看著那孩子在自己的眼前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地說出那些剖明心跡的話,她一直低著頭,可他能看到,她想要藏起來的那對眼睛微微有點泛紅。

他的小老板是這樣一個嚴謹又沒安全感的人,所以在動手去做之前總會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可能性。他的小老板是這樣一個單純又直接的人,所以會把自己的一切想法都掰開了放在人的面前,就像在做題的時候要把所有條件都一條一條地羅列清楚再做解答似的。他的小老板是這樣一個膽小的人,膽小到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都低著頭,看著水杯裏的水——

不要對著茶水告白啊,這樣子簡直可愛到犯規了。

天知道他有多想在這個時候抱緊她。

但是不行,現在不行。

她說得對,他們都有不能說的秘密,所以他們的關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對等。

所以現在不行。

用田中太郎的身份是不行的。

他註意到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用那個名字叫他,這像是一種信號,像是在說,她對話的對象並不是“田中太郎”,而是他本身。││本││作││品││由││

像是有一片羽毛掃過他的心口,讓他有些癢。

他的確看到了那張畫像,那張用特別的畫風勾勒出來的卡通風格的畫像,看起來似乎有那麽一點眼熟,但他又並不敢確定。

那就是她曾經“喜歡的人”嗎?

那就是被她用那種像是信仰一樣的喜歡珍藏了很久的人嗎?

果然還是很在意,果然還是很想知道。

想知道關於那個人的事,想知道她口中的難以理解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他也很在意,那件事情,與他所經歷過的那件事是否有關。

*

事實上,諸伏景光也經歷過“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三年前,他還在那個組織臥底的時候,因為身份暴露,被追到了窮途末路。

那個時候,他想要開槍自我了斷,以此來保護其他和他有關的人。

他的確這樣做了。

左.輪手.槍的子.彈在至近的距離打進了他的胸腔,他幾乎可以確定,那一槍下去自己必死無疑。

——害怕嗎?

好像有誰在腦海中這樣問詢他。

他想,或許還是有一點怕的。

沒有人可以不畏懼死亡,他也是如此,但他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沒有了。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諸伏景光,拜托你,活下去。

視野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了一顆流星墜落。

*

再醒過來的時候,降谷零就坐在他的身旁,發現他醒過來的時候,降谷瘋了一樣地抱住他。

他說他趕到的時候以為他已經死了,是在進行後續處理的時候,才發現他竟然還有一點呼吸。

是奇跡,除了奇跡之外還能是什麽。

從那天開始,諸伏景光時常會做一個夢——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夢境的殘片,那裏面似乎總會反覆出現同一個人。絕大多數時候,他其實都不太能分辨她在說什麽,但他還是覺得她很有趣。

他想,夢裏的那個影子一定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吧。

那是很偶然的一次,他在夢裏聽到那個人在說:景光,你辭職回家吧,我現在有錢了,可以養得起你了。

……在夢裏聽到這種包.養宣言什麽的,怎麽想都顯得

很奇怪吧。

那個時候他在想是不是自己那段時間的壓力太大了才出現這種逃避的念頭。

差不多也就是那之後不久,他決定接下了這個潛入任務,認識了他的小老板。

他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身上似乎帶著種莫名的熟悉感,明明可以確定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但就是本能地想要去靠近——

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想,說不定,他在認識她之前就開始喜歡她了吧。

*

想要告訴她。

想要告訴她關於自己的一切。

然後光明正大地擁抱她,親吻她,一遍一遍地告訴她,她到底有多可愛。

*

“林。”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說:“請看著我。”

我內心還有點忐忑,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現在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眼中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的表情,我甚至有些不敢呼吸。

但我也明白,人不能當一輩子的鴕鳥,況且就算是鴕鳥也不會一輩子把頭埋在沙子裏。

我輕輕咬著嘴唇,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也更冷靜一點,我有些僵硬地緩緩擡起頭,看著他。

我其實也是,很想看著他的。

空氣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我們兩個人的心跳。

我隱約有種預感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而那樣的場面讓我不由自主地做出了一個淺淺的吞咽的動作。

我想要知道他的秘密。

但是我又害怕知道他的秘密,因為那需要用我的秘密來交換才公平,我不知道這樣交換了秘密的我們還能不能繼續像現在這樣。

或者我們可以用更坦誠的姿態來面對彼此,然後以新的關系重新相處,但是如果做不到呢?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們也無法再退回到原點了。

我們在用現在擁有的一切,賭一個未來的可能。

我看著他,仔仔細細地,不想放過他任何一個動作,而他也同樣認真地註視著我。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過得很慢很慢,慢到讓我覺得有些煎熬,可心底裏的某種期待卻又讓我的神經逐漸興奮——

*

有什麽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那是被我放在一邊的手機的來電鈴聲。

原本逐漸變得暧昧的空氣一瞬間蕩然無存,我陷入了短暫的啞然。

就像是充滿氣的氣球突然一根針刺破一樣,有些東西,在那一瞬間被破壞掉之後就變得不一樣了。

啊啊啊啊啊為什麽非得是這個時候啊!

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就這麽消失掉了啊!!!

太郎的聲音裏似乎也夾帶著些許無奈的嘆息,他說:

還是接起來看一下吧。會在這個時間打過來,應該是很重要的事。

*

很重要的事……嗎。

我其實非常想要說,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難道還能有什麽事情比我們更重要嗎?

但是這樣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因為在我翻出電話的時候,發現上面顯示的居然是安室透的名字。

*

為什麽!居然是!安室透啊!這家夥怎麽突然想起要給我打電話了啊!!!之前的事情不是解決了嗎!難道還有什麽戲要我跟他再來一場安可嗎!

而且偏偏是這個時間,不是,難道你以為所有人都像是你們公安一樣一天到晚都不睡覺的嗎!

好吧雖然我的確沒有在睡,但現在這個情況完全比睡著之後被吵醒還要讓人抓心撓肝啊!

你以為!一個社恐!直面自己的內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嗎!

就好像是一年只能說一個字的王子攢了五年和公主表白說公主我愛你結果被馬車聲蓋過去了一樣啊!

啊啊啊啊啊啊安室透你在做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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