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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目窕心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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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目窕心與(一)

大胤靖和五年炎夏之日,厄真部大君烏莽率部偷度陰山,先後偷襲了長安和汴都兩座中原重城。

是時北疆戰事尚未平定,大軍中道未歸,烏莽攻城不過一個時辰,汴都大亂,連皇帝都換了平民衣袍,預備棄城而去。

其時陰雲密布,忽有王兵天降,大退敵軍。

當年死於撲朔迷離的刺棠案中的承明皇太子泠,竟然死而覆生,率領王軍回到了汴都。

在谷游山之變中“身死”的蘇皇後,亦隨軍回到了汴都城中,與他裏應外合,先一步入了皇城。

次日,太子泠在禦史臺上燒了一副親手所書的《哀金天》。

此局無異於承諾永不覆究金天案中受到蒙蔽的士人臣子,並令史官抹除所有的附和之詩。

在戶部尚書張平竟、修撰了國朝大典的甘侍郎及帝師方鶴知保舉之下,文武百官聚集於烏臺之前,齊呼千歲,認下了承明皇太子的身份。

禦史臺以先太師玉秋實親筆所書的供狀為證,當即宣布再審刺棠案。只是太學諸生等不得禦史臺的審理,在皇太子登烏臺的那一日黃昏,他們便赤手空拳地上了汀花臺,推倒了那座“庚子歲末誅亂學生碑”。

眾人跪在金像之下,掩袖而泣,後又唱起了屈子的《招魂》。

那三尊跪地雕像也隨著石碑的倒塌,被砸得粉身碎骨,變成了一堆破碎的石塊,沈沈地落入汴河水中。水流卷挾著一塊一塊碎片奔騰而去,仿佛為其中的靈魂求得解脫,將他們一並渡往遠方自由和廣闊的新天地。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裏兮,傷春心——”

“魂兮歸來,哀江南。”

*

眾臣捧著笏板候在乾方殿外,日已西沈,夜色昏昏,東方隱有月影,含光未露。

宋瀾死死抱著懷中的國璽,縮在乾方後殿的書案之下。

耳邊傳來木門推開時輕微的“咯吱”聲。

宋瀾沒有擡頭,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伸著一只手四處亂摸,沒過多久,他果然在書案下尋到了他盛怒砸下的菩薩塑像。

那塑像落地之後摔掉了一只手臂,隨後被甩到此處,沒有宮人敢將它收走。宋瀾像是尋到了救命之物一般,將它端正地擺在身前,調整姿態,在逼仄的書案之下蜷縮著跪好,“砰砰”地叩首兩下。

方才推門走進來的人在殿中點了一盞

蠟燭,耐心地等他拜完了,才開口喚道:“子瀾。”

宋瀾說服了自己無數遍——葉亭宴偽裝宋泠,必定是落薇的指使,她是想用這個人做棋子篡位自立。

也正是因為篤信這一點,他才覺得天下不會信、百官不會信,他在烏臺上絕不可能成功。

可聽了這一句呼喚,宋瀾忽然如墜冰窟。

盡管他再不願承認,都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他根本沒有死。

葉亭宴真的是宋泠。

所以在北境初見的時候,他就可以投其所好,每一句話都說到他的心尖上;所以他在朝中游刃有餘,能夠順利地處理他和朝臣之間的關系,每一件事都算無遺策;所以他與落薇是天然的同謀,所有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倒戈緣故,這一刻都得了完整的解答。

所以……他明知可能會自投羅網,還是毫不猶豫地回了汴都;所以他憑借這樣一張陌生的臉,還是硬生生地叫天下認下了他的身份,只用一日便翻了刺棠案!

宋瀾從案前爬出來,癱坐在冰冷的龍椅上,咬著牙應道:“……你來了。”

宋泠將手邊的劍擱在案上,淡淡地看著他。

他永遠都是這樣,甚至連一句話都不需要說,只一個眼神,便能輕易勾起他內心壓抑和潛藏的惡毒。

“你來做什麽?”

宋泠略微垂了垂眼,依舊是平靜無波的聲音。

“——請陛下晏駕。”

“哈哈哈哈……”宋瀾用手指著他,大笑出聲,“你要我死,我若不肯就死,你當如何?難不成,你要弒君、弒弟不成!”

宋泠毫不動容,甚至學著他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你若不肯就死,更合我的心意,你以為,我甘心讓你死得這麽痛快嗎?”

宋瀾喘著粗氣,嘴唇顫個不停。

滿朝文武已然擇了新主,玉秋實死後,他尚未來得及收攏人心,便被一樁一件的事情砸得心煩意亂,白白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現在想來,那些事情,必定是他們故意安排的!

他對從前與落薇交好的清流文官不屑一顧,心腹多是如葉亭宴一般的弄權之臣,可這樣的臣子,他若不用很長的時間拉攏、算計,讓他們為他效死,一朝風雲突變,他們自然知道選擇誰才是最有利的決定。

勝負已然分明。

宋泠嘆了口氣,忽然向他走了過來,坐在了他所置身龍椅的另一端。

“罷了,其實……我來見你,是因我確實很想親口問你一句,當年我便問過無數次——你,到底為什麽?”

宋瀾張了張嘴,還沒開口便被他再次打斷:“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就說一句實話罷。”

宋瀾抱著國璽的手松了一松,他咬著嘴唇,沈默良久,才低聲道:“……你識得我的母妃嗎?”

他不想再偽裝,此時連一聲“皇兄”都不願叫。

宋泠道:“自然,厄真部的細作。”

“你居然猜出來了?”或許是確信他沒有死後已失生志,宋瀾長舒了一口氣,像個陰謀得逞的孩童一般,得意地道,“不過你肯定也有許多事情猜不出來——譬如,你娘是怎麽死的?”

宋泠怔了一怔,他僵著脖子轉過頭來,緩緩地問:“你說什麽?”

“別這樣看著我,跟我可沒有關系,我也是近日才知曉的。”宋瀾丟了國璽,舉起手,擺出一副無辜神情來,“就在隨雲將我的孩子掐死那一日,我帶著滿身的血,闖到太後大娘娘的殿中,我想問她一句,她可是我娘啊,她怎麽會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妃子殺了我的孩子!”

提起此事,他頸間青筋迸起,目光也變得狂熱起來:“結果,她向我坦白了她的身份——厄真部當年派了那麽多細作,混在宮人當中、混在官眷當中,只有她爬得最高,爬到了皇後身側;膽子也大,大到算計爹爹、有了身孕,叫他不得不給了她一個名份!”

“你知道她為何被幽禁於蘭薰苑嗎?當初她和你娘一同有孕,還裝著恭敬,自請侍奉,結果二人同日分娩,你娘的孩子沒了,我卻活了下來。自此以後,你娘一病不起,不到五年便悒郁而終。”

“你為何不說得再清楚些?”宋泠冷冷地道,“宮中傳言,是你母妃害死了皇後的孩子,可惜當年朝局紛亂,瓊華殿中人心不齊,沒有任何證據。你母妃生產之後正是虛弱,泣涕漣漣地說自己冤枉,在殿前跪死過去,再醒來時便已失了神智。母親顧念著與她的情分,到底沒有忍心殺她,只將她幽禁在了蘭薰苑。”

“原來你竟是知道的,”宋瀾撲過來,抓住他的前襟,“你爹娘和你一樣蠢,就為了什麽仁善名聲、為了什麽情分,便輕而易舉地放過了這個可疑的兇手?他們若知曉她是厄真部的細作,怕是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罷。”

宋泠攥緊了手指,問:“她在你面前承認了?”

“當然,不是她殺的還能有誰?那個孩子、你未見天日的弟弟,剛出生不久便被她活活捂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醫官反覆查驗,都不能確信他究竟是先天不足還是為人所害。”宋瀾輕聲道,“那才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本該千萬榮寵加身的人,你既然知道這件事,竟還能來關照我?他若知曉,一定會恨死你這個兄長的!”

宋泠一根一根地掰開他攥著自己前襟的手指,面色陰鷙,沒有說話。

“可這與我有什麽關系?”宋瀾言語一轉,又像是失心瘋一般自憐自哀起來,“你、你爹,你們既要仁善,又不肯將事情做得囫圇了!我母妃擔著害人的名聲被幽禁,闔宮上下,誰敢養她的孩子?一個沒有養母、被父親遺忘的孩子,就算被交給宮人照料,又會是什麽下場?”

不等宋泠開口,他便道:“我知道你那時候年紀小,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關照我?我好不容易活到曉事的年紀,蘭薰苑許進不許出,可我還是闖了進去,就算母親是瘋的,在她身邊,總比在那群宮人身邊好得多。”

“後來我卻發現,母親其實瘋得並不厲害,與她住在一起之後,一日裏,她總有些功夫是清醒的。清醒時她便會拉著我絮絮抱怨,說爹爹無情、說皇後惡毒,說這後宮當中沒有一個人記得我們,世事炎涼、天道不公,她還說了你——”

宋瀾一口氣說到這裏,面色通紅,緩過一口氣之後卻平靜許多:“她承認她是細作時,我不明白,她聰明絕頂,將自己折騰到如此地步,難道能夠更好地為母國盡忠?直到她挑明了,我才恍然大悟,從一開始,她都只是為了我。厄真要他們這些細作想辦法挑得國有內亂,她有孕之後便下定決心,要為你培養出一個不擇手段、暴戾惡毒,卻又極善偽裝的兄弟。她要叫我與你爭奪江山,鬧得同室操戈、山河動蕩,這樣他們厄真部才好坐收漁利、一雪前恥。”

原來如此。

宋泠脊背發冷,勉力平靜之後才想清楚了事情的全貌——從二十年前,或者更早,厄真部聯合北方諸部與大胤交戰,卻屢戰屢敗。

痛定思痛之後,他們向中原派遣了無數的細作。

宋瀾的母親是其中的佼佼者,她隱忍蟄伏,害死了皇後的孩子,將自己貶入冷宮、韜光養晦,為宋瀾灌下仇恨的種子,盼他有朝一日能夠攪弄得國內大亂。_本_作_品_由_

屆時厄真部養兵多年,自然可以一舉南下,攻占大胤全境。

此舉亦是在賭,只不過當年送來的所有細作當中,只有宋瀾的母妃一人做到了。

只差一步——若他死在當年,若沒有落薇這些年來的籌謀,這個計劃定會大獲全勝。

“她真的很懂人心,她在我耳邊絮絮說的那些話,其實並非全是咒罵。她也時常感嘆,說爹爹慈愛,總有一日會想起我;說皇後仁善,就算不信她,也不會牽連到我身上;說你,說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長,連侍奉的宮人都知曉,你愛護兄弟姐妹,深得人心——有一段時日,我真的很渴望見到你,甚至相信了她的鬼話。每一年生辰,我都在虔誠地祈禱,祈禱你會記得、爹爹會記得,來施舍我一塊糕餅,哪怕只有一塊糕餅!”

“我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到自己長大了,終於明白她在騙我,你們永遠都不會來的。”

宋瀾伸手擦去了頰邊的眼淚,語調變得漠然:“我求著侍奉我的彥雨,演了一場大戲,本想將你引來蘭薰苑,不料來的卻是——”

他擡起頭來,癡癡地看著窗紙上映出的剪影。

落薇就站在殿外,她離得這樣近,二人所有的言語,她自然都能聽見。

“你終於隨著她來了,見面便喚我六弟——原來你見過我啊,在闔宮宴飲、爹爹終於想起我的時候,可惜那個時候我還不曉事,裝扮一新地被嬤嬤抱著,你們便以為我過得還不錯。你若不喚那一聲,或許我後來還不會那麽恨你,你既知道我是誰,為何不來救我?”

“你若恨我,那便殺我,汀花臺上那三個人、金天案中的一千二百四十一個人,與你又何怨何愁?”宋泠拎著他的衣領,壓抑著憤怒喝道,“難道全天下都欠你的不成!”

宋瀾奮力推了他一把,嘶吼道:“我就是恨你這副冠冕堂皇的模樣!你怎麽還是這副模樣!為何直到今天,你先問的都是他們的性命,他們的性命與你有何幹系?你沒有私心嗎、不曾有恨嗎,分明……我這些年常夢見你,看見你,我就會想起當年五哥說,我是為你這個英雄捧劍的影子,從出生那一刻開始,我就永遠比不上你!”

“我揣著這個心思戰戰兢兢地仰頭看了你許久,後來我去讀書,書上說‘夜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於昆侖之山’[1],我這才生出與你一戰的勇氣!”

他踉蹌著在龍椅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道:“我這無父無君、無親無友的天地孤生,萬物棄我而去,便莫怪我悖逆!天責我,我就逆天而行,水來淹,我便盡覆雨澤!天生萬物以孤我,我縱要踏碎淩霄又有何錯!”

月光忽然傾入殿中,宋瀾扶著冰冷的金雕,側頭看見落薇掩了殿門,走到了宋泠的身邊。

只要這兩個人站在一起,便仿似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系,沒有任何人能將他們分開。

從很久以前開始,他的目光穿過蔥郁的芭蕉葉、穿過蕭瑟的梅園、穿過春日所有飄著花瓣的紅墻甬道,看著這兩個人的背影,就會生出刺穿心肺的嫉妒。

落薇握住了宋泠的手,朝他看了過來。

她不曾見過他的歇斯底裏,他逢人逢

事三分假面,就算是當初她在谷游山上坦白時,宋瀾也不曾露出過真實的自己。

今日死期將至,他終於棄了先前所有的偽裝。

“他為何如此信你?”宋瀾淚流滿面地註視著落薇,放緩了口氣,“你為何不曾對他生過怨?你可知曉,發覺他活著,都不如發覺你仍站在他的身邊更讓我痛苦。他是天之驕子,已經擁有這世上最好的一切了,我卻什麽都沒有,費盡心力討來的,都是你可笑的憐憫。”

“因為你從來不曾像他一樣愛過旁人。”

落薇靜默了良久,才仰起頭來,輕聲答道:“你不曾愛過,不曾愛過我,也不曾愛過這個天下,今天我才發現,或許你連自己都不愛,你的眼中永遠都只有對自己的憐憫。那一句‘未窮青之技’就是你的註解,你從書中學來的是什麽、從他身上又學來了什麽?已識乾坤大,空負草木青,你就是那樣,高居雲端的、永恒的,肉食者啊。”

“我看到的是他的不足!”宋瀾一哂,“史書中早有勝利者寫了定論,為君,要做天道一般的主人,他不需要‘愛’、不需要德行,他只需要鏟除一切擋在前路上的障礙,利用一切對統治有用的東西,善惡不論、是非不論、好惡不論、取舍不論,仁義和癡情,都是他登天的阻礙。我雖做得不夠好,卻比他好得多,今日一切,也不過是你們棋高一招罷了!”

說到這裏,他便朝宋泠怪異地笑起來:“你這麽憎惡權術,最後還不是要以此殺人?你同我又有……”

宋泠打斷了他的話:“說到這裏,你先前問我為何還是這副模樣,我倒能回答了。我不屑你的權謀,身死小人手,也能從無間地獄拖著殘破身軀爬回來。因為我躺在泥潭裏也能賞月,身在烏塗中,也要掙紮著開天下最清凈的花——只要一粒種子,我的道,便永生不死,你殺不死我。”

“我還要謝你,謝你和玉秋實叫我明白,此物也不是一文不值。權術若用於守護,自然不會如此不堪,它能守人,便能守道。你本來也有機會的,可惜你為君以詭,怕是永遠也悟不到了。大廈傾時,便是天人共誅之,縹緲史冊,三千朱筆,早為你寫了你的結局,你既讀過,可能看見自己的下場?”

宋瀾跌坐在龍椅上,笑道:“成王敗寇,安會瞧不見?可直到這一刻,我也不曾悔、不曾痛,縱然黯淡無光,註定湮滅在這黑暗的永夜,我也該拼盡全力,與不公的命運抗爭!哪怕、哪怕只擦出了一瞬的火花,於我而言,那便是永恒的、燦爛的、華美的一生。你們在意之人的鮮血,才是我的註腳,做肉食者,總好過做草芥。”

他眼睜睜地看著落薇與宋泠挽著手,離開了昏暗的乾方後殿。

“不殺你,不足以為那些雲上的亡靈祭奠,我會將你送回燃燭樓那個地宮當中,然後封死那個地方。我不會去瞧你,也不會記得你——我不該來問你,因為你直到今日,仍覺得一切都是他人之過。你既死不悔改,你我之間的骨血親情,便盡於此地,當年我流在地宮中的血,便是對你最後的賠禮。”

你便在亙古的、從太初到永劫的孤獨當中,懺悔和死去罷。

宋瀾終於感受到了胸腔中一種沈悶的痛楚,他徒勞地張著嘴,想如同從前一般擠出一串哭聲,或是歇斯底裏的咒罵,或是含悲忍辱的乞憐,可他如同被人扼住了脖頸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從殿中拖了出去,他渾渾噩噩,擡頭望天。

月初之時,沒有月亮,連如勾的弦月都沒有。

“再看一眼這月亮罷,今後便再也見不到了。”

這句話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隨即他重重地落入塵灰之中,任憑侍衛將他頭頂的光線盡數填滿,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

宋瀾在黑暗之中摸索,卻不知被什麽絆倒,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擡起頭來,他卻在臆想中看見了躺在榻前的高帝。

如同被蠱惑一般,宋瀾連滾帶爬地湊到了他的近前。

他記得他此時的模樣,這是刺棠案那日的深夜,高帝聽聞宋泠遇刺之後嘔血昏迷,玉秋實守在近前,在皇室眾人到來之前,先將他叫了過來。

來前,他背著玉秋實,從手下的醫官那裏討了一副催發高帝頭疾的藥。

高帝多年頭風,發作起來痛不欲生,他端著藥碗走到榻前,心尖發顫。高帝恰好在此時醒來,瞇著眼睛喚了他一聲:“子瀾……”

宋瀾手一抖,險些砸了那碗湯藥,他抹著眼淚跪了下去:“爹爹……”

高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如今病得昏昏沈沈,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為何獨自在這裏:“好孩子,你、你去把你五哥喚來……”

五哥?

高帝愛重皇後,自然無法強迫自己喜愛這個不合心意的孩子,雖說宋泠將他的遭遇告知他後,他愧疚不已,立刻將他送去了資善堂。可從始至終,無論在宮宴上還是私下裏,他對他的關懷與所有人都無二樣。

甚至連這樣父子獨處的時間,都屈指可數。

他跪在榻前,期盼著他在瀕死前能說上一句,可等到如今,只等來了一句“五哥”。

宋瀾聽見自己如同游魂一般地道:“是,爹爹,你先將醫官送來的藥喝了罷。”

喪鐘響徹上元節的夜晚。

玉秋實跪在殿前重重叩首,嗑得額頭烏青,他失魂落魄地從殿中走出來,抿著嘴唇,將所有的表情斂去,只餘下悲痛欲絕的茫然:“老師,爹爹去了。”

“殿下不要害怕。”

怕……確實是要怕的,可他所害怕的,並不是無父無母、無師無友,而是面前的玉秋實、是落薇,終有一天會知道他做下了什麽事。

玉秋實原本只想在刺棠案後推宋瀾為儲君,卻不料高帝因此崩逝,他愧悔不已,病了好幾個月。

既然坐下,便沒有回頭的路了。

從那日之後,他小小年紀,竟也患了頭風。

宋瀾抱著腦袋,在地面上痛苦地翻滾起來,可眼前的一切卻如同目連戲般在他面前接續上演,玉秋實和高帝的身影相繼消失後,他耳邊又突兀響起一個年老的女聲。

那是他被激得氣血上湧、一劍洞穿成慧太後前胸時,她撲上來貼在他耳邊的言語。

“你們的……軍隊……打過塞明河前,娘也有兄弟姊妹……若不是他們都命喪胤人的兵刃之下,我何必九死一生地來到這裏……我的一生,都毀在你們胤人手中,幸、幸好……”

她低低笑起來,聲音仿佛淬了毒汁:“對了……你猜猜,是叫帶著厄真血脈的孩子篡了大胤的江山更好,還是叫同胞兄弟反目成仇更好?”

他松開手中的劍柄,茫然地道:“你說什麽?”

她卻落下淚來,如同抱著珍寶一般疊聲喚他:“我說,子瀾,子瀾,你猜猜娘當年殺的孩子……究竟是自己的孩子,還是皇後的?看見你的貴妃抱著孩子時……我一下就想起了他,他那麽小、那麽軟,不知他會不會……”

宋瀾搖晃著她的肩膀:“娘,你在說什麽!”

可她氣息漸弱,已在他懷中失了生息。

“哈哈哈……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永遠都別想知道,你到底是……誰的……”

這聲音如同噩夢一般縈繞在他的耳邊,宋瀾趴在陰冷的稻草中捂住耳朵,蜷縮起身子來。

“我身上流著的,是厄真的血,”他自言自語地道,“下賤的蠻夷血脈……這都是你留給我的……你在來到皇後身邊之前,還偽裝邊境女子,向許多人哭訴過你的家破人亡……你眼光不錯,這群人裏……玉秋實得了爹爹重用,他當初挑我,也是想到了你的緣故罷。”

“不對,你這樣不擇手段……說不得我根本不是皇家血脈,是你騙了爹爹……哈哈哈……你騙了爹爹,我、我……”

光終於消逝殆盡,無窮無盡的幽暗中,宋瀾伸著手,吼出了方才沒有對落薇和宋泠說出的話。

“阿姐……阿姐!哥哥……”

無人應答。

在靖和五年夏日最後的夜晚裏,回應他的只有一聲似有若無、幽遠而縹緲的蟬鳴。Ψ

隨即便是永恒的、飄零的死亡和孤寂。

*

落薇抱著國璽,與宋泠一起從殿中緩緩往外走去。

宋泠見她垂頭不語,便道:“他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落薇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渺遠,“我只是想起來,很久之前的時候,我入宮時帶了禮物給他,他曬幹了梅花還贈,躲在一棵海棠樹後,說‘阿姐和皇兄,真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那時候阿淇和寧樂都沒有死,兄長和隨雲也沒有,皇宮是春天,那麽爛漫的、蹉跎的春天,我跟你也是這樣,攜手走過搖曳的樹蔭。”

年少得連“失去”二字都不知如何書寫。

碧落花開少,當春風雨多。

人面何處去,吹夢入山河。

……

靖和五年夏,戾帝陰謀敗露,被誅於乾方殿。

次為六月初一日,上吉。

方鶴知於乾方正殿前宣讀高帝遺詔,立皇儲君承明皇太子為帝,有玉秋實手書及當年先帝早早的托孤詔書為輔,百官信服,始知戾帝之陰謀,舉世唾之。

宋泠持國璽受封登基,改元宣寧,仍立蘇皇後,使其同受嘉禮、二聖臨朝。

一後嫁二帝之事在民間流傳許久,只是此後二十餘年,帝再未納妃,常遣蘇皇後攝政——大抵是連史冊都能記載下來的深情,況且二人又有少年婚約、年少之誼,天下愛才子佳人的美談,不難猜出蘇皇後當初臥薪嘗膽的初嫁緣由。

不過這些都算是後話。

宋泠登基之後,第一道詔令便是急催刺棠案重審,在守城戰勝後的一個月中,五王宋淇、楊左劉三人及後續牽連的一千二百四十一個人相繼沈冤昭雪,汀花臺金像被熔鑄之後,重立了一座“甲辰為金天冤案招魂碑”。

第二道詔令,號四方諸侯入京勤王,汴都城門閉鎖一月,以防厄真人的反攻,畢竟烏莽領兵駐紮在了離城三十裏處,隨時預備著再度攻城。

第三道詔令卻出乎人之意料。

新帝初初登基,便下了罪己詔。

說是“罪己”,其實也不在一人,他代罪的是整個皇室。

於是詔令流傳,旦夕之間人便知曉,當初鎮守北境的葉氏三公子在刺棠案中以身相殉,新帝在他冢前立誓,有朝一日必為葉氏翻案。

縱然他知曉真相之

後,發覺此事大損皇室的顏面;縱然葉氏只餘下軍中的二公子一人,而這誓言只有他和死去的人知曉。

一諾千金之重。

葉老將軍追封輔國大將軍,上柱國,拜平遠侯,入太廟安葬。被加叛國嫌疑的少將軍葉堃拜忠義侯、鎮軍將軍,立碑平城邊緣,使邊境百姓永頌其功。

三公子亦加金紫光祿,二公子在軍中受封,戰罷即回城謝天恩。

詔令頒布那日,離汴都不遠的官道之中,常照從箭矢加身的噩夢中驟然清醒。

從當年慘烈的平城之戰中同他一齊生還的唯一一個兵士,面色慘白地沖進了他的軍帳,手持一封燙金詔書。

見他醒來,他還未來得及說話,便淚流滿面地在他榻前跪了下來。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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