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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流水今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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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流水今日(三)

公審就在最後這突生的變故中結束了,三司俱表,當即議定那馴馬人無罪,只是他牽連此中,終歸推脫不得。

典刑寺卿得了上意,許他修養些許時日,預備入夏後隨便找個什麽借口流放北疆充軍。

林召則立刻被刑部中人拖了下去,先前在朱雀司中,宋瀾礙於眾口不能對他用極刑,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刑部依律行事,順理成章。

也不知能從他口中審出什麽。

總之封平侯府被拖下水已是不可避免的事,或許宋瀾還希冀從他口中聽到一些別的事情,譬如這樣精密的計劃,背後是否有玉秋實的手筆?

林召被拖下去時大哭大鬧,聲音淒厲地嘶吼“冤枉”,似乎是預料到了自己的遭遇。

堂中眾人心思各異,但幾乎都順從了葉亭宴的思路,認定了林召並不無辜。

唯一麻煩的就是最後被常照反咬一口的葉亭宴。

刑部想要拿人,不得不先看宋瀾的臉色。

而宋瀾只是目光覆雜地瞧著葉亭宴,半晌沒有言語。

最後才開口問了一句:“葉大人當日真的沒有遇見旁的什麽人為你作證麽?麓雲後山不比密林,獵物稀少,你又是為何射出了那支箭?”

葉亭宴跪得筆直,聲音不變:“臣見樹上落花一朵,一時興起,拉弓射花,忘了拔下那支箭,確實是無人同行的。”

宋瀾“嗯”了一聲,突然轉頭問:“皇後以為如何?”

“臣妾以為……”

落薇攥緊了袖口,片刻之後又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松了手,她慢條斯理地撫平了方才的褶皺,波瀾無驚地道:“陛下不好偏頗,還是要查一查的,倘若果真無事,也好為葉大人洗去些嫌疑。”

葉亭宴一哂,沒有擡頭看她,只是謝了恩:“多謝陛下和娘娘的信任。”

宋瀾便嘆道:“如此也好。”

聽了這話,刑部中人才敢上去,對待葉亭宴卻與對待林召截然不同,皆是客客氣氣的:“葉禦史,請。”

葉亭宴溫文道:“有勞了。”

*

公審畢後,宋瀾將常照召去了乾方殿,落薇心神不寧,辭了他,擇一條小路回宮。

她身側只跟了煙蘿一人,兩人順著宮中道路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

煙蘿見她神情,想上前去問一句,可還沒來得及開口,斜刺裏便沖出來一綠衣臣子,猛地在她面前跪了下去:“臣裴郗,拜見皇後娘娘。”

煙蘿被他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步,喝道:“放肆!”

落薇看清了人,便按下了煙蘿擋在自己面前的手:“小裴大人,所為何事?”

二人是從瓊華殿後的花園繞行,此處多有假山池塘,還擺了許多奇花異草——這些花草原本是宋瀾登基第一年時,為落薇慶生,特地從天下各處搜羅來的。

只是在那之後,她再也不曾前來看過。

此處值守的宮人不多,又是皇城後殿與瓊庭交界之處,裴郗在這裏出現,想必是早有打算、特來拜見的。

裴郗比葉亭宴年紀輕些,倒是頗有嫉惡如仇的剛直之氣,他見了她,既不卑躬屈膝,也無趾高氣昂,只是照規矩行了禮,開口道:“葉大人托臣為娘娘帶一句話。”

落薇道:“你說。”

裴郗擡起頭來看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似有一絲譏諷之意從他眼中一閃而過:“不過為他帶話之前,臣也想問娘娘一句。”

煙蘿在一側緊皺眉頭,聞言便冷道:“小裴大人僭越,娘娘是何等身份,如何能答你的疑問?”

裴郗卻不聞不問,只是緊盯著落薇道:“葉大人素來體弱,刑部三十二把手過的是什麽樣的刑訊,臣不信娘娘未曾聽聞過,那日葉大人在何處,旁人不知曉,娘娘總不會不知曉罷?娘娘就這樣看他受難,卻不管不顧麽?”

當日煙蘿尋機出了暮春場,是而全然不知落薇的去處,聽了這話才覺得有些不對。

落薇眼睫微動,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年輕文臣來:“他倒是信你。”

裴郗道:“不過皮毛爾。”

“那本宮來猜猜小裴大人要帶的話,”落薇眼瞧著他,突然笑了一聲,“翎花木箭……他這樣的人,怎麽會隨身攜帶昭示身份的箭矢?就算那一箭不是他自己射出去的,既有布置,難道他想不到箭落林中、會將自己牽扯進去?”

裴郗的面色微變,不自然地喃喃道:“這……”

落薇不待他說完,便飛快地繼續道:“他分明將一切都盤算好了,說不得連常學士找到的‘人證’‘物證’,都是他送到他眼前去的。若水突然出現,為這場刺殺案定了首犯,他破案破得這樣順利,若不尋機把自己陷進去,怎麽能服眾、怎麽能讓陛下篤信?”

她從乾方殿一路緩行,思索得出神,如今將一切想清楚了,又瞧見了宋瀾擺在這裏的各色花草,心中煩躁,越想越氣,不由冷笑道:“他叫你傳給我的話,大抵是一句忍辱負重的‘不願連累娘娘清譽,萬請緘口’罷?那小裴大人也為本宮帶一句話給他——”

“他說要送本宮一份大禮,到頭來卻想連本宮一同算進去,實在太蠢。你告訴他,不要在本宮面前玩弄這樣的心術,他又不是什麽青春少年,總不至於想著本宮會因這樣的事覺得歉疚、覺得情分上對不住罷?當日他為何到麓雲後山上來,他自己心裏最清楚,本宮看,可不算冤枉了他。”

裴郗已經徹底聽傻了,訥訥地跪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落薇一口氣說完,只覺得心中暢快了不少,定了定神便恢覆了從前氣定神閑的模樣,見他情態,還十分好心地多說了一句:“少為你家大人鳴不平,他哪裏是個會吃了虧的性子?你叫他在刑部多嘗些刑罰,罰得越多,陛下越信他,怕什麽,總不會叫人死了的。”

語罷,她繞過裴郗,擡腳就走,再不管他有什麽反應,走了兩步才聽見裴郗在身後告罪:“臣今日冒犯娘娘……”

她回頭看了一眼,忽地覺得對方有些熟悉,情不自禁地開口問了一句:“本宮從前是否見過你?”

裴郗擡頭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不曾。”

於是落薇不再聽他言語,徑直離開。

直到進了瓊華殿前的那片園子,煙蘿才追過來道:“小人雖不知當日之事,卻多少聽懂了些,這葉大人在暮春場中翻手為雲覆作雨,機關算盡,實在可怖,娘娘是說,就連今日他入刑部,也是事先盤算好的?”

落薇恨聲道:“此人實在可惡,遲早有一日,本宮必除之後快。”

她許久不失態地說這樣的負氣言語了,煙蘿聽了都有些詫異:“娘娘……”

落薇這才回過神來,苦笑道:“本宮被他氣昏頭了。”

園中的宮人守禮地分列兩側,沖歸來的皇後屈膝行禮,落薇一路穿過殘花雕零的園子,瞧見廊下的紫薇已經泛出了些隱約的紅色。※

她突然抓住了一側煙蘿的手,喚道:“阿霏——”

煙蘿擡起頭來,看見對方出奇冷靜、卻又似燃燒火焰的目光:“我突然想起……這樣好的機會,不如咱們也冒個險,為這葉三的盤算添一把火罷。”

*

雖說刑部尚書與玉秋實交好,但在這樣的關節,哪裏敢隨意處置要案中牽涉的皇帝近臣,況且瞧這葉亭宴病懨懨的模樣,別說鬧出人命,就是典刑重些,都要擔憂第二日刑部便被禦史臺彈劾的劄子淹了。

故而有禦史前來探望送藥,刑部中人也不敢阻攔,立時便放了他進去。

裴郗將落薇的話一字不落地轉告了,其間有幾句想不起來,便只說了些大致意思。

葉亭宴倚著身後玄鐵的牢門,聽完他的話,便十分愉悅地笑了起來。

他今日受了第一頓刑,打了二十庭杖,掌刑之人極有分寸,留下的都是皮肉傷,葉亭宴不肯除衣,此時緋色官袍之後滲了不少血跡,大笑之時不免沖撞,當即便痛得表情扭曲。

裴郗咬牙道:“公子居然還笑得出來?”

葉亭宴便小聲感慨:“算計她就沒有一次成功過,本還想叫她心中懷著愧疚,好歹可憐可憐我,沒想到這都被她看出來了,果然是長大了。”

裴郗冷哼一聲:“皇後無情才會如此,對待……更別說只是可堪利用之人了。”

葉亭宴道:“你不懂,聰明自有聰明的好處。”

裴郗見他身上傷痕累累,人卻樂不可支,又氣又惱:“公子絕頂聰明,卻還要把自己弄出這幅慘狀。”

“你就是不懂皇後說的道理,罰得越多,陛下越信我,怕什麽,總不會叫我死了的。”葉亭宴費力地翻了個身,瞧外瞥了一眼,“你早些去罷,無謂多留,這場案子到了收尾的時候,我在這裏,說不得還比在外面更安全些,況且,我還有別的事做呢。”

裴郗也聽到了似有人來的聲響,於是從袖口擲了一瓶傷藥來,起身告辭,葉亭宴伸手將那瓶子攥在手中,低言:“多謝。”

與裴郗錯身而過的,正是居於葉亭宴隔壁、剛剛審完被擡回來的林召。

今日只是第一日,林召狀若癲狂、歇斯底裏,受刑不過兩種便數次昏迷,胡敏懷心中還存了幾分希望,連忙叫人將他潑了冷水、擡了回來。

兩人所居之地是刑部最深處的囚牢,只有謀大逆的囚犯才會被投至此處,本來葉亭宴不需來此,但三司仔細商議後,還是將兩人關在了一起。

刑獄最深處連小窗都無,送人的獄卒將林召擱下,便像是躲避瘟神一般,忙不疊地離去了。

林召一個人躺在稻草之間哼哼唧唧,一會兒大聲咒罵,一會兒嚎啕大哭,最後終於沒力氣,小聲啜泣起來。

葉亭宴被他吵得煩不勝煩,好不容易才平心靜氣地晃了晃手中的鎖鏈,喚道:“林二公子?”

林召這才發覺隔壁有人,一片漆黑中,他分不出是誰的聲音,便忍痛朝外爬了些,湊近了牢門:“誰?”

他起得太猛,“砰”地一聲撞在了玄鐵欄桿上,疼得齜牙咧嘴。

葉亭宴卻對這樣的黑暗環境十分熟悉,從容不迫地盤腿坐著,微笑答道:“我是禦史臺上侍禦史,姓葉,

名壑,字亭宴,林二公子不介意,喚我一聲葉三也可。”

林召聽了他的名字,恨不得立時便沖出牢門,將他扼死,手上鎖鏈在玄鐵上砸得錚然作響:“你、你這巧言令色、滿口謊言的小人!快說!你受了誰的指使來栽贓我?”

“二公子息怒,我若是刻意栽贓,怎會與你同落此處?”葉亭宴驚呼一聲,為怕對方不信,他還在黑暗中裝模作樣地呼了幾聲痛,“當初我去暮春場查案,怎地就這樣巧,撞上了那小黃門?方才受刑,我思來想去,終於恍然大悟——咱們定然是被人給算計了!”

林召罵道:“一派胡言!”

葉亭宴道:“二公子細想,怎麽同查了暮春場,那常照與我找出來的人證物證卻截然不同?我思索良久,覺得這樣更可信些——那設計陷害之人先摸到了二公子的行蹤,遣一黃門跟隨,隨後又將那黃門送到我面前,待我出首得罪,將罪落定了,再突生變故,將我也送到此處——這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連環計啊!二公子,咱們真真切切是中計了!”

他說得繪聲繪色、一唱三嘆,到最後還連連嘆氣,十分憤懣的樣子。

林召本來惱恨,被他說了一通,卻也不自覺地信了幾分:“……若是真有人刻意算計,此人會是誰?誰與我有仇,竟出這樣的毒計!若能猜到人選,下次受刑,我便再鳴冤去,我爹在外面,也會想辦法救我的!”

“此人是誰……”葉亭宴忍著唇角的笑意,慢條斯理地道,“自然是林家出事對誰最有益,誰便嫌疑最大了。”

他壓低了聲音,狀似推心置腹地說:“二公子,你我同落此處,合該互幫互助,既然那人連我一起算計了,我便也為你出一個保命的主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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