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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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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下)

01郎騎竹馬來

江南春山遠,山下暮雲長。

桃花源,草生木長薺青青,時間永世流失,山水永晝太平,綠原吹不盡,微雪落白頭。月無煙火氣,孤懸夜空萬古如一,青峰雲霧迷人眼,窺不見人間。

月華粼粼隨流水,他在清泉邊,指尖撥弄琴弦如昆山玉碎,山鳥婉轉應清歌。心有思緒,當的一聲,琴弦應聲而斷,毫無征兆,餘音沈嗡,碎落溪泉殘花遠。

指尖落血,在曉星塵失神的片刻滑落琴身,白衣暈色如雪中紅梅嬌艷紮眼。他終於清醒,崩斷之弦卻奏出他心弦回音,痛醒了多年的逃避與追悔。

他意已決,步人間。

一刻也不能再等,他強硬地謝絕了師兄師姐們的勸誡挽留,挽拂塵,負長劍,踏上前塵路。

抱山散人沒有留曉星塵,她道:“錯路覆行,你終會悔。”

曉星塵長跪,他對師尊說,他已悔了多年,不會再等到十七歲。這一世,誰都再等不起了。

人間的路是那樣遙遠,沈夜的路望不見盡頭。而他心有明燈,他相信總會遇到的,在下一個瞬間,正如他踏破光陰,一步步尋到夔州。他在人潮之外,撕開回憶的迷霧,那張臉,猶在萬水千山之外,再次鮮活。

人們行色匆匆,平淡的日子年覆一年,無人在意角落裏的伶仃稚子,卻在無意中路過了一場重逢。曉星塵僵在原地,寸寸邁開步子越來越快,闖進了過去來不及抓住的風,有如洪流中扁舟泊岸,喚出那個名字,他終於將心弦接上心底禁忌。這才知道,忘記是更大的痛苦,他情願鐫刻心頭,永志不忘。

蓬亂的頭發,襤褸的衣服,黑瘦的臉上有傷,猶掛淚痕。街角的他,像一只困獸小心翼翼地蜷縮著,生怕驚擾了什麽人或是被什麽人驚擾,唯有那雙眼,清清如水,如水清清,盛滿了不為人知的純澈,判若兩人,恍若隔世。

“薛洋。”

自父母離世,再無人知曉他的過往姓名,薛洋被小雜種野狗的叫慣了,一時竟不知叫的是他。切切實實又聽到一聲後,他終於遲疑地擡起了深埋臂彎的臉。

眼前這個人很陌生,但那雙眼,仿佛映輝星辰萬千。薛洋不知為何心跳得如此快,他問來人,卻像在問自己:“我是不是,見過你?”

曉星塵向他伸出手,俯身將人抱起,動作又輕又柔,生怕弄疼了他的傷,卻又想如此用力,恨不得永不放手。他道:“也許是,命中註定。”

薛洋只覺這回答似曾相識,低頭思索間卻發現自己弄臟了對方雪白的道袍,一時間手足無措擡手去擦,反而弄得一團糟。他在慌亂中的手被握住,曉星塵澀聲道:“薛洋,你傻不傻,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帶你走,夔州的苦難,再不重來。”

山不知何山,城不知何名。曉星塵帶著薛洋走盡山水,終於尋到這方安寧天地,他們住在小院裏,很快安頓下來,仿佛過去從來都不存在,只有靜好歲華悠悠路。

薛洋年方六歲,脆嫩如初春綠芽。曉星塵正在洗菜,回神一看小包子似的蹲在一旁的不是薛洋又是哪個?他溫聲:“阿洋在看什麽?”

薛洋捧著臉,道:“道長哥哥,我每每看到你的眼睛,總是似曾相識,你待我這樣好,我···”

“那就把我當作故人吧,我看阿洋也十分熟悉,冥冥有緣。”曉星塵微笑道。

也許是從小到大都泡在苦水裏,得了一絲絲甜便覺彌足珍貴,曉星塵都看在了眼裏,慶幸自己這一次終於能好好愛護他。

薛洋現在也不過是個孩子,也許是曉星塵喚他那一聲溫柔,也許是那一眼“緣”,他就跟著曉星塵走了,深信不疑,他遇到的定然是此生期許。

他們在這個破舊的小院子裏陪伴,最開始曉星塵總是患得患失,把薛洋當作掌上珍寶珍愛,這個小東西也是黏人,那股靦腆過去後幾乎掛在了曉星塵腿上,又因為一天被雷雨聲嚇到,直到現在睡覺也離不開曉星塵抱著了。

轉眼霜雪落盡,曉星塵帶著薛洋過了一個如意的新年,在指尖流淌的日子極快,轉眼已經過去了一年多。曉星塵收拾了一遍家裏,囑咐了薛洋幾句,去集市上買了些東西回來。

薛洋乖乖道:“好,道長早些回家。”

曉星塵走在集市上,心想著過兩天就是薛洋的生日了,雖然他從來都不說,但心中定然是很期許的,從前受苦,自他們相遇,曉星塵便不會再讓他失望了。於是挑了大半天,買糕點糖果置辦新衣,大包小包拖了一大堆回去。

薛洋正在給院子裏的花澆水,看到曉星塵臉都快被那些東西淹沒了,連忙跑出去接他。他抱下來幾包東西,道:“道長你做什麽買這麽多?我想著七月份也沒有什麽節日。”

曉星塵帶著他進去,道:“有,是我心中最大的日子,很重要。”

“咦?我怎麽不記得…”薛洋有些奇怪,但也沒追問,乖乖幫曉星塵收拾著。

一連幾天曉星塵都在忙碌他口中的那個“節日”,有時甚至到了半夜還在熬著,薛洋要幫忙他也不肯,被哄著睡覺了。最後一天晚上,曉星塵仍舊點燈忙著,在廚房裏被那柴火熏得眼淚汪汪,端出來一盤黑乎乎的東西,嘆氣道:“算了我重做就是,阿洋好不容易過一個安心的生日,明天一定不能讓他失望。”

正在思索哪一步出了問題,曉星塵腰上突然環上了一雙手,緊緊抱住了他。薛洋臉埋在他的背後,能感受到眼睛濕潤了,他道:“道長…謝謝你,真的,有你陪我的這段日子我就很開心了。”

曉星塵摸了摸他的頭,道:“好了,明天都過生日了,不要哭鼻子。一定要好好過個生日的,只要你不嫌棄我這糟糕的廚藝就好。”

薛洋破涕為笑,露出了兩顆小小的虎牙,道:“不嫌棄!道長做的什麽我都喜歡。”

第二天,薛洋才睜開眼睛,只見門被推開,曉星塵就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精致的盒子,道:“阿洋,生日快樂。”

薛洋撲到他懷裏,接過盒子,道:“謝謝道長!這是什麽?”

曉星塵道:“是給你的生日禮物,乖、吃完了飯我就給你戴上,現在先去洗漱。”

“嗯!”薛洋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跑了出去,沒一會兒就收拾好了,乖乖等著曉星塵。曉星塵正在廚房裏做飯,等了一會兒就聽到他在叫人,薛洋應道:“來啦!”

兩人坐在桌前,薛洋看著一桌子的菜簡直要被閃花了眼,感動得差點又要哭鼻子,咬著嘴唇道:“道長,謝謝你…我第一次這樣過生日,我…”

曉星塵笑道:“小壽星今天可不許哭鼻子,今日是你的生辰,自然也就是我最大的節日。阿洋,生辰快樂。”

他們正在說話,準備動筷子吃飯,卻聽小院的外門被叩響,有人在大聲叫著曉星塵。

曉星塵有些奇怪,起身出門一看,原來是鎮上的人來找他幫忙,說是有個人在後山捉妖被傷到了請他去看看。曉星塵自然是無不肯的,但恐怕不能陪薛洋吃飯了,後者很懂事,道:“道長,你去吧,救人要緊,我等你回家。”

曉星塵急匆匆地去了,來到鎮上看到是一個黑面大漢,肩上血淋淋的有一個傷口。他沒有多問,立即就幫忙清理起傷口,卻發現這傷口腐蝕的速度像是仙劍所為,不禁有些奇怪。不等他開口問,就聽那大漢氣憤道:“分明是我先盯上的畜生,那雜種非要來插一腳,老子再見到他,必將他碎屍萬段。”

曉星塵不願理會他人恩怨,幫忙療傷之後就出去了,一出門卻發現此處受傷的其他修士也不少,只好再多留一會兒,也沒註意那大漢出去了。

薛洋在家坐著等人,左等右等也不見人回來,見到路人詢問才知道後山有一只妖兇狠的很,許多修士被傷,曉星塵好像也前去查看了。一群人邊搖頭邊議論,嘴裏說著什麽受傷道士之類的話,更有人手裏不知道哪裏來的有血的拂塵,薛洋腦子一閃,急忙追了出去。

薛洋沒有出過多少次門,從來都是曉星塵帶著他的,這次乍然闖入,根本不知道去哪裏找人,滿腦子想著曉星塵會不會受傷。在大街上亂撞,薛洋正準備順著小路去後山,一轉頭卻被撞倒在地上頭昏眼花,手臂一痛卻是被人粗暴地掐著拎起來了。

薛洋眼前的眩暈消失了,定睛一看是個中年男子,他忙道:“對不起對不起!”

那中年男子蒲扇大的手掐得薛洋生疼,被撞到了他臉上有些怒氣,正準備發火卻是眼珠一轉,道:“看在你不是故意的我就饒了你,叔叔想讓你幫個忙,你肯是不肯?”

薛洋心裏著急,但也知自己理虧,道:“好的。”

男子塞了一張薄薄的紙片在薛洋手裏,道:“你看街頭的客棧,二樓住著一個人,你把這封信送去。”

薛洋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

曉星塵好歹忙完了,他也不想管閑事,想著薛洋還在等他,歸心似箭便要回家去。

走在街上腳下生風,曉星塵足尖輕點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趕,然而還沒到後街,就聽到了一陣騷亂聲音,其中夾雜著一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曉星塵心一沈。

薛洋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麽,送過去後被客棧裏的人拽著頭發一陣毒打,逼著他要去找那個男人。男人還沒走遠被逮住一頓發洩,打得鼻歪眼斜。

待人走了,薛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掐住了脖子,巨大的窒息感將他淹沒,他甚至還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臉色憋成了紫色,薛洋被摔在地上,一腳踹在小腹上掙紮不已,他疼得說不出話,喉嚨裏只能發出荷荷的嘶啞聲,卻是緊緊咬著牙,惡狠狠地盯著男人。

白得了一個受氣包,男人舒爽了些,卻瞥見薛洋淬毒的眼神,更加惱火,跳下馬車一腳踩在他的頭上,手裏的馬鞭如雨點落下,唾沫星子狂飛:“小雜種!老子挖了你的眼睛!瞪…你再瞪!”

男人一鞭子抽在薛洋的頭上,不知是不是刺到了眼睛,撕心裂肺的聲音哀嚎,他咒罵一聲,轉身上了牛車,也不管地上的人,揮手甩下馬鞭,車輪緩緩滾動……

薛洋被血糊了滿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周身的苦痛中睜開了眼,撕裂的喉嚨動了動:“常、慈、安!”

千斤重的牛車近在咫尺,薛洋的眼睛裏看著那可怖的夢魘一步步靠近,無力掙紮,漠然地閉上了眼。

“薛洋!!!”

薛洋聽到熟悉的聲音,猝然睜眼,只見一抹白色從天而降,常慈安一驚出手格擋失手打中拉車的馬和牛,牛車失控四處亂撞,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耳邊一陣慘叫,薛洋感到脖子上被噴上了熱熱的液體,扭頭一看,常慈安摔在地上被一劍斬斷左臂。

薛洋被緊緊抱著,沒有被傷到,擡眼一看,曉星塵一整條手臂都被壓在了牛車之下,發瘋的馬和牛拖動重車,飛馳而過!

“曉星塵!”

曉星塵只覺眼前一黑,痛得死去活來難以呼吸,逼得他一陣慘叫直哆嗦在肚子裏,哇的噴出一口血,另一只緊緊抱著薛洋的手也麻了半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被一陣高過一陣的疼痛淹沒。

怎麽會這樣疼!曉星塵哆哆嗦嗦地擡手運氣用靈力護體,牙縫裏關不住每一絲□□。

薛洋全身也沒一塊好地方,本該自己受的斷指之痛卻陰差陽錯讓曉星塵替代,他什麽也顧不得了,忍著痛爬起來為曉星塵的手指止血。

曉星塵臉色白成了死人,短暫地暈厥了過去,他的手指…和當初薛洋遭遇的一模一樣,左手手骨全碎、小指當場成了一灘爛泥!

薛洋不敢看,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眼前全是黑色,仿佛墜入了冰窟,親眼看到曉星塵為他受這樣的傷比他前世痛苦萬分!他撕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包起曉星塵斷掉的手指,眼淚模糊了雙眼,怎麽也擦不幹。怎麽會,怎麽會這樣?曉星塵該有多疼……

“阿洋,不哭…”曉星塵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費力地擡起手去擦薛洋的眼淚,勉強微笑地哄他。

薛洋再也忍不了了,淚水橫七豎八爬滿了臉,跪在曉星塵身前哽咽萬分:“對不起!道長,你為什麽要來招惹我這個麻煩?你本可以好好的…都怪我都怪我!”

曉星塵氣息微弱,道:“原來,斷指是這樣疼啊……”他擡手擦著薛洋臉上的血汙,“我聽到,你叫我的名字了…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薛洋緊緊握著他的手,道:“就在你向我奔來的那一瞬間,曉星塵,你傻不傻?”

本來以為遠離了夔州那個傷心地就不會仔重來,誰知不管幾世化成什麽骨頭常慈安的臉如何變,薛洋總是個天地偷生的可憐人,命無安寧。

曉星塵嘆了口氣,道:“阿洋,你不要難過,代你受傷,斷指之痛,不會再有。”他扯了扯嘴角,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顫巍巍地拿到薛洋眼前,“你看,我為你親手做的平安鎖,真好,我還真做到了。只是我還是來晚了,阿洋、你疼不疼?”

薛洋眼淚完全止不住了,頭痛欲裂,傻子,曉星塵這個大傻子!他搖搖頭,道:“道長,我不疼我不疼,有你在我會一直平安的。”

“那就好。只是…還沒來得及好好陪你過生辰…”曉星塵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靈光護體漸漸消失,最後竟骨骼縮小,成了一個孩童模樣。

曉星塵提前下山,這才是他真正的身體,他偷服禁藥,只是為了救薛洋的命中大劫!薛洋想通此節,心痛如絞。

“道長?道長!曉星塵!!!”

……

難道他們這一世還是會重蹈覆轍,哪怕帶著薛洋躲到了這與世隔絕的地方還是遇到披皮換骨的常慈安······曉星塵一口瘀血郁結於心,終於噴了出來。

“道長?道長,你醒了?”

曉星塵睜開眼,看到薛洋守在他身邊,他道:“嗯···我們回家了?”

薛洋身上的傷都被包紮好了,看樣子已經過去了許多天,傷勢已經好轉。曉星塵想到暈厥前的一幕,盡力動了動左手,想看看有沒有替薛洋擋下。

忽然門被推開,屋內清明了些,曉星塵這才發現屋內不是他熟悉的農家小院。來者坐到他的床邊,道:“星塵,這就是你選的路。”

正是抱山散人。曉星塵掙紮要起來卻被按下了,他道:“師尊,徒兒不悔。”

抱山散人淡淡地笑了,道:“你總是這樣的。”她摸了摸曉星塵的頭,在那斷手上輕輕一掃靈力,“星塵,你做得很好,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而後她轉向薛洋,卻見後者尚是孩童的眉眼逐漸堅定,雙膝一彎跪得筆直,道:“求師祖成全,前世苦痛,薛洋此生再不會犯下舊錯。”

抱山散人什麽也沒說,瞬時之間消失了身影,薛洋也一言不發,執拗地跪著。

傷好之後,曉星塵帶著薛洋向抱山散人辭行。山巔雲霧繚繞,將人間掩藏看不真切,抱山散人站在青松雲卷之中,道:“星塵,你現在可知,何為人間。”

曉星塵道:“從前弟子站在高處總是看不清,後來下山走得頭破血流。走了那麽久,徒兒這才知道,人間之時螻蟻萬千,不會因為路有泥潭而畏縮不前,心有蒼生,更應該盡力而為,俗人之念,亦當量力而行。草木無情,而人心有萬物天地與共,如今徒兒看到人間煙火,一念渡蒼生,一念了此生。”

抱山散人回頭,見薛洋和曉星塵二人跪下,雙手相牽,她道:“星塵,現在看來,你選的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了。”

曉星塵應是,與薛洋對視一眼,兩人齊齊拜下,叩首,“謝師尊成全。”

抱山散人走下來,將兩人扶起,道:“上一柱福香,去吧。”

兩人齊齊點香下拜,把繚繞的福香插入了抱山百年香灰的古鼎中。

下山的路在眼前,薛洋牽著曉星塵的手,道:“道長,回家了。”

人間路迢迢,有君相伴,何懼山遙。

02 人生如初見

東風隨春歸,發我枝上花。

月明明,星映輝,蘭陵城永晝繁華,市列珠璣,戶盈羅琦。燈火通明處,只見一個頎長身影閑閑而來,身上的雪浪袍風姿朗朗,長發高束氣宇軒昂,眉眼璨如朝陽,比得明月燈火都黯然失色。

路人見了他都自覺讓路,不時朝他招手,送些小吃,女子團扇顏面羞著臉擦肩而過又不舍地回頭。他感嘆日子過得快,蘭陵城都沒什麽好玩的,正想著,肩上被人搭了一只手,他沒有回頭,拇指微動降災出鞘。

劍鋒當的一聲被彈開,來人幾步追上他與之同行,道:“成美,今日雅興。”

薛洋呵了一聲,道:“孟瑤,你也很閑。”

此時最是閑散,終於能安心放松一下,兩人便也不再提別的事,沿著燈火隨意閑逛。薛洋笑嘻嘻地拿了兩支糖葫蘆,長簽字唰地遞給對方,道:“諾,給你。”

金光瑤接過來,另一只手掏出銀子扔給了小販,道:“謝謝您老人家,這麽多年了也沒見你真的請過我一回。”

薛洋嘻嘻一笑,邁開步子仗著個高腿長幾步就走遠了,嘴裏咬著甜山楂,幾口就吃完了一串,兩指一並,竹簽如破風之勢甩出,插入了不遠處的樹幹上,簽尾餘嗡,“什麽人?”

卻見一個黑衣道人翻身而出,面色孤傲,面色不善,道:“你是何人?”

薛洋沒好氣道:“你這人講不講理啊?我先問你的,臭道士。”

那道士眉尖跳了跳,道:“在下宋嵐,宋子琛。敢問公子姓名?”

薛洋呲呲虎牙,道:“原來是宋道長…傲雪淩霜宋子琛。我叫薛洋。不過,我更關心那位明月清風,不知在何處?”

“在下曉星塵,見過薛客卿。”薛洋望去,只見夜空中一名白衣道人緩步而來如踏浮雲,手挽拂塵,面如冠玉。

薛洋道:“…曉星塵。”

“成美,不得無禮。”薛洋回頭,見金光瑤總算追上了他,滿臉笑容地對曉星塵道歉。

薛洋不管他,道:“曉星塵,你怎麽知道我是客卿?”

曉星塵道:“薛客卿少年英才,在下很早以前就已經聽說過了,今日一見果然軒如朗月。”他拍了拍宋嵐的肩,“我和子琛正在追蹤妖氣,不小心被薛客卿扔出的竹簽子打斷,這才稍微沖突了。”

宋嵐冷哼一聲,道:“斂芳尊家的客卿還是好好管教一番,如此少年心氣。”

薛洋笑瞇瞇地走過去,把宋嵐擠到了一邊,黏在曉星塵身上,道:“可是道長你都不知道,宋道長好兇的,上來就想打我呢。哎呀好嚇人好嚇人,都怪他,你快給我評評理。”

牙尖嘴利、強詞奪理。曉星塵忍俊不禁,道:“這可真是……”

“是什麽。你倒是說出來?””薛洋危險地瞇了瞇眼,盯著曉星塵。

曉星塵卻又不說了,道:“客卿莫怪,我們追捕幾日,子琛看錯了也是可能的。今日天色已晚,我們就先告辭了。”

金光瑤還未動作,卻見薛洋道:“道長既然這樣說了,我等也不便挽留。只是既到了蘭陵,不如賞臉來參加幾日後的花宴,讓我們好盡盡這地主之誼,也順便給予你些降妖的幫助。”

這話說得十分官方客套,宋嵐眉頭一皺正要拒絕,聽到曉星塵笑了笑,道:“好,依薛客卿所言。”

兩人並行走遠,金光瑤看著他們的背影,奇怪道:“你可真是,平日裏自己都不去花宴,更別說客氣招攬了。說吧,安的什麽壞心眼?”

薛洋學著他假惺惺的笑,道:“斂芳尊好傷人心,我身為客卿定當盡力才是。”

金光瑤看著薛洋,沈默片刻,有點想吐,道:“你倒是想得起來自己是我的客卿了。”

薛洋兀自走了,口裏吹著小調,看上去心情很好。

之後的幾天金光瑤要應付花宴和家族間大大小小的事,忙不過來看薛洋,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人。直到花宴當天,天還未亮,金光瑤就去把薛洋的門給敲開了,好容易閑得幾分,打開門卻發現房間裏空蕩蕩。

金光瑤心道奇怪,搖搖頭去準備接待事項了,上午來客陸續到來,他也更加用心,一一將人安排好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安排井井有條,他剛把江家宗主請進花廳,就聽到門外門生報下一個客人“曉星塵道長、宋子琛道長”。

金光瑤驚訝沒人能請到的兩位炙手可熱的道長竟然真的來了,他連忙去招待,卻見曉星塵身邊竟然站的是幾天不露面的薛洋,而宋嵐則是面色平淡地跟在後面。

金光瑤上前把人引進了花廳,一把將薛洋拖到一邊開始問話:“你這幾日哪裏去了,怎麽會和曉道長在一處?”

薛洋懶洋洋道:“你自己不就把回答了嗎。我去幫曉星塵捉妖去了,外省人為煉的,有點棘手,不過已經解決了。”

金光瑤道:“你什麽時候與他那樣好了?我要你幫事恐怕都沒那麽快。”

薛洋聲音低了低,道:“此事牽連甚大,待會見機行事,正好幫你挖掉幾個礙眼的家族。”

金光瑤凝眉,不知道薛洋又背著他幹什麽了,卻也信他,只能滿腹狐疑地入場。

金光善上來照例寒暄幾句,隨便應付一會兒就走了,示意金光瑤好好招待,畢竟只是個普通宴會重要人物也不多,也就無人在意了。席間觥籌交錯,舞劍奏樂歌舞升平,金光瑤遠遠看著席下纏著曉星塵喝甜酒的薛洋,不知何時出事,目光又移向眉眼嚴厲像是來審犯人的聶明決心中更加煩悶,飲下了一杯酒,扶額無奈。

曉星塵站起來,道:“斂芳尊,今日叨擾,借這宴會各家人齊,在下有一事要詳說。”

“道長請說!”金光瑤險些拂倒了酒杯,立馬接話。

樂舞停下,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曉星塵。後者看向薛洋,他身上還穿著雪浪袍,拿著酒壺喝了一口,這才拍拍手遞了個眼色,道:“帶上來。”

花廳中央被空出巨大的空間,眾人的註意力聚焦於此,只見一個門生手上拖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子扔在地上退下了,短暫的沈默後,花廳內發出了越來越大的議論聲,這竟然是亭山何氏的家主何素!

聶明決在喧鬧中開口,道:“曉道長,這是為何?”

赤鋒尊開口,其他人都靜了下來。曉星塵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道:“此事源於我和子琛追捕的一只妖物,本來以為只是普通禍亂罷了,幾個月追蹤下來居然牽扯出了一系列慘案,都與此相關。”

金光瑤看不清薛洋臉上表情,卻想到了這幾天自己正在查的接連慘案,心中有了些眉目,道:“妖物?那不成與何…何宗主有關?曉道長,何素乃一門宗主,您可要慎重。”

曉星塵點頭,道:“是的。這些妖物我已經抓了許多活的關在下面,諸位盡可去察看,而這些妖物正是人為煉出。”

正要再說話,卻見何素不惜撕裂喉嚨來破開符咒說話:“你是不是要說是我煉的?你胡說!曉星塵,你為什麽不懷疑你邊上那個人、他可是金家專門煉屍人!”

曉星塵從乾坤袋裏拿出一個盒子,搖搖頭道:“很遺憾,你的指控被妖物肚子裏的東西給暴露了。”他把手中的巫蠱血蟲浮起來讓人看到,“這些蠱毒,每一只都對應著金家和其他幾位重要人物。而你放妖物的地點,也幾乎與斂芳尊這兩年提倡的瞭望臺一致,若是那些地方出了問題,到時候誰會受到萬家責難,不難猜到了。”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何素瞪著眼睛,我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知道自己躲不過了,一咬牙,轉頭跪在聶明決面前,聲淚俱下道:“赤鋒尊,我一時糊塗想要加害斂芳尊不求能得饒恕,只求您勿怪罪我的家人!”

他得罪金光瑤卻向後者最怕的聶明決,也算最後聰明了一把。在結義大哥的威壓下,金光瑤自然也做足了面子,道:“自然,依法處置即可,不會怪罪無辜之人。”

“何素固然有罪,但他不過是一個棋子,試想他一個正經家族出來的人怎麽會想到如此惡毒的法子。幕後主使才是應該碎屍萬段。”薛洋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門外再次被拖上來一個人,年輕男子,面生得很。薛洋道:“這位便是偷習禁術、借刀殺人的櫟陽常氏的常萍了。”

花廳上一環接一環,金光瑤終於理清了來龍去脈,心道薛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和曉星塵在查此案了,不僅解決了本該他解決的公務,還一連鏟除了兩個絆腳的家族。

金光瑤反應極快,迅速收押了兩人,安撫了各家族的人,在花宴散後將此案徹查清楚,與眾家主一起審判了兩人,果然都與曉星塵所言大同小異。若不是薛洋及早發現,刻意留線索引導曉星塵去查案,只怕曉星塵也要被常萍更大的計劃陷害到身敗名裂,後果不堪設想。

常萍和何素牽連之人甚多,無數人在千裏之外命喪其手,兩人將擇日在金麟臺被行刑。

金光瑤處理完所有事,正準備去找薛洋,人卻迎面而來,道:“事情處理好了?”

金光瑤點點頭,又見薛洋關好門窗,剪了剪燈芯,道:“不出一年,老畜生就會死了,屆時你登上宗主之位,往後之路也就順遂了。千萬記住,不要殺聶明決。”

金光瑤道:“一年……成美,你這話何意?”

薛洋抱住了金光瑤,拍了拍他的背把人放開,道:“孟瑤,你好好的。”

金光瑤心中了然,道:“你與那曉道長……罷了,你想去、就去吧。”他沈默半晌,“有時間,記得回來看看我。”

薛洋身上已經不是雪浪袍了,他邁開步子,沒有回頭招招手,道:“一定!下次,我還來找你喝酒。”

曉星塵已經在等著了,薛洋躍上霜華,道:“道長,我們走吧。”

他們停在路邊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看著遠方的朝陽升起,晨風尚且微涼,兩人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在千尺高峰之上對著世間草木踏碎了前塵,共祝天地。

一劍成名曉道長,瀟灑恣意薛客卿,他們只是,好久不見。

03 此情付餘生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蜀地的冬是綿綿的,只下一層薄薄的小雪看得見霧蒙蒙的天空,踩濕泥濘路。於是貍貓隨人蝸居,人人閉戶,在燈火中守候。

“道長,我回來啦!”腳步聲近,少年的聲音仿佛化開冰雪,讓屋內的道人嘴角含笑。

曉星塵連忙去接他,把早就烘得暖乎乎的衣服給薛洋披上,拂去他發上白雪,道:“回來便好,雪雖不大,刮的風卻涼人,還是在家裏的好。”

薛洋把臉貼過去要他摸摸,道:“沒事我不冷,冬日裏冷了集市上也沒什麽賣的,我就去後山上打了落單的野味回來,你看看你,都瘦了。”

“路滑風大,總之不是好天氣,最近都別再出門了。”曉星塵起身做飯去了,嘴裏不忘囑咐他。

薛洋乖乖應了一聲,蹲著擇菜,眼尖一瞟發現角落裏有一只小狐貍趴在地上,驚喜道:“道長道長!這裏有一只狐貍,是不是拿來吃的?”

曉星塵哭笑不得,摸了摸狐貍腦袋,道:“你可不許打歪主意,你出門一整天自然沒見到,這是我在路邊撿到的,等它的傷好了我們就放它走。”

薛洋點點頭,道:“好吧,道長還真是菩薩體質,走到哪都有需要你幫助的人……或東西。”

冬日晝短,兩人吃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屋外的雪漫漫飄大了,義莊的燈火在風雪中不滅。吃過飯曉星塵給小狐貍換了藥,再看薛洋正趴在桌子上練字,一筆一畫神色專註,垂眸投下淡淡的陰影,面如暖玉瀅熒。

曉星塵走過去,道:“今日怎麽這樣主動?”從前每次一提到練字,薛洋定是要拖了又拖,非得人手把手教著才肯寫一兩個字。

薛洋正色道:“道長快別取笑我了,你忘了昨日我寫了買菜的便條去集市,差點把城東買蘿蔔的老頭笑抽過去?太丟人了,我可得好好練,我還有用呢,果然什麽事都得自己來啊……”

曉星塵被逗得一笑,道:“你倒是會說,那就好好練吧,咱們過年的春聯可就有人寫了。”他手裏拿著個菜籃子在補,時不時被逗得笑起來,還被薛洋這小混蛋偷襲抱著撓個不停,逼得他直求饒,義莊內歡語聲不斷。

義城一連冷了好久,這天終於放晴,曉星塵把院子前的路都清理幹凈了,趁著天氣好轉,帶上薛洋去城裏逛逛,薛洋懶得動,推說太困了要留在家裏睡覺,曉星塵也就隨他了。

曉星塵在城裏糕點鋪轉了轉,把家裏的空缺給補上,拎著幾包東西也不再停留,急著往家裏回,路過街邊的菜攤,看到賣蘿蔔的大爺裹著破衣服瑟瑟發抖,他心有不忍,脫下自己的鬥篷給人披上,哪怕不需要也買了許多蘿蔔,見旁邊的人不在,隨口問道:“張伯,賣土豆的大叔好久都沒有來了。”

老爺爺道:“老張啊,我也不知道,聽說他去山上了,之後就沒有再下來。唉!那麽大年紀了,一個人也不容易…”

曉星塵皺眉,道:“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去看看。”抱著東西回到家裏,他卻沒有看到薛洋,也不知道又去哪裏了,急著尋人,曉星塵便直接去了山裏。

光禿禿的樹不多,視物也方便,曉星塵禦劍巡視了一周也沒有看到人,只得下來到處走,找了半天。身後唰的閃過一個黑影,曉星塵警覺回頭,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山道。

又走了一陣,曉星塵隱隱聽到聲音,往前走去卻見迷霧越大,霜華劍靈照出路來,曉星塵飛躍幾步就看到了前方樹幹下躺著一個人。

“大叔?”曉星塵松了口氣,還好只是昏倒了,天寒地凍再多躺一天都會有危險。他架起人,背上就要帶下山去。

曉星塵往山下趕去,明明沒一會就上來現在卻轉了幾輪下不去,他心底有些奇怪,只覺耳邊一陣風來,霜華出劍,震出的劍氣把背上的東西劃開了臉皮。

是只黃鼠狼精!

曉星塵手中運劍,道:“劉大叔在哪?”

黃鼠狼呲了呲牙,吐出了人話:“你剛剛劃破的人皮…不就是他嗎?”

曉星塵冷笑一聲,手腕一動,四周冰雪為他所用唰地化作冰刃如鋼刀落下,那早早逃遠的黃鼠狼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風卷殘雲,只見一道紅光閃過,迷霧散去,一個黑衣人緩步走來。

曉星塵收起了劍,道:“薛洋?”

薛洋點了點頭,道:“冬日裏的畜生多,這群黃鼠狼成精跑去山下又偷又搶,再晚幾天可差點就要殺人奪命了。”

曉星塵道:“劉大叔…”

薛洋脫下自己的披風圍住曉星塵,把人抱在懷裏,道:“張伯根本就沒有去集市,你見到的定然是只畜生假扮了,劉大叔只是上山砍柴閃了腰下不去,我已經把他送回家了。想來是那群畜生不知天高地厚想得你的靈體,這才引誘你上山。”

“原來如此。話說起來,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曉星塵道。

薛洋笑而不語,帶著曉星塵踏上義城最高的山,道:“有道長在地方,就是家,自然上心保護。”

薛洋手中是一個小袋子,他道:“過去的,都不會再來。”他在山頂挖出來一個深深的洞,把手中的袋子埋葬。

曉星塵聞到味道,知道那些都是屍毒粉,他溫柔一笑,明白了薛洋的話,幫他填埋了殺戒。

薛洋正色道:“此生不負卿,生死不別離。”

曉星塵亦拜下:“唯願君心似我心,歲歲常相見。”

天黑了,他們一起回家。

……

曉星塵睜開眼,四周是虛幻的夢境,每一幕都在他眼前回放,腳下如水波,步步長生。他喚道:“薛洋?”

黑暗中只見前方一棵樹盤枝錯節,每一根枝叉上都有紅色的祈福帶飄動,曉星塵站在樹下,一張紅紙飛到了他手上,他有些奇怪,只見樹幹上浮現出字來“長相思,無別離”,他在紅紙上寫下了“薛洋”。

面前一層浮光,曉星塵擡手觸碰,只見白光刺眼,仿佛沖開了時光倒流,睜開眼,薛洋的手和他緊緊相握,兩人在前生今生中沈浮,無論前路如何崎嶇,再不會放手。

仿佛走過了千世萬世,又仿佛只有一瞬間,兩人落在地上,此刻的景色與人間無異。曉星塵看到那棵樹仍舊在他們身後,又聽薛洋說了和他所見一模一樣的情景,道:“看來這就是古籍記載的‘遙情樹’了、我們所經歷的似幻而真的幾世,都是遙情樹所賜。據說,這世間見過此樹的人寥寥無幾,它自上古時期被神農種下,只為真心之人現身開花。”

說話間,搖情樹伸出藤蔓,兩個大葉子盛著的酒送到了他們面前。

三拜之禮已行,兩人對視一眼,跪在神樹面前,向神靈起誓:“天地為證,日月為憑,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死生無悔。”

曉星塵聽到了薛洋前世的誓言,他看到了薛洋為他一個人的冥婚,慶幸,今生終於不會再失去。

飲下合巹酒,大婚禮成,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們在婚書上寫下了對方的名字,神樹見證,情花盛開,天地與共。

薛洋牽著曉星塵的手,道:“道長,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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