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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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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我媽有口無心,剛才的事很對不起,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德芬沒明確說為什麽事情給他道歉,但懂的人都懂。

韓岱山側首看她一眼,淡淡地笑笑,“你覺得我還在意這個嗎?沒事。行了,你回去吧。天兒這麽熱,別曬中暑了。”

“我沒那麽嬌貴。另外,那次相親的事情,我並非故意躲著不見你,我完全就不知道,是我爸媽背著我安排的。突然來這麽一出,我自己都覺得好尷尬。”

“呵呵,我看出來了,所以並沒生氣,你不用道歉。而且你當時不是已經有……”他瞥她一眼,欲言又止,“嗯,咳,一到適婚年紀,家裏爹媽都催得緊,這很正常。”

“你剛才想說我有什麽?”

“沒,沒什麽。”韓岱山別開眼,“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了吧,叔叔和嬸兒還等你回去吃飯呢。”

“你別管我,我看著你走。”

“呵,我有啥好看的。”韓岱山咕噥著,耳根子有些紅。

德芬嘴角微揚,“我帶你抄的是近路,不是你來我們村的時候走的那條。前面有岔道,你走錯了道我好提醒你。”

韓岱山撓了下頭皮,又再飛速看一眼德芬,“那我走了。”

“嗯。”

韓岱山依依不舍走了。

德芬站在黃桷樹下,一直看著他轉過一個土坡不見了身影方才回轉。

她何嘗沒聽出來他的潛臺詞——“你當時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麽?”

這應該是後來她去韓家借宿的時候他才知道的,所以他此刻釋懷因覺得當時她避而不見是因為已經有男朋友的事情。

不明白韓岱山為什麽欲言又止,其實這並非不可提及的事情。但是德芬驚訝的是,此時再提顧曉華,她竟然覺得內心很平靜,沒有愛亦沒有了恨,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放下了那段感情,她再也不會為那個男人哭泣、心被他牽著走了。

德芬回到家,她爹媽正在廚房做午飯,還在扼腕嘆息。

“可惜了條件那麽好的小夥子,待長輩子有禮有節,看起來跟德芬又十分合得來,還那麽有緣分,怎麽就克妻呢,哎——”

德芬皺眉,“媽,你怎麽還揪著克妻說事兒呢?那是迷信!”

吳淑容對女兒的不滿置若罔聞,反問道:“你去過他家,他真的沒對象沒老婆是不是?”

“嗯。”

吳淑容隨即轉向坐在竈膛前的丈夫肯定地下結論道:“看來他真的是那種命,大姑娘都不願嫁給他,可惜了。”

“媽!”德芬很無語。

兩口子只當她不存在似的,自顧自商量起來。

吳淑容:“老頭子,幹脆我找個時間去廟子裏一趟,請師傅算一算德芬的姻緣如何。若是她跟小韓在姻緣石上刻了名……哎,有緣又能怎樣呢,咱不能拿閨女的性命賭啊。”

曾友全斟酌道:“要不這樣,你去了廟子,就順便問問師傅有沒有改命的法子,咱想法給小韓改改他的克妻命。”

吳淑容眼睛霎時亮了:“對對!哎呀,我咋沒想到這一點啊。若是能給小韓改命,那還算什麽姻緣?就是小韓了!小韓要能做我家的女婿,我睡著了都要笑醒!”

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了要去尋神婆神棍、算命先生之類,還要求廟裏的和尚,總之是找各路神仙求些符篆、仙水、菩提手串之類讓德芬去送給韓岱山用,以便改掉他的克妻命。

德芬哭笑不得,且不說韓岱山會不會收用那些玩意兒,只說她都不好意思去送好吧,她又憑什麽給人家送那些東西?

同時,心裏默默對韓岱山更心疼了。

不過,爸媽對韓岱山的熱情並沒有讓德芬腦子發熱,她此時跟人家談感情,很有點那種找接盤的嫌疑,要談,也要等到她跟顧曉華的事情在村裏人眼裏變成過眼雲煙了再說。而且,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情,得兩個人都有那意思,要水到渠成,要兩情相悅。還有,她這個年紀再談感情,一定是奔著結婚為目的的,務求短平快。所以,對於爹媽的積極熱情,德芬並沒放在心上。

不過,被韓岱山突然來造訪這麽一打岔,她倒是想了下當下的處境,她總不能這樣一輩子躲在屋裏不見人啊。

吃過午飯,德芬換上深色衣裳,梳成馬尾的長發打散,重新編成兩條辮子盤在頭上,這一照鏡子,精神了好多。下午瞅著太陽斜了點,背起背篼去坡上收包谷去了。

吳淑容曾友全看女兒終於肯出門了,長久以來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翌日,媽媽娘家的那個表舅又來看她了。

顧家要討城裏媳婦的事情太張揚,連表舅都聽到了風聲。

吳淑容見表弟來家,忙不疊把這段時間的心路歷程給他講,“……之前她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幾天時間,人瘦了大一圈兒,躺在床上半點生氣都沒有,把我們擔心要死。不敢去坡上幹活兒,門都怕出,整天就守著她了,就怕她一個想不開趁我們不在家就……你不知道我們村兒去年下半年才有個姑娘跳了河,我們是真怕她走人家的老路子啊。”

“我們講不出多高深的道理,你是文化人,你說的話,德芬她聽!”

吳慎行是七十年代的中專生,那時候這個文化程度稀缺程度跟現在的大學生有得一拼。擱古代,那就是舉人老爺了。

德芬爹媽曾給她講過這個表舅的故事,說他要不是家裏成分問題,他上山下鄉回來沒分配到好工作,不然現在他至少已是個縣領導了,結果最後卻只能屈居在鄉鎮政府裏。

好賴表舅心態好,人又熱心,日子過得不錯。如今的他兒女雙全,而且孩子們讀書都很厲害,個個上高中考上大學了。將來大學畢業,絕對是進省城進大國企工作的命,徹底離開這片黃土地。

講這些事情時,德芬剛好考上了縣城高中,爹媽驕傲得不行,然後拿表舅做榜樣來激勵她。

那時候,德芬清楚地記得,爹媽滿是皺紋的黝黑臉孔上堆滿了笑容,眼睛裏閃著驚人的光芒看著她,好似他們說的是德芬,是他們的女兒曾德芬將來考大學進國企,徹底不再做農民,不再每天幹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的農活。

只是後來家裏實在太窮了,她下面兩個妹妹都在上學。商量了好久,爹媽覺得三個都是女兒,終究是要嫁到別人家做賢妻良母的,在外頭工作不太實際,所以不用讀那麽多書,只要不是文盲,能算數會寫信讀文章看報紙,那就差不多了,找婆家不用愁,她就輟學了,省下學費讓妹妹們多讀幾年。後來兩個妹妹都是初中文化水平,她高一點點,可惜沒有拿到高中畢業證。

話說回來。

吳淑容兩口子覺得,德芬也是讀過幾年書的,讀書人跟讀書人之間談話能談到一塊兒去,讀書人說出來的道理也是一籮筐一籮筐的。所以德芬的問題,他們才會求教吳慎行。

但背地裏,兩口子不止一次後悔讓德芬讀了那麽多年的書。

他們就覺得德芬是讀書讀多了才會死腦筋,非要守著那個顧曉華,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如果她沒知識沒文化,想的就不多,心也不大,就會跟村裏其他姑娘一樣聽從父母的安排,在十六七歲的年紀便找個婆家早早嫁出去,這會兒外孫孫都抱上了。

吳慎行得了消息,尋了個空再度來了曾家。

他看德芬精神奕奕,對表姐吳淑容的話深表懷疑。

侄姑娘此時除了比上次見到的確是瘦了一圈,臉小了,下巴尖了外,她眼中有光,見人就笑,哪裏像是會尋死覓活的樣子?

吳慎行很是讚賞,又把舊話重提,“你上過一年高中,會識文斷字,又會算數,真不該在農村待著,這樣太埋沒了你的人才。聽表舅的勸,去外面謀個工作吧。別說你現在是二十四的大姑娘,就算你上了三十歲,但凡你有個穩當的工作,每月拿著固定工資,模樣又長得不差,照樣能找個很不錯的男人做老公的。”

這一次德芬沒再猶豫,自己做了決定。

幹什麽,不幹什麽,不為別人而去做,只為自己去做。

顧曉華不是嫌棄她是農村人嗎?好,她就跳出農村去。

她不是跳不出去,不是沒那個本事,只是以前是家裏窮,供不起她繼續上學。當年家裏要是咬咬牙把她供出來了,今兒不知她多風光呢!

村裏都在看爹媽的笑話看她的笑話,媽老漢兒背地裏抹眼淚,她都知道。

她只要還一天待在家裏,那村裏人就一天都在議論她能不能嫁出去的問題。如果她出去外面做事了,爹媽的壓力就要小些,她不在家,人家也就不會老把眼睛往曾家瞄。

德芬答應了表舅走出農門看看,但是她沒錢去學技術。

她沒敢給吳淑容講她花了二十多塊錢給顧曉華打電話,欠著村委的帳。

本來顧曉華給了她五十塊,電話費欠錢已還上。可後來顧曉華不是提分手了嗎?人爭一口氣,德芬又籌錢把那五十塊錢還回去了。她先找的媽媽借的。德芬只說她要把顧曉華曾送給自己的東西都還給人家,但有些東西已經用了,就想折成現銀還,找媽媽借。這一點她媽非常支持,給了她的錢去還給顧曉華。

這是家庭資產,家裏送禮請客、買種子樹苗、購買柴米油鹽……都是媽媽那裏開支,她不能把花在顧曉華那沒良心的東西身上的錢用全家人的資產來開銷。

為了彌補虧空,德芬上坡下田挖折耳根、香蔥、捉魚鰍黃鱔,弄了些鎮上的人喜歡吃的野菜野味,連著趕了兩回集,賺到錢又還給媽媽了。

倘若這次要出去工作,技能學習又提上日程,但是那個學費叫德芬為難。

德芬如實向表舅說了自己的想法,“我倒是想出去工作,可是學職業技能的學費要好幾百,我覺得太貴了。”

當初鼓動德芬學技術進省城,也只是勸她走出農門見識外面的世界的借口。吳慎行想的是,一旦侄女眼界打開,必然就不覺得顧曉華有多麽厲害,其實就普普通通一枚工人了。所以,吳慎行此時看她即使被顧曉華拋棄了,但毫無頹靡之色,仍就對生活充滿了熱情,很高興,便說:“也不一定非要學職業技能才能走出農村,咱們可以進廠做工人。”

吳慎行所在的龍興鎮是個較大的鄉鎮,下轄三個社區和二十一個村。鎮上有規模以上的國營企業十三家。

“你要願意,表舅來想法子給你弄進廠裏去。雖然只是個臨時工,可也算是吃上了半碗公家飯了。工資少點、沒福利,但是收入穩定且工作體面啊。咱在屋子裏工作,不用曬大太陽,也不用赤腳下田插秧打谷子,而且包吃住,比在農村務農強多了。”

德芬還沒有所表示,吳淑容和曾友全已經激動到不行,“這個好!這個好!就去廠裏上班當工人階級!”

吳慎行勉強笑了下,道:“七八十年代還好,但是進入九十年代後,國企的效益已經不行了。國家層面一直在吹國企改革風,講要變革、要增效。大學又擴招,中專中師生都不怎麽吃香了。很多文憑高的年輕人都謀求去沿海城市發展,國企對他們已不再具有吸引力,現在都流行進外企工作。所以,國企招工的要求降低了不少。不降,哪裏去找那麽多工人嘛?特別是鄉鎮企業,有點文化的社會人員最好進了。”

吳淑容兩口子聽他這麽一說,笑容逐漸消失,“企業效益不好,那,那德芬進工廠還有意義嗎?”

吳慎行莞爾,忙安慰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企業的效益再不行,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也比種莊稼強的,這點你們放心。再說了,企業的效益好壞是廠領導考慮的事情,是國家考慮的事情,咱們小老百姓只管上一天班就有一天工資能拿,想那麽多幹什麽?就是工資比人家那種包分配的正式職工要少點個嘛,但好賴也是個國有企業職工了,這名聲聽著體面不是?”

吳淑容曾友全重又展顏,德芬看得也想笑。

心說這個表舅好能耐,一番話,把爹媽情緒吊得七上八下。

吳慎行:“咱們鎮上的剿絲廠和供銷社都是國營企業,時不時會向社會招工。目前剿絲廠的員工需求比較大,也比較好進去。就是它的工作辛苦,一站就要站一天,不需要多有文化水平,手腳利索就行。供銷社那個工作更體面些,但是競爭相對也就更大了。不過一旦有機會,表舅都給你去活動。”

德芬不住點頭,“表舅您看著辦,我一切聽您的。”

吳慎行拍拍她的肩頭,“你放心吧,一旦你成了國企職工了,你還怕找不到男朋友嗎?到時候村裏的那些帥小夥子們肯定踏破你家的門檻,屆時你在他們中隨便挑!你要是幹得好,轉正提幹都有可能。你是高中生,有知識基礎,轉正提幹也不是不能奢想的。真要是有那麽一天,咱叫那在省城裏當普通工人的顧曉華嫉妒你,後悔死他!”

吳慎行一番話,說得吳淑容兩口子高興得合不攏嘴。

“我們家德芬肯定能提幹!她本事可多了,幹啥都能成為一把好手!”

德芬也被吳慎行畫的美好藍圖說得動心不已,紅著臉揚起嘴角道:“好,我去!辛苦點沒什麽,我不怕,再辛苦能有在農村刨地種莊稼辛苦嗎?”

事情就這麽說定了,吳慎行讓德芬準備準備,畢竟去國營廠裏上班是有組織有紀律的,不能跟在農村那樣自在,要調整心態。

“我先去給剿絲廠廠長說說,等我這邊說定了就馬上通知你,你就來鎮上找我,我領你去廠裏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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