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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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端午節前一天,顧曉華帶著大包小包東西回了三廟村。

顧曉峰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玩俄羅斯方塊——那個藍色的手持游戲機是他哥給他買的,裏面的游戲他迷得不行。

玩物喪志。自有了這個游戲機,顧曉峰那本就不太好的學習成績直線下滑——這事兒全家都不知道。

他大姐已經出嫁,他二姐顧春蘭在家,可她沒文化。他哥顧曉華是沒心思管他,畢竟遠在省城,顧曉華還在操心自己的婚事呢。

他爹媽不懂那玩意兒,還只當是個好東西呢。

顧曉華如今在顧有福和王秀珍眼中已經是顧家頂梁柱般的存在,威信很高。所以,但凡是大兒子買的東西,能不是好東西嗎?

只有德芬看見顧曉峰玩游戲機玩得廢寢忘食,就忍不住規勸了幾回。顧曉峰嗯嗯的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背著德芬,該玩兒還是玩兒他的。

十五六的年紀,還因為多了個丁丁,上頭有爹媽疼、兄姐疼,還不知道酸甜苦辣怎麽寫。

玩得興起時,無意中瞟到對面他家的豬圈外墻處轉出個人來,擡頭一看,竟是他哥,立刻驚喜地丟開游戲機跑過去把他哥手裏的東西接過來往堂屋搬,“哥,你這回回來得還積極啊,我們都以為你勞動節才回了,端午節就不回來了也——謔,買這麽多東西,得花不少錢吧?”

好幾樣都是禮盒裝,看外包裝,有煙有酒,還有保健品。

農村人哪見過奢侈的保健品?

顧曉峰蹲在地上看那外包裝上的文字,喃喃地念:“人參蜂王漿含有12種以上蛋白質、20多種氨基酸、10多種維生素,尤其B族維生素特別豐富,不但是營養滋補品,而且具有顯著的美容功效……”

他扭頭問顧曉華:“哥,啥是氨基酸蛋白質?”

顧曉華打開電風扇,正站在呼呼轉動的風扇前脫外面的襯衣,很快露出裏面的白汗衫,頭也不回道:“這裏面的學問可多了,告訴了你你也聽不懂。好好學習吧,考上大學你就知道了。”他走過去摸了摸弟弟的頭,然後拎回來的公文包裏掏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給他:“嘗嘗。”

顧曉峰立刻丟下看不懂的蜂王漿,喜滋滋地剝了一顆奶糖放進嘴巴裏,很快雙眼發亮:“哥,好香好甜啊,一股奶香味兒,比辣椒糖好吃!”

“那當然,省城裏的東西能不香甜嗎?”顧曉華頗為志得意滿,環視了一下堂屋,“爸媽呢?下地去了?”

“嗯,他們三個去地裏掰包谷去了。明天趕集,媽說把剩下那塊地裏的白糯包谷全部掰了挑到鎮上去賣。”

顧曉華擡腕看了下手表,此時是下午兩點二十,時間還早。

莊稼人出活兒,一般都要做到傍晚才回家。

顧曉峰眼尖,立刻被他哥腕上那塊晃眼的手表吸引了所有目光,驚呼一聲,嚷嚷著也想要戴戴看。

“你小心點,別磨花了。”顧曉華取下手表遞給弟弟。

顧曉峰喜氣洋洋地接過去,先朝表盤上哈了兩口氣,再用袖子擦了擦表盤,然後小心翼翼地戴上自己的手腕,朝天舉起手臂,借著下午的太陽光看來瞧去,樂滋滋的,完全舍不得脫下來。

顧曉華見狀,嗤笑弟弟:“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兒,要給城裏人看見了,準得笑話你了。行啦,脫下來還給我吧。你放心,哥很快就要發達了,到時候我給你也買一塊。”

顧曉峰一聽此話,登時喜上眉梢:“真的嗎?哥,你太好啦!”

顧曉華本想去找德芬立刻把分手的事情說了,但看了下時間,還是算了。曾家人這個時候多半也在地裏面幹活兒,哭鬧起來,這個時候在坡上幹活的村裏人都聽得見,丟臉。

他吹了會兒風扇,開始打哈欠。

天氣熱,容易犯困,尤其是午後。

加上他早上起了個大早趕早班車,這會兒休息了下,涼快了,困意就席卷而來。

顧曉華便給弟弟說,讓他吃晚飯的時候再去叫醒他。

隨後就回自己那屋困覺去了。

顧曉峰轉頭就去了坡上告知父母他哥回來一事。

顧家老兩口得知好大兒回來,又聽小兒子說兒子還買了很多好東西,心裏呀那是高興的不得了,嘴裏說著大兒子出息了,沒白辛苦,哪裏還有心思繼續待在地裏面?立刻收拾籮筐回了家。

殺了只雞,又取了塊臘肉下來,再把養在水缸裏的鯽魚摸出來剖了,全家齊上陣,很快就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還沒到五點鐘就把顧曉華叫起來吃晚飯了。

才上桌,顧曉峰看見他哥的手腕,又眼饞了,央求顧曉華把表再借給他戴一會兒。

顧曉華正想找機會開口說婚事呢,就爽快的把表脫給弟弟。

自然,那表成了開場白。

顧有福也眼饞了,瞇著眼盯著不轉睛,“金的嗎?”

王秀珍也註意到了,“幺兒,你快拿給媽看看是不是金的。”

老兩口都被那塊金色的機械表抓住了眼球。

只有顧春蘭冷淡地掃了眼就移開了目光,然後抓起筷子自顧自吃她的飯。

每次有好東西都沒她的份兒,女兒活該被忽視。

顧曉華給自己斟了杯酒,隨意道:“鍍金的,不是純金,但也要花不少錢,千多塊吧。”

嘩!

他爹媽和弟弟都驚嘆出口。

顧有福把玩兒了會,念念不舍地把表還給了小兒子。

他想得最實在,滿足了眼癮後開始教育大兒道:“買塊一般的表就行了,你買金的幹嘛?兒子,須懂得財不外露。咱家已經夠讓人眼紅嫉妒了,你再戴塊金表到處晃,人家以為家裏有金山銀山呢。到時候都跑來咱家裏借錢,鄉裏鄉親的,借還是不借?這得罪人的事情能把我和你媽煩死!”

王秀珍倒不以為意,洋洋得意地反駁道:“曉華有那個能力買,幹嘛不能買?都像你這麽活得摳搜,一輩子都白活了。”

顧曉華頗為自得,丟了顆花生米進嘴裏,嘿嘿一笑,“不是我買的,別人送的。”

“別人送的?!”顧有福臉色驟變,一把搶過顧曉峰手裏的表緊緊握在手裏,他神色緊張,如臨大敵:“曉華!你怎麽能隨便收別人送的東西啊?這是受賄,受賄啊!要是讓人知道了,你的工作可是保不住的啊,說不定還要被抓起來!”

王秀珍聞言,嚇得丟了筷子,面色煞白。

顧曉峰和顧春蘭被爹媽的動作和神情嚇住,都一臉緊張和擔憂地把顧曉華望著。

顧曉華看著全家這副表情,無奈望著房頂翻了個白眼,“爸!你亂說些什麽啊!你兒子是那種違法亂紀的人嗎?”

“那你說清楚這表是哪來的?!”顧有福稍稍松了口氣。

“說了啊,人家送到,是一個女人送我的。”

“女人?”顧有福兩口子對望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不解倆字。

顧曉華趁機便將自己跟張嫻雅談戀愛以及張家想要他去做上門女婿的事情說了,“我就是為這個事情專程回來跟你們商量的,張家還熱情邀請我們全家去省城裏玩呢,順便就把婚禮的細節討論討論。”

顧曉華父母聽罷,臉色都難看得不行。

特別是顧有福,那張笑呵呵的褶子臉垮了下來,一張枯樹皮,神色鐵青。

“讓我顧有福嫁兒子?顧家是窮得吃不起飯了嗎?要你去倒插門??啊?!”他氣得嘴唇都發抖,終是忍受不住,驟然啪的下砸了手裏的飯碗,“真是丟死了老顧家先人祖宗的臉了!”

這番動靜把一家人都嚇得打了個機靈。

王秀珍也面色陰冷地緩緩放下了碗筷,側了身子坐著,不願看兒子。

兩個小的相顧無語,一會兒把父母看一眼,一會兒又把哥哥掃視一下。

桌面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父母的反應,顧曉華早有所料。

但他想好了對策,胸有成竹。

就見他抹了把臉,然後湊到父親身邊一張長凳上坐了,低聲下氣地道:“嫻雅的爸爸是我工作的那廠裏領導,副廠長呢。她爸爸親口給我允諾下半年就給我提幹,明年還要幫助我分到單位的福利房。另外,辦婚禮的錢我們家一分不出,倒另給咱家一份厚厚的聘禮。”

顧有福聽得眉毛又顫了顫,鐵青的臉色逐漸和緩。沈默了會兒,他擡手端起小酒杯悶了口酒。

王秀珍又把身子坐正了,先看了眼丈夫,筷子重新抓在手裏,戳著白米飯無意識地扒拉著,嘴裏喃著:“可男人倒插門,十婚九不幸啊。”

顧曉華:“……”

不倒插門,又有多少婚姻是幸福的?

顧曉華已瞧出父母的態度有所松動,暗道聲有戲,立刻抖擻精神,話多了起來,也大聲了,忿忿地講:“爸!媽!我知道你們一時接受不了,但是你們想想,你們這麽辛苦供我出來不就是為了享我的福麽?可是如果你們兒子遲遲不能出人頭地,賺不到大錢,沒房子,你們還怎麽跟著我享福呢?你們知道現在城裏生活是什麽光景麽?什麽都需要錢!有錢有地位才能生活好。說起來,雖然我畢業後分配到省城工作,但這只是表面光鮮。我在機械廠只是最底層的工人,累死累活一個月工資不到一百塊,根本存不了多少。而且職位上,比起同一屆進單位的那些人差遠了,為什麽?因為我出身不好,我是農村人,人家欺負咱沒背景的農村人啊!”

顧有福和萬秀珍聽得臉色愁苦:“都怪爸媽沒本事……”

“不不!”顧曉華慌忙擺手,“我說這些並非是在責怪你們,我只是想說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大家都勢利。無論在哪裏都一樣,就說咱農村吧,你看看那些跟村長隊長沾親帶故的,分配生產任務的時候,也只管揀輕松的,還理直氣壯,一樣的道理。”

兩口子嘆口氣,“說得也是。”

顧曉華見父母認同,一喜,繼續道:“要是我能提拔幹部,背後還有了當廠長的岳父支持,我的官只有越來越大。到時候只要有機會,我就可以幫曉峰安排個工作什麽的,這不是輕輕松松的事情?說不定還能給春蘭找個工人師傅當丈夫呢。還有,倘若我能分到房子,爸媽以後就可以去省城裏住。你們不知道,單位上的福利房非常緊缺,有些人工作十幾年了都還沒分配到,這樣好的機會我怎麽能錯過?”

說話間,顧曉華還想起了自己帶回來的那大包小包,立刻跑去堂屋全提到了廚房來,炫耀似的揚了揚,“看見沒?這些全是她家送的。隨隨便便一出手就是幾百上千呢。所以你們看,我去了他家,真的是好處多多啊!”

顧曉華重新在桌邊坐下來,微微喟嘆,“爸、媽,你們以為我就不在乎名聲麽?我知道你們心裏一萬個不願意,我一開始也是不願意的,可是我後來深思熟慮了之後覺得,人吶,還是應該實際些。人生苦短,如果咱們能住好屋住大屋,吃好飯,頓頓有肉,為什麽不選擇過這樣的生活?不就是入贅麽?咱不偷不搶是不是?到時候我們有錢有房子,城裏生活,成了全村最富有的,人家只會眼紅得滴血,那些說風涼話的人全都只是嫉妒咱!告訴他們,有本事他們也去做倒插門啊!沒文化沒樣貌沒工作,上趕著去做人家倒插門都看不上呢!”

顧曉華一頓輸出,顧有福和王秀珍聽罷,只覺得猶如醍醐灌頂般豁然開朗了。

是啊,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關鍵是有錢!

有錢了,其他的都算個球!

慢慢的,顧有福和王秀珍陰沈的臉色緩和,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只是心裏仍有那麽點膈應。

“以後咱們的孫子要跟著人家姓啊。”王秀珍憂愁地把丈夫看著。

顧曉華察言觀色,心知父母已經動搖,聽到母親這話,道:“爸、媽,咱們家裏不是還有曉峰嗎?有曉峰在,難道還怕沒有姓顧的孫子麽?想要幾個都有!”

王秀珍頓時恍然,“哦哦,對,還有曉峰。幸好還有曉峰。”

顧曉華迫不及待,當即做決定拍板道:“那就這樣說定了!爸、媽,你們準備準備,我想著在家裏過完了端午節,咱們全家就去省城。雙方家庭見個面,把婚事商量下,早點辦了。我也老大不小了,早想結婚生子了。到時候爸媽去了城裏,我請假帶你們好好在省城裏轉一轉,見見世面。”

顧有福和王秀珍兩口子對視一眼,顧有福一聲長嘆,“行吧,你這麽大的人了,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主吧。只要你覺得好,還是那句話,爸媽都支持你。”

顧曉華登時喜不自勝,趕緊給父親倒酒。

顧春蘭將爹媽看看,將哥哥看看,眼見三人為顧曉華倒插門一事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她皺著眉頭開口道:“哥!你不是和德芬姐準備結婚的嘛!”

顧曉峰也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啊,哥,德芬姐咋辦?”

被妹妹弟弟都詰問了,顧曉華有些難堪,“我,我會和她說清楚的……”

王秀珍此刻相幫大兒子,瞪眼呵斥道:“你們小孩子家懂什麽?吃你們的飯!”

顧春蘭癟癟嘴,“哥真沒良心!”

顧有福也開口了,不輕不重地訓斥女兒道:“這種事情哪有你插話的份兒?你要是吃飽了就出去。”

顧春蘭委屈地一咬唇,起身跑了出去。

顧曉峰年紀小,平時跟他三姐待在一塊兒的時候多,連帶著學得心思單純而善良。看看爹媽和哥哥,也站起身來,默默地追著姐姐出去了。

顧有福看著兩個孩子都出去了,轉頭看向顧曉華:“德芬那邊你得自己想辦法解決,這麽好的姑娘家,你好好跟她說,都是鄉親,以後還要見面的。”

顧曉華臊眉耷眼,沒接話。

他還沒想好怎麽跟德芬開口呢。

王秀珍看兒子這樣子,以為他正愧疚得不行,反而勸慰起來,說:“德芬這女娃兒好是好,長得好看,人又勤快。可是她家那麽窮,到時候她嫁過來嫁妝也沒多少。她家三姊妹,沒有兒子,你要是同她結了婚,她又是家裏老大,你這個老大女婿肯定要給德芬爹媽養老送終的,那你的壓力就很大了。加上她還有兩個妹妹,妹妹在婆家有個啥子事情,比如說給婆家人欺負了,丈夫打了,回娘家來也只有找你這個在城裏有身份的姐夫哥幫她們出氣。這麽一來,她曾家相當於啥子事情都要依靠你,跟做個上門女婿有啥子區別?”

顧有福聽妻子這樣一說,自己也逐漸想通透了,“是啊,做誰家的上門女婿不是做?你說的那個張家,好賴人家是城裏人啊,不但承諾幫你提幹,還要給你想辦法分福利房。那家人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其他拖累。將來張家老兩口百年之後,張家的財產就全是你繼承了,這是一本萬利啊。”

誘惑越來越大了。

顧曉華倒還沒想到張家遺產這一點,聽父親這樣一說,他心頭僅有的那一點愧疚的火苗子登時給張家巨大的遺產澆滅了。

顧曉華渾身輕松,馬上回道:“德芬那邊,我明天就去說。”

顧春蘭姐弟坐在堂屋門檻上,悶悶不樂。

顧春蘭警告弟弟,以後不許當負心漢。

顧曉峰懵懂地點點頭,拿出幾顆大白兔奶糖遞給姐姐吃。

顧春蘭頓時很開心,一邊剝糖紙,一邊問:“哪來的?”

“哥從省城買回來的。”

“哼!”

家裏有糖,一般都輪不到她吃。也是姐弟感情好,顧曉峰有了好吃好玩的,常常給顧春蘭留著。

想到父母偏心男孩子,顧春蘭心中就一陣恨意。

糖丟進嘴裏狠狠地咬了兩口,還別說,真甜!

省城,真的那麽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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