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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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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顧曉華像逃命似的急匆匆回到了省城。

進宿舍他把行李一丟,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然後手在嘴巴上一抹,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肩頭松懈下來,順勢坐在了床邊,雙手撐著床沿,雙眼無神地盯著腳下的地板出神。

“這農活兒真不是人幹的,累死累活像只牲口一樣,還是做個工人階級在城裏上班輕松啊,以後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好不容易跳出農門……”顧曉華心中悻悻想著。

雖然生在農村,但爹媽疼姐姐寵,他打小沒怎麽吃過苦,冷不丁在秧田裏一直彎著腰身幹個兩三天,真正差點要了他老命。

但馬上想到自己回村時,村裏人看他時那敬畏和羨慕的目光,在城裏可沒這待遇,顧曉華又得意起來。

身子一歪,翹起個二郎腿仰躺在被子上,雙手枕著頭,嘴裏嘟囔:“還得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

這個五一節過得很沒意思,又累又郁卒。

顧曉華暗自抱怨,自然就想到了爽他約的張嫻雅,恨恨地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道:“要不是你父親是廠裏的領導,我都懶得搭理你!”

想著那可恨的張嫻雅,顧曉華又暗自琢磨開了。

張嫻雅於他,實在是根雞肋,食之無味,卻棄之又可惜。

她雖然沒有德芬長得漂亮,但因為城裏生城裏長,人也比德芬白了三分。一白遮百醜啦,倒顯得她白凈可人。

且老話說的好,人靠衣裝馬靠鞍。張嫻雅平時的衣著打扮就緊跟時代潮流,而她買衣服、化妝品什麽的,都舍得花錢,反正有那個條件。這一打扮出來,就耀眼得跟女明星似的。

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真的是太過於嬌生慣養了。

對他農村人而言,得寒窗苦讀十幾載才分配到省城裏的工作,她家裏輕松給她找了好幾個,她卻還嫌棄。這要是換做德芬,換做是德芬有這好的家庭條件,德芬勤快,人又溫柔賢惠,那他和德芬的孩子肯定都已生兩三個了。

話說回來,她父母也不能慣著她一輩子,張嫻雅的年紀不小了,她總得該要嫁人了吧?

顧曉華既有心攀交張家,就著意從方玲玲那裏打聽了下,得知張家確實在著急女兒婚事。

可張嫻雅父母看中的好幾個男人,對方都看不上張嫻雅。

“哎,只怪嫻雅自己太不爭氣了,整天不幹正事,還鋪張揮霍,人家就覺得她不光好吃懶做,時間一長,還都怕養不起她呢。”——這是方玲玲的原話。

再加上她混賬、浪蕩——男人找情人和找老婆的標準是不一樣的——張嫻雅那種,同誰都能暧昧上幾分,所以逢場作戲可以,真娶回家做老婆?都搖頭呢,怕戴綠帽子。

顧曉華也搖頭,“她這種女人,城裏男人看不起她。可農村男人,她又看不上,婚姻難啊。”

唯有他這樣的,農村飛出來的鳳凰,才可能會娶她!

把張嫻雅的情況分析得透透的了,顧曉華自覺不說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是六成的把握張嫻雅遲早還是他的人,目前就只需要一個契機讓這一天早點到來。

六成的概率,四舍五入,那也是板上釘釘的了。

顧曉華頗為自信,翹起的二郎腿不覺激動地在空氣裏晃了幾晃,然後就想起了德芬,憤怒起來。

原本五一節回家時他心裏還存著愧疚的,愧疚於自己不會跟德芬結婚,篤定德芬遲早要拋棄掉,但畢竟二人青梅竹馬,又耽擱了她的青春。但是現在,顧曉華那一點愧疚,已完全被怒火所以取代。

德芬這次犯了錯,可她竟然沒第一時間追到他家裏跟他再三道歉和解釋,她怎敢這樣?

德芬好像變了,她變得不再那麽聽話賢惠,敢於據理力爭頂撞他了,還晾了他好幾天,這讓顧曉華很不舒服。

雖然自己不會跟她結婚,但是男人強烈的占有欲讓他心裏極度不平衡,她怎麽可以在他沒有先說不要她的時候,先掉頭不要了他?!

“行啊!曾德芬,咱倆這麽多年感情你說放就能放,虧我還給你買了那麽多貴重的東西。既然你這樣對我,那正好,借此機會咱倆就一拍兩散了吧!”

顧曉華一拳頭狠狠砸在床鋪上,“誰稀罕你個村姑!”隨即他將德芬拋諸腦後,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開始思考如何與張嫻雅快速發展成正式的男女朋友關系。

畢竟下定決心徹底不要德芬了,這頭就必須盡快找個女人,最好年內就結婚,到時候帶回農村去,叫曾德芬和曾家那兩個老家夥後悔不疊!

“為什麽張嫻雅明明待我很好,數次在公眾場合同我打情罵俏,兩人親也親過,但就是不帶我上門去正式介紹給她爸媽呢?”

對此顧曉華很疑惑,就是這樣的夾纏不清,讓他對張嫻雅十分不滿。

他並非沒有明確提出來過想同她一起上門去拜會她爸媽,可每次都被張嫻雅不輕不重地擋回來了。

這讓顧曉華很是惱火,但又不好發作,畢竟是廠領導的女兒。再加上她媽也在同一個單位上班,認識他,對他一直很客氣,並沒有因為農村身份歧視他,反而還有撮合他倆的意思。

顧曉華想了想,忽然恍然,“難道是張德生看不上我?!”

張德生是張嫻雅的父親,是分管生產的副廠長。他位置高,又是男人,他用男人的身為領導的眼光給自己找女婿,說不定還真看不起他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吶。

顧曉華頓時變得很沮喪,肩膀也跨下去了,只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可自己是個大學生,人又年輕,未來有無限可能,前途一片光明啊。而張嫻雅不過高中畢業,還幾年都沒工作,人又輕浮,自己配她,綽綽有餘!

顧曉華思來想去,又把之前要跟德芬趁機結束的想法否決了。

“如果張家看不起我,我勢必就要重新尋找結婚對象。在沒找到下一個目標之前,還是和德芬繼續談戀愛的好。不然,倘若再過一兩年我都還沒結婚、也沒對象的話,村裏人不笑話死我!”

總之不管怎樣,他都要維持被人追求著的姿態。但是娶村姑是不可能的。他是大學生,又是城市戶口,無論將來的結婚對象是誰,即便不是張嫻雅,也可能是王嫻雅、李嫻雅,肯定是個城裏姑娘,他萬不可能會娶個農村女人做老婆的。

主意打定,勞動節過後單位重新開工,顧曉華熱烈地追求起張嫻雅來。

他約她去逛公園,看電影,還時不時制造浪漫,學城裏年輕小夥子那樣給她送花送化妝品和衣服。張嫻雅明顯越來越依戀他了,二人時常在單位上出雙入對,張嫻雅父母都看見了。

顧曉華覺得火候到了,某日同張嫻雅在宿舍裏濃情蜜意時,他趁機再度提出上門見她爸媽的事情,“嫻雅,你打算何時讓我去正式拜會下我那未來岳父母呢?”

張嫻雅聞言,卻才的熱情一下子退去了不少,她推開顧曉華坐起身來整理衣服。

顧曉華見狀,臉色冷冽。

張嫻雅扣好衣領子回頭看他,他冷哼了聲,動了怒:“我跟你交往是奔著結婚的目的去的,你倘若揣著跟我玩玩兒的心態,那我們最好立刻拉倒!”

張嫻雅嬌笑著攘了他一把,“好好的,幹嘛突然就氣上了?哎,不是我不願意帶你上我家門,我也是想和你結婚來著。”

顧曉華心裏頓時轉怒為喜,但是面上還是冷冷的,他要趁此機會把問題的癥結全部弄明白,“那是怎麽回事?你倒是跟我說清楚說明白,我不想跟你就這麽耗下去。我們談戀愛的事情現在全單位都知道,倘若我不跟你結婚,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他這番話聽在耳中讓張嫻雅動容。

她俯身在他嘴上親了下,順勢就伏在他胸膛上,張嫻雅道出了她父母的顧慮:“我爸媽不想我嫁到農村去,他們擔心我吃苦。我是他們唯一的寶貝,家庭條件又好,我從小到大就沒吃過苦頭呢。”

顧曉華頓時有些心灰意冷。

到底還是他農村的出身就被貶低了一切啊。

難道他怎麽努力也不能讓他們忽視了他的出身嗎?

想了想,他攬住女人殷切地道:“倘若你嫁給我,我的工作在省城,我又不回農村去生活了,你當然是跟我一起在城裏生活啊,怎麽算是嫁到農村?又怎麽可能會吃到苦頭?”

“可是你爹媽還是一大堆親朋好友都是農村的,我勢必要跟他們打交道。到時候生活習慣啊,人情禮數啊這些,會讓我煩死了的。”

顧曉華就不做聲了。

他是大學生,但是他父母不是,他姐姐妹妹弟弟不是,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之前他沒想過這些,爾今張嫻雅提到,顧曉華方才重視起來。

是啊,她嫁給我,她能跟我父母相處得好嗎?連德芬都服侍不好我爹媽,張嫻雅這樣的嬌小姐就能服侍得好嗎?

這可怎麽辦?

顧曉華憂慮得漸漸松開了張嫻雅,人也坐起身來。

張嫻雅和張家都有這個顧慮,那肯定其他城裏的姑娘也都有這個顧慮,難道他想娶個城裏女人做老婆的想法就要泡湯了嗎??

張嫻雅卻因為顧曉華松開了她而心裏一陣失落,她小心翼翼地覷看了下他的臉色,然後,支支吾吾說出了她父母希望為她找個上門女婿的想法,“我爸說,倘若有人願意上我家門,那麽就可以既不讓我吃苦,又能給他們養老送終了,一舉兩得。”

顧曉華聽罷,眉頭緊蹙。

上門女婿?那不是男人嫁到女人家裏?怎麽可能!

自己是個大學生,做人家的上門女婿,顧曉華一時完全無法接受,他還想著娶個城裏老婆帶回農村去炫耀呢!而且,就算他勉強同意,可父母也不可能會同意的,因為將來他兒子他們的孫子不跟著他姓顧的,父母怎麽會同意??

這次私會最後不歡而散。

顧曉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對張嫻雅的熱情驟降,好幾天沒去主動找她了。而張嫻雅主動來找他,他就只覺得跟她繼續在一起純粹就是浪費時間,他的年齡大了,找個能結婚的女人才是正經事,便對她愛搭不理的。張嫻雅有些傷心,顧曉華也看出來了,但仍狠心婉拒她的討好。

同張嫻雅的關系正在僵持中,某天中午門衛跑到辦公室外面來喊他:“顧技術員,大門口有人找你!”

顧曉華在座位上一楞。

除了廠子裏的同事,他在省城可沒親戚朋友。

起身出去問道:“是誰呀?”

“上次來的那個姑娘。”門衛大爺回道。

顧曉華一聽,皺了皺眉。

上次來的那個女的?難道是德芬?

她來幹什麽?

不會還是為了結婚的事吧?!

上次她來,幾次開口提到結婚,都被他打岔轉移了話題,躲過了一劫。

這次她再度大老遠跑省城來找他,除了結婚這事兒,顧曉華實在不知道還會有什麽事情讓德芬這麽不辭辛苦地跑來找他。

顧曉華一邊緩緩朝大門去,一邊腦子裏想著該如何打發她走。

今天的太陽忽隱忽現,溫度也恰恰好。

德芬梳著兩條麻花辮,辮子搭在胸前,還是穿著上次那條深色的確良褲子,白襯衣,襯得她秀氣又溫婉。她腳上沒穿涼鞋,仍穿了絲襪,套在一雙黑色布鞋裏。她沒再背一背篼土貨了,她斜挎著一個花布包,手拉著布包帶子在大門前低著頭走來走去,時不時擡頭朝廠子裏望一眼。

看見他,她不由得臉上一喜,招手就大聲喊道:“曉華哥!這裏!”

顧曉華一早就猜出是德芬,並不待見,看她招手出聲喊,他沒回應,只是板著臉朝她走去。到了跟前,方才冷冷道:“你又來幹什麽?不是說了叫你有事給我寫信嗎?不要動不動就找來,會影響我工作。”

但馬上想起德芬已經給他寫了兩封信,他一次也沒回,便改口道:“哎,算了算了,有事講事,講完了,我還要回去忙著開會呢。”

德芬果然一臉委屈,“我寫了信的,可你沒回我。還有,勞動節的時候你回城,你咋都不跟我打聲招呼啊?”

德芬不提勞動節還好,她一提,顧曉華就想起自己勞動節糟心的經歷,登時氣不打一處出:“我為什麽要跟你打招?你和那個男人的事情都沒跟我說清楚,你還好意思質問我!”

德芬料到他仍舊拿韓岱山說事,雙手不由緊扣住布包,紅著眼道:“曉華哥,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你怎麽還揪著那件事情不放?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了,我是什麽人,你不知道麽?我曾德芬對你如何,你真就一定要質疑我?”

顧曉華望著欲哭的德芬,有些厭煩,沖口而出道:“人心隔肚皮。人家夫妻一個炕頭睡了多年的還鬧婚外情呢,我知道又怎樣?我對你信任又怎樣?有些事情並不是我知道我信任,你就一定是那樣的。”

德芬面色一白,目中漸漸蓄滿了淚水。須臾,她點點頭,“我來不是跟你來吵架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來,就問你一句,咱倆這婚到底還結不結!”

果然,來了來了,她真是來逼婚的。

顧曉華愈加心煩,張嫻雅那邊沒個結論,德芬這裏自然不能結束。

他蹙了蹙眉,一計上頭,於是口中故意嘲弄道:“前次的事情還沒鬧明白,你這會兒跟我提結婚?”

德芬不允許他轉移話題:“那你要怎樣才能把前次的事情鬧明白?”

顧曉華哪曉得德芬會如此問,他本來只是用那件事情做擋箭牌,根本就是要扣德芬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於是一下子啞口無言了。

德芬冷笑:“結還是不結,你趕緊給我一句準話吧。顧曉華,我真的是心累了。”

聞言,顧曉華一顆心狠狠顫了顫。

德芬第一次叫他全名呢。

她真的是被他拖得逼到了懸崖,不願再等下去了。

顧曉華心中焦躁,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就此提出分手算了,不然德芬一次次跑來逼他,何時是個頭?

但是,他瞥見了左右兩邊來來往往的人,他們不時朝自己和德芬側目,指指點點,顧曉華驟然回過神來,想到,倘若他此時把分手二字說出口,德芬勢必吵鬧哭泣,這樣他在廠裏的形象可就毀了,所以,得先穩住她,以後再找個合適的機會合適點的地方跟她說清楚。

想了想,顧曉華放軟口氣,說:“婚事麽,本來上次五一節我一回家就上你家去了,那時候就想談婚事的,結果你不在。後來你出了那事情,我倆吵架,我一直在氣頭上,走得急,也就沒來得及跟我父母講,其實也是沒心情再說婚事了。要不這樣,德芬,你先回去,讓我也冷靜地好好想想,等到端午節我回來再說,屆時我一定給你和你們家一個答覆。你不要在這裏鬧了,會影響我的工作。”

德芬一聽他這麽說,登時懊悔不已。

當時要是她沒跟他吵架就好了。

不,該是她不管不顧仍堅持當天晚上就回家,不在韓家歇宿就好了。

真是造化弄人。

算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怎麽後悔也於事無補。

此刻得了顧曉華的準信,德芬暗想這段感情到端午節就能有個結果了。大學四年、他工作兩年,前後七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這一個多月。終究是為顧曉華想,德芬沒再堅持立刻就要結果,就等他回來再說。

但還是想要把話說清楚:“曉華哥,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隨便的女人。我等了你這麽久……”

顧曉華自己那番話已經說動德芬,暗自籲一口氣。又聽德芬嘮嘮叨叨地表決心表忠貞,他心裏本來就全盤否定了她,哪裏耐煩聽下去?

他擺擺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說了等我回來了再說,不要在我單位大門口繼續鬧下去了,叫我同事看見了影響不好。”

他一臉不耐煩的,推著德芬就往公安交車站走。

“我跟同事一起住的,不方便你留宿。而且城裏的旅店貴,一晚上要五十塊呢,你還是趕下午那班客車回鄉下去吧,一切都等我回來再說,現在我要回去開會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跑進了大門。

德芬回頭,呆呆地望著顧曉華的背影,幾次想喊又不好喊,淚水再也憋不住,在此時就如同破了口子的堤壩,滴落不止。

德芬不願相信,但也無法阻止她心中的那個顧曉華慢慢的越走越遠了。

可是她仍然倔強地認為,顧曉華只是還在生她的氣,也許等他這一個月冷靜下,想想她的好,到時候端午節把婚事定下來,一切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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