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鬧騰了一晚上,天邊發亮的時候,德芬終於熬不住了,緩緩耷上了沈重的眼皮兒。

因為受了兩次驚嚇,又同韓風荷說了半夜的話,這回她睡得很沈。沈到韓家人都吃過了早飯,風荷爹媽收拾收拾去了地裏幹活兒,她都還沒有睡醒的跡象。

韓風荷也睡得晚,但到底是比德芬早起。

她起來穿戴好後,就去廚房打水洗臉,看見哥哥已經做好了早飯,豬也餵飽了,這會兒正在掃豬圈。

她就端著水盆擱在豬圈外面的石板桌上,彎腰在一旁一邊洗臉漱口,一邊跟哥哥說話。

“哥,你覺得那個曾德芬長得咋樣?”

韓岱山穿著長筒靴,褲腿都紮進高高的靴筒裏,拿著一把水竹子做得大掃帚在掃豬糞。

只一晚上,一灘灘豬糞在豬圈角落裏已堆成了小山似的,把洞眼兒都堵住了,掉不下去茅坑裏。時間長了,豬糞變幹,又不斷積累早上的排洩物,掃起來很費力。

不過他長得又高又結實,笨重的水竹掃帚在他手裏像挽花一樣,揮舞得輕松自如。

聽到妹妹問話,頭也不擡,說:“正好,我有件事情要說說你。你是跟李嬸子學了做媒人是不?每次我回家,你就要問我這個女人長得如何,跟我嘮叨那個女人又如何賢惠能幹。風荷,快收起你那媒婆的想法,哥的事情,你甭管。”

他語氣淡淡的,明顯有氣。

牙也不刷了,韓風荷直起來徑直望著他哥,倒打一耙道:“你這人咋這麽能胡思亂想呢?人家一開口,你就往那方面想。我就只是問問你覺得那個曾德芬長得咋樣而已,怎麽的,我就不能跟你討論討論別的女人的長相麽?你不知道我們女孩子很喜歡跟人比較樣貌的麽?”

聽聽這妮子,倘若昨晚沒聽到她跟德芬擺了一宿的龍門陣,話題只在他身上,只聽她此時這番話,韓岱山還真可能信了妹妹的鬼話了。

“是嗎?”他一正神色,眼睛裏卻憋著隱忍的笑意,說:“好,那我告訴你,我覺得那個曾德芬長得很好看,比你好看一百倍。”

原以為風荷為了圓剛才的謊,至少會表現出嫉妒的樣子呢,誰知道好似正中她下懷,就見她聽了他的話,不但半點生氣也沒有,她一雙杏眼大睜,炯炯發亮,極感興趣地追著問道:“那你覺得她的性子如何?”

韓岱山暗呼上當了,“咋的了?你還想跟她比較性子啊?”

“嗯嗯,哥,你快說說看!”韓風荷猛點頭。

韓岱山卻沒有心情跟妹妹繼續演戲了,“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你昨晚跟人嘮嗑了一宿,說的全是我,還想狡辯說你沒旁的心思。”

農村的房子完全不隔音。石板墻,石板的上半部分又全是用竹子編的柵欄,在柵欄上糊上一層泥巴混和著的稻草權當糊墻的材料,等泥巴糊糊幹了後再刷上一層白石灰起裝飾作用。就是這樣粗糙的泥巴墻,哪裏能隔音?所以,隔壁房間裏,妹妹同德芬說的話,韓岱山是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裏了。

“哥,我真的只是想跟她比比樣貌,比比性子嘛!”韓風荷跺腳急道。

韓岱山暗嘆了口氣,彎腰繼續掃他的豬糞,直接揭穿了韓風荷的心思,黯然道:“風荷,人家性子再好跟我也沒關系。不說我沒那個心思,只說她已經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該聽過一句話吧,寧拆一座廟,莫毀一門親,記住了吧?”

“哥!”

韓風荷回頭看看自己的臥室,裏面沒任何動靜傳出來,她放心下來,朝哥哥湊近兩步,壓低聲道:“行吧,被你拆穿了我也不打算再狡辯了。哥,我明白地跟你講,我的確是存了那種心思的,所以我把她的情況打聽得清清楚楚了。她是有男朋友不錯,可是她男朋友在城裏上班,是工薪階層,這樣的男人肯定不得娶個農村姑娘當老婆的。你放心好了,這曾德芬肯定會被拋棄,早晚的事情。不然的話,你看她多大年紀了,到現在男的還沒有娶的意思,她還沒有嫁出去,這就是證據,鐵證如山!”

韓風荷說得很篤定。

韓岱山昨晚聽壁角的時候,也聽到了德芬在回答妹妹問她年紀問題的時候支支吾吾,二十四歲的女人,在農村,一般來講,早該是幾個孩子的媽了,可是她卻尚未出嫁,的確不能說不是個問題。

但是……

想起自己那幾個未修成正果的女人,韓岱山再次黯然嘆了口氣。

“你的心思哥很明白,但是哥早就跟你說過,我克妻,我也認命了。所以,你以後不要再想著給你哥找媳婦,給你自己找嫂子了。”

“哥!”

韓風荷的眼眶霎時紅了。

哥哥怎麽這麽命苦?

他又怎麽能輕易這樣認命呢??

韓風荷咬緊牙關,堅決地道:“哥,你信村裏人說的那些鬼話,我卻不信,永遠都不信!”

睡在裏間的德芬,夢到自己顫巍巍地站在橋欄桿上,望著橋下渾濁的江水神色淒楚。忽然,她聽到了顧曉華急切的呼喚,喜極而泣,開心地扭過頭去,卻見他擁著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漠然把自己看著。那二人一身紅裝,儼然就是新郎跟新娘的樣子,霎時她心如死灰,縱身一躍,跳入了滾滾江水裏。

夢到此處,德芬雙腿一瞪,人醒了。

見窗外天光大亮,床上也只自己一人,德芬知道自己睡過頭了,趕緊穿衣起床。

韓家人只剩了韓風荷在家裏,正坐在屋檐下打毛衣。見她起床了,就把竈臺上熱著的饃饃和米湯端出來讓德芬吃。

德芬很不好意思,道了謝之後快速吃完了飯,然後便要收拾東西離開,“我就不等韓大嬸韓大叔了,他們回來,煩請你跟他們說我很感激他們,實在給你們家添了許多麻煩。”又說,“風荷,你的衣服等我回去給你洗幹凈晾幹後,再給你送回來。”

德芬自己的臟衣服不好在借宿人家家裏洗,所以昨晚換下來後她就直接放進了自己的背篼裏。

韓風荷忙道:“不著急,衣服洗不洗都可以,你想起了,有時間了,再還回來便是。德芬姐,你看快到晌午了,也不急這一時三刻,你吃了午飯再走吧。”

德芬不願,莞爾道:“吃了午飯,你肯定又要留我吃晚飯。晚飯吃了,又再留我過夜。我不得賴在你們家一直吃住下去?”一定要走。

韓風荷再三挽留之時,恰韓岱山自外面辦了事情回來。

韓風荷趕緊跟她哥說德芬姐要走,讓他開口留人。

韓岱山知道妹妹心思,她就是想多給他和德芬創造相處的時間,但他該講的話已經給妹妹講清楚了。所以,見德芬執意要回家去了,只說送她出村去。

韓風荷氣得狠瞪哥哥。

這壁廂德芬道謝不及,韓岱山已將她的背篼提起來背在自己背上,然後沈默地率先走在前頭給她帶路。

韓風荷看哥哥還是有些上道的,他這分明是尋機會同德芬姐單獨相處呢,也就不再勉強德芬留下來吃了午飯再走了,轉怒為喜。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村外走。

韓岱山回來的時候,德芬就註意到他眼眶微紅,神色有些沈郁。想來他知道了對象已死的事實,很可能他是去看望了逝者,才上了墳回來。說不定還去探望了對方的家人。

在村口同韓岱山分別的時候,德芬猶豫片晌,還是說了句安慰他的話,“所謂風過無痕,水過無跡。別人說的閑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是了,不要當真。你是個好男人,一定能找到一個好女人與你白頭偕老的。”

昨晚外面屋裏,韓岱山幾次翻身提醒他妹妹適可而止趕緊閉嘴,德芬自然知道韓岱山也沒睡著,他聽見了她和韓風荷之間的對話,所以此時說這番話並沒有避諱。

彼此都知道,一個在聽,一個知道對方在聽,一個知道對方知道自己在聽。

韓岱山果然也沒有表現出驚訝模樣,只是微微露出一絲苦笑道:“原本我也是不信命的,但是,連著幾個女人都……是我沒那個福氣。”

德芬急道:“不是,是那幾個女人沒福氣。”

韓岱山只是苦笑,不再言語。

德芬見他並未因自己的話而使低落的情緒有所好轉,又覺得交淺不好言深,也就沒再繼續勸解下去,暗自嘆了口氣,道謝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