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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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花了三十塊,想講的事情沒講。

也沒得到顧曉華勞動節一定會回來的允諾。

這麽重大的事情,不當面講,是講不清楚的。

加之在電話裏偶然聽到的那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叫德芬如鯁在喉,坐立不安。

她曉華哥那麽優秀,有其他女人也喜歡上他也很正常。但別人的喜歡歸喜歡,關鍵是她曉華哥變心了沒?他拖延婚事會否是跟別的女人有關?這樣的疑問,如果不弄清楚搞明白,她難以安心待在農村裏。

也因此,德芬想盡快學到手藝然後紮根省城的心思就更加迫切了。

倘若她能在省城裏安營紮寨,何愁跟曉華哥不會早點把婚事辦了?她跟著他一起生活了,時時看管著,別的女人哪還能鉆空子?

一番思索,德芬決定去省城找顧曉華面談。

回到家,德芬便跟爹媽謊稱在大隊小賣部買東西的時候遇到了村委會的李會計。

“李會計一見我面就說巧了!他早上九點多的時候接到了曉華哥打到村委來的電話,曉華哥讓村委的人幫忙通知我勞動節前務必去省城一趟。李會計說本來午飯後就想來通知我的,看天兒太熱就沒出門,預備傍晚再來。這下好,我去大隊買東西正好碰上,叫他就少跑一趟路了。”

德芬爹媽都在家裏,老兩口子下午去地裏掰包谷掰了一下午。此時德芬父親曾友全躺在檐下的涼椅子裏搖著蒲扇歇涼,母親吳淑容則在廚房裏忙活。

吳淑容將將把晚飯做好,正好女兒回來,便直接開飯了。

德芬幫著媽媽布菜布筷,又去喊堂屋外面躺著的父親來廚房吃飯,一家三口圍桌而食。

主食是四季豆稀飯和一盆煮糯包谷,另外炒了一個藤藤菜和一個臘肉炒蒜薹,湯就將就煮了包谷後的水,舀了一瓷盅。

包谷水很甜很好喝。

桌上的吃食都是自家種的養的,自產自銷,自給自足。

聽了德芬的話,她爹媽都有些奇怪,“好端端的,曉華突然叫你去省城做什麽?”

德芬捧著根糯包谷啃了兩口,自自然然回道:“上回春節曉華哥回來,我給他說我長這麽大都還沒去過省城見識一下呢。這不是要放勞動節了嗎?他就打電話回來讓我去省城玩兒個幾天,到時候放假了後就正好跟他一塊兒回來。”

吳淑容和曾友全聽罷,都很高興。

曾友全爽快道:“他對你還算有良心,你想去就去吧。地裏的包谷,我和你媽這幾天就能掰完,你在省城多耍一兩天也沒關系。只要五一節及時趕回來,不耽擱插秧子就行。”

吳淑容則叮囑說:“趁著這次機會你就去看看,看看曉華的工作單位好不好,他住的吃的怎樣。還有,機會難得,你這次去,盡量把省城裏頭能逛的地方都逛到起,多增長點見識。”

德芬很開心,重重點頭:“要得。”

吳淑容說罷後捧著稀飯碗嘆了口氣:“去外頭見見世面也好,免得你總是被村裏人說是鄉巴佬,配不上顧家的崽兒,連王秀珍也這麽說……”

德芬不高興了,急忙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媽!你說這些幹什麽?吃飯吧。”

“你媽也是操心你的人生大事嘛。”曾友全幫腔道,“另外,你再給曉華提一提婚事,看什麽時候辦了,又怎麽個操辦法,免得夜長夢多。不然你去省城找他,沒名沒分的,兩人又住一起,他單位上的同事肯定會亂說亂講,所以最好是以夫妻的名義。若是遇上個通情達理的領導,看你作為家屬經常去看他,說不定還能讓曉華早點分到房子呢。”

“對頭對頭。”吳淑容聽丈夫那麽一憧憬,有點激動,她敲著飯碗連說兩個對頭對頭,“我聽說國營企業對結了婚的職工都是比較照顧的,這是人之常情。有些單位大的,如果廠裏有孩子的職工多,還會給職工建幼兒園建子弟校呢,把職工生活方面的顧慮都照顧到了,為的就是讓他們安心工作,為建設國家出盡全力!”

兩口子把未來說得很美好,德芬也心動不已,“要是曉華哥能分到房子,那真是太好了。以後我們去省城,就有地方住了。爹媽都去大城市看看,見一見世面。”

另外德芬暗忖,此去正好提前去給曉華哥打下預防針。

爹媽跟顧家人鬧了矛盾後,對她的婚事比以往更著急了。提前去給顧曉華打下預防針,免得下次他回家來,只怕自己爸媽會拿著刀子上門去逼他娶她,他毫無準備,會被嚇到。

德芬在縣城上了一年多的高中,從高一去學校報到起都是她自己坐車來回的。練過膽識又獨立自主,她還認識字,會看路牌,所以雖然是第一次去省城,她一個單身女孩子也完全沒問題,曾友全和吳淑容對她很放心。

其實,反而是這老兩口,一輩子沒走出過農村,目不識丁,老實本分,讓他們去趟省城,倒沒這膽子。

顧曉華所在的省國營東方機械廠是大型國營企業,德芬在村書記家去蹭電視看的時候還見過這家單位上新聞呢,新聞裏說它是省裏的龍頭企業,為全省創造了多少經濟價值GDP,提供了多少就業崗位——主持人的讚譽之詞太長,她沒能記得住。

反正總之,這麽出名的單位肯定很好找。

早上天色蒙蒙亮,德芬便背上背篼出發了。

背篼裏裝滿了她要給顧曉華帶去的農產品,自家做的紅苕粉、豆豉、榨菜,還有正當季的土豆、包谷……裝了一大背篼。

本來她是想帶雞蛋和土雞去給顧曉華補補身體的,但是路程太遠了,天氣又熱,擔心雞蛋會壞,活雞會死掉,只能放棄。

鎮上已經開通了直達省城的長途客車,德芬趕最早一班,顛簸了四個多小時,到了省城。

本來德芬還以為得找個本地人問問路,結果還沒出站,長途客車師傅就直接告訴她,站外馬路邊就有直達東方機械廠的市內公交車,她都不需要去問其他人了。

前腳出長途客運站,後腳上了市內公交,五站路後就到了,下車便看見一座十分氣派的帶房檐的單位大門——中間最寬最闊氣的通道是車行道,左右兩邊有兩道小門,是人行通道。大門頂上插著飄揚的五星紅旗,紅旗下面聳立著一座拱形鐵架,架子上面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招牌,書著“國營東方機械廠”七個大字。

高大的門楣,闊氣的大門,入大門先是道路左右兩旁栽種著青蔥翠綠的灌木綠植,再往裏看,迎面是一棟十幾層的辦公大樓,從樓頂上垂掛下來一條紅色綢子做的寬大的條幅,上面寫著一句話:熱烈祝賀黨的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勝利召開!

再往內看,偌大的生產區和生活區域,廠房和宿舍樓、各種功能的建築物一座連著一座,鱗次櫛比,食堂、澡堂、電影院、衛生院、幼兒園、子弟校……應有盡有,在這裏工作的職工,生活、醫療、子女的教育問題,企業全給你解決了。

德芬踮起腳尖兒看了半天,也沒看到這個單位的圍墻的邊兒在哪裏,它就像家鄉連綿的稻田一樣延伸到天邊兒,沒有邊際。

德芬杵在大門口努力抻著脖子朝內張望,好不羨慕。

倘若家裏條件好點,當年供她把書讀出來,如今她一樣也是國營企業的職工了。

德芬歆羨又失落,走到一旁的保安室,請裏面的工作人員幫忙傳個信,她要找顧曉華。

門衛拿起座機打了個電話,便將人通知到了。

幾分鐘後,顧曉華朝大門口跑來。

顧曉華對德芬的到來並無一點驚喜,反而感到十分驚愕。

他看清楚了找自己的女人竟是德芬後,就擰著眉頭放慢了腳步,目光帶著審判的意味兒在德芬身上上下一掃。

德芬上身穿的是一件杏色的短袖襯衣,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的確良褲子。

她這樣子的穿著,在農村是很好的了。家庭經濟條件好的,才穿得起的確良布料——德芬自己肯定是舍不得買的,她這一身都是他大前年參加工作、領到第一筆工資後買來送給她的,他對自己的目光很自信。而德芬也很愛惜,平時甚少穿,就趕場天或者去走人夫做客才拿出來穿。即使穿了兩年,這一身仍幹幹凈凈,整整齊齊,衣服褲子上沒明顯的褶皺和補巴。

而德芬穿上仍舊是很好看的。

她樣貌好,身段兒也苗條,這模樣配這一身衣著擱農村是很出挑的。但是她此刻來了城裏,這是省城,她這一身跟省城裏的姑娘一比,立刻就給比到了泥水裏。

德芬見顧曉華只顧著盯著自己看,旁邊還有大門保安,她就很不好意思,低著頭,雙腳腳尖碾來碾去。

顧曉華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一看,眉心皺得又能夾死蒼蠅了。

德芬腳下踩著一雙屎黃色的尖嘴塑料涼鞋,涼鞋款式很土,一看就很廉價那種,顏色也不好看。最可笑的是,德芬她穿涼鞋竟然還搭配穿了一雙肉色絲襪!

那襪子是短頸的,褲腳下直接看得到襪子脖頸。

這樣的鞋襪搭配,還不如不穿襪子來得好看啊。

顧曉華只覺得沒眼看。

尤其是看她穿的那雙肉色絲襪,襯得那雙涼鞋更加低廉了。

顧曉華此時此刻已是怎麽看怎麽覺得德芬土氣,她渾身上下橫看豎看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土味兒、泥巴味兒。

她還背了個竹編背篼,顧曉華只覺得丟臉極了。全無半點歡喜模樣,人還沒走近,隔著四五步遠的距離站在大門內,他也不出來,蹙著眉頭大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這就算是個瞎子聾子,也明白顧曉華不高興了,他很不高興。

德芬的激動和乍見顧曉華時久別重逢的喜悅心情和嬌羞,頓時如被兜頭潑了盆冰水一般,迅速冷卻下去。

“曉華哥,你……你怎麽了?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德芬擡起頭來,定定地看著顧曉華,眼眶不覺紅了。

“我怎麽了?我倒要問問你怎麽了?突然來找我,招呼也不打一聲,你讓我在同事面前怎麽介紹你?”

顧曉華見德芬要哭不哭模樣,旁邊保安室的工作人員都拿異樣的目光看他了,他只覺得愈加丟臉,快走幾步出來,只手拉著德芬的手臂,幾乎是用拽的,他將德芬迅速拽離了單位大門,再也不可能輕易被同事瞧見了,他才松開了德芬的手臂,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德芬背著一背篼東西,被顧曉華拖著幾乎踉蹌著跟著小跑,還差點摔了個跟頭。

她忍了,畢竟這不打招呼就跑來找他,肯定影響了他工作,他才會這麽生氣。

昨天打電話,她曉華哥就說了這是國營企業,有組織有紀錄的。

憋著淚,德芬緊緊咬了咬唇,揉了揉被顧曉華捉痛的右臂膀,訴苦道:“我大老遠地來看你,你就是這麽對我的?當初你說大學畢業後就娶我……你留到了省城工作後,信就很少寫了,我兩三個月都很難收到你一封回信。你也不常回家,一年到頭,我就見你那麽三四面。我想你,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好好商量,所以才會跑來找你的。”

顧曉華聞言,並不在意,只是冷著臉生悶氣,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突發事故。餘光瞧到有人拿著飯盒朝單位大門快步去,他擡腕看表,中午十一點五十分,便隨口問德芬:“你吃過飯了嗎?”

聽這話問得,好像問一個來找他的關系很一般的人。

還有那口氣,好像就隨意打個招呼,寒暄一句,你吃飯了嗎?

德芬委屈地低聲回他:“你問早飯還是午飯?”

顧曉華微楞,有些不相信的看向德芬:“你不會是早飯都還沒吃吧?”

德芬輕輕點頭,垂眼看著地面,“為了趕上最早一班長途客車,我就沒顧得上吃,天蒙蒙亮就往鎮上趕。”

龍興鎮有早中兩班直達省城的長途客車,早上那班是早六點鐘發車,路上四個多小時,這才能在晌午時分趕到他單位上。

顧曉華聽德芬說早飯都沒有吃,心頭終於有了點異樣。

他再度打量德芬。

此時才發現德芬風塵仆仆,滿面倦色,眼圈也有些發黑,人沒精打采的。

他難得伸手幫忙,將德芬背上的背篼接了過去,單肩背在自己背上,道:“走吧,我帶你先去吃飯。”

單位食堂正在供應午餐,飯菜不僅豐富,而且味道很不錯,但是顧曉華並沒有帶德芬去他單位上的食堂吃。

她穿一雙廉價又難看的尖嘴涼鞋,配肉色絲襪,又背個背篼,一進食堂,人家看她和他不得看猴兒一樣稀奇嗎?人家不認識德芬,卻不少人是他一個車間的工友,認識他啊,丟臉的只會是他。

顧曉華不想自己成為同事們茶餘飯後的笑料,他帶著德芬遠遠走開,找了家離單位大門很遠的巷道裏的蒼蠅館子,點了一葷一素兩菜一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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