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德芬悻悻然回到家,先貼著墻皮探頭看了下。

院壩裏沒外人,自己爹媽坐在堂屋的房檐下納涼,有句沒句正在講話。

堂屋的大門虛掩著。

上午來的李姑婆和著她帶來的那個男人該是吃過午飯就走了。

德芬松了口氣的同時,心裏有些悵然。

是不是還是該相看一下?不然王嬸還真當自己賴著她兒子非嫁不可了。

啊呸呸!

倘這麽幹,那她真就成了顧曉華他媽說的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了。

德芬狠狠捏了下臉頰讓自己清醒。

再怎麽說,跟顧曉華的這段感情好賴有個結果了之後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

定了定神,德芬擡腳就要跨出去。

只聽母親一聲嘆,“德芬那孩子真是倔啊,她倔得我頭疼。老頭子,這可怎麽辦吶?”

德芬收回腳,背靠在石板墻上。

爹媽又在為她的婚事長籲短嘆了……

“當初顧曉華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就強烈反對兩個人耍朋友。他現在又是國企職工又在省城工作,是城裏人了,擁有了城市戶口,德芬更加高攀不上他了。真不怪人家現在壓根兒不提結婚的事,擱哪家都會覺得德芬跟他不般配,只怪咱們閨女自己沒點眼皮子啊。哎,德芬那孩子也不是沒文化的,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她咋就聽不進去呢?哎,她到底要把自己拖到什麽時候?”

“我看她就是書讀多了,把人讀呆了讀傻了!”說到這個從前引以為傲的長女,曾友全就特別來氣,“你看看顧曉華他媽,成日趾高氣昂的,眼睛長在頭頂上,鼻孔朝天。看見我們,一臉的不屑。我想攀這樣的親家嗎?我呸!現在村裏人看見我,張口就問德芬和顧曉華什麽時候辦喜酒。人家是真心問嗎?全是想看我笑話的!我的老臉都被她丟盡了!”

德芬聽得腦袋嗡嗡的,眼眶發紅。

因為自己,連累爹媽在村裏擡不起頭,讓顧家看扁看低。

就說今天父母突然給她安排的這出相親,也是因為給顧曉華家裏人激的。

前天爹媽跟顧曉華他媽王秀珍在坡上遇到了,也不知道怎麽開的頭,說了些啥,總之兩家人大吵了一架。王秀珍那大嗓門高音喇叭似的,村裏人好多都聽得了。父親回來後臉色紫脹,氣得晚飯也沒吃。

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

跟王秀珍那頓罵架之後沒兩天,親戚就帶著個陌生男人上門來了。

爹媽說是請來幫家裏平整秧田的。

說是這麽說,可大晌午才來。農村人幹活,這個時間點都該收工了。對方來了,爹媽好茶款待,男人只拿目光偷覷她,那個親戚也在一旁明裏暗裏介紹男人的情況,她聽了兩句,明白了,對方是來相看自己的。

正想到此,母親的話題心有靈犀似的,忽然就說到了今天這場相親。

“我還是那話——只怪咱們德芬跟顧曉華一個大學生談了戀愛,讓她的眼光拔高了。要是給她介紹個跟顧曉華一樣有文化的小夥子,人品樣貌也不差的,她肯定一早就嫁人了。怪就怪之前媒婆說的那些人,樣貌都一般,關鍵是讀書太少了,比德芬的文化水平還低,珠玉在前,不怪她看不上。”

說到這裏,吳淑容不禁埋怨起來,“李金桂辦事真不靠譜。我明明給她說得很清楚,要比著顧曉華那樣的給咱們德芬介紹。她拍著胸脯保證肯定比顧曉華好,可結果呢?她今天帶來的那個小韓,樣貌倒是不錯,人高馬大的,工作說是也很好。但我就納悶了,各方面條件真這麽好的話,他怎麽可能二十七歲了還沒娶到老婆?難道真是李金桂吹的那樣,他與德芬才有緣分?我才不信!嘿,老頭子,你猜怎麽著?”

曾友全偏著頭看老伴兒,“說起來,小韓怎麽沒坐多久就走了?我不過就去屋後找德芬,幾分鐘的功夫,回頭來李金桂和他都走了。我當時在氣頭上,也就沒細問你發生了什麽事。是小韓覺得咱們閨女躲著不見人,怠慢了他,才走的麽?”

“才不是呢。”吳淑容道。

神色中透著幾許遺憾。

先嘆了口氣,才講:“我不是奇怪他條件那麽好,怎麽一直沒討到老婆麽?我就偷偷問他了。那小夥子實誠,問什麽說什麽。他說他前頭找了幾個女人都無緣無故沒了。我說你這不是克妻麽?小韓很不好意思,說他找算命先生算了下命,也說他命硬。他跟我再三道歉吶,他說他以為李嬸子都給我們把他的情況講清楚了的,所以他今天才敢來。為此,小韓很不好意思,午飯也沒吃就走了。”

“是這樣啊。”

曾友全怔了怔,扭回頭抱著水煙筒,悶著頭一直抽,沒再吭聲。

吳淑容默了會兒,收起惋惜之色,轉為憤然。

“你說說這李金桂,怎麽能給德芬介紹個克妻的男人啊?回頭你去說說她,還是親戚呢,沒見她這樣坑親戚的。人沒介紹對頭,我還白饒了她五十塊錢媒人介紹費,太坑了,啥人都介紹起來。不行,老頭子,我越想越虧,咱得把那五十塊錢要回來。這是你家的親戚,你出面去要。”

曾友全扭頭,眼睛一瞪她,“撇開克妻一說,小韓不是按照你的標準給德芬找的麽?行啦,都是親戚,人家使了力跑了腿的,那錢不能要。而且,你以為我們家德芬還能跟從前比?有男人願意跟她相親已經算不錯了。”

吳淑容立刻反駁道:“怎麽不能比?她就算年紀大了些,比不上那些十七八的小姑娘水嫩,但她也是黃花大閨女啊。”

“那是你覺得!人家可不這麽想!”

德芬聽到這裏,整個人都僵了。

只聽父親續道:“她成天不要臉的往顧家跑,那顧曉華在外頭這些年,見的世面多,誰知道他有沒有學些城裏男人的手段把德芬騙上床啊。”

這才是重點啊。

德芬爹媽心裏想的,正是村裏人背地裏想的。

改革開放後農村人的思想觀念發生很大轉變,早就沒有從前那麽保守了,特別是年輕人。他們大量從農村走向城市,見多識廣。現如今,農村裏的青年男女在婚前發生性行為的事情也多了起來。

在眾人眼裏,德芬又跟著顧曉華這麽多年了,年輕人易沖動,做事情並不考慮後果,德芬只怕早不是什麽黃花大閨女了。

年輕人可能並不覺得婚前性行為很嚴重,但在父母輩的眼裏,婚前性行為叫亂來,這樣的女孩子比那結了婚的女人還叫他們看不起,還掉價。

所以,本質不是德芬年紀大了才致使上門來說親的人變少了,實際上人家暗地裏覺得她不清白了,婚前亂來了,才不願上門來說親的。

曾友全和吳淑容把這種想法咽在肚子裏,擔心她已是顧曉華的人,又心存僥幸,覺得自家閨女該當有分寸。前頭幾年,揣著這種不能說出來的想法,只一個勁兒想著把女兒早點嫁出去,免得女兒不清白,掉價,讓家人蒙羞。所以那幾年,曾友全吳淑容對德芬又打又罵地逼她相親啊,就是擔心她一時糊塗給顧曉華騙了身子去,因為兩人肯定是結不成婚的,姑娘傻不拉幾地把身子給了男人,名聲臭了,那就真的會一輩子也嫁不出去了。

可奈何,自己這女兒的倔脾氣跟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十頭牛也拉不回,這才作罷,任她自生自滅去。

“哎呀,你小聲點,這種事情能亂說嗎?那是你的親閨女呀!”吳淑容緊張不已地左右張望,生怕房前屋後正好有鄉親路過,聽了去,以後德芬怎麽擡得起頭?

“你說我幹嘛?你該說說你親閨女。叫她少往顧家跑,好像生怕村裏人不知道她是顧曉華的人似的!”

德芬轉過石頭墻,白著臉出現在父母面前。

見她回來,曾友全立刻氣不打一處出,“終於舍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自己找到婆家了呢。”

因為之前才遭遇了顧曉華他媽媽王秀珍的閉門羹,回到家陡然又聽到父親這樣的冷嘲熱諷,德芬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幹幹凈凈。

吳淑容看德芬面色十分不好,忙打了下丈夫的手,警告他閉嘴,“你少說兩句!”

自己訕笑著問女兒:“德芬,你回來啦?我去坡上找了你幾次,喊你吃飯。餓不?飯菜在竈頭上溫著的,我去廚房給你端出來。”

“媽,我不餓。那個,李姑婆走了?”

“是啊,午飯都沒吃,就坐了會兒,人就走了,怎麽留都留不住。”話鋒一轉,“我看那小韓真是不錯,待人禮貌又客氣,聽說工作也好——”

曾友全暗自瞥了眼妻子。

先前還對小韓嫌棄得不行,這會兒又在德芬面前念叨人家的好,女人果然都是善變的。

他索性不管了,抱著水煙筒坐在堂屋門檻上只管悶頭抽自己的。

母親說的那個男人德芬根本就沒細看,當時只見親戚無端帶個陌生男人到家裏來,她一眼明了,寒暄了兩句,轉身就溜出門再沒回去過。

估計那男的也看出來她沒相親的意思,待著不走是自討沒趣,便就走了。

德芬暗自握了握拳頭,收拾好情緒,她看了眼父親,喊了聲爸。

曾友全楞楞擡頭,不知女兒突然喊自己幹嘛,等著下文。

只見德芬轉眼又去看吳淑容,抿了抿嘴,像是鼓足十分的勇氣,半晌方才說:“爸,媽,你們放心,我就是再糊塗,我也不會在結婚前跟人亂來的。”

曾友全吳淑容兩口子一怔。

曾友全臉上閃過不自在。

之前他跟老伴講的話都被女兒聽見了……

他作為父親,怎麽能那麽說自己女兒?怎麽能不相信自己的女兒?

曾友全懊悔不已。

吳淑容又驚又喜又是憐愛的,“那就好,那就好。”她連連道,“你從小懂事,爸媽相信你說的話。但你還是好好為自己打算打算,哪天如果你想另尋親事了就給爹媽講,爹媽給你想辦法,咱們一定給你找個比顧曉華好的小夥子,最次也不能比他差!”

德芬再度抿了抿嘴,沒接腔,轉身進了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