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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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二十分鐘後,郎君提早到達家中。他顧不上平日一回到家就要把鞋襪、書包通通放好的習慣,將東西隨便往門口的地板一扔,就帶著箱子直奔自己的房間。剛踏入臥室的的範圍,他便用拆箱刀劃開上面的膠帶。

先入眼簾的,是一張便箋。

“請確保你已經在臥室;請勿使用刀子拆開箱子內的包裝;若要打開,請找到袋子上的紅色膠帶;請將紅色膠帶朝向臥室內部,並在準備好時將紅色膠帶快速撕開。註意,打開包裝時請勿手持利器或其他危險物品。”

這一堆字,是解問用左手寫的,而每一句話的旁邊,都有他畫的小人,形象地演繹了郎君該做和不該做的事情。

詳細閱讀過後,郎君才把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

那是一個黑色的大袋子,膠袋緊貼著裏面的東西。它明顯被真空處理過,黑色袋子被壓成了一片不規則的大餅。

“什麽東西還能被壓成這樣啊?”郎君帶著疑惑,把身上和附近所有的危險物品,包括拆箱刀、文具、鑰匙等,全拿走了。

準備好一切後,他學著第四個小人那樣坐在地上,雙手拿著紅色膠帶的末端,雙腳將大餅蹬在墻上,然後將膠帶往上一撕!

“撕啦——”

“呼——”

“嗚哇啊啊啊!”

膠帶、袋子裏的東西和郎君同時喊。

下一秒,郎君就被袋子裏的東西撞倒在地上了,“啊……哈哈哈。”他看著房間的天花板傻笑起來。

這時,解問的電話打了過來:“餵,你拆禮物了嗎?”

“嗯,拆了,還被攻擊了。”郎君這才掙紮著起來,“你是怎麽想的,給我送來一地的團子玩偶。”他隨手拿起了一只,巴掌大的淺紅色小團子,表情正好是呆呆的,跟他現在差不多。

“不喜歡嗎?我覺得很可愛的說。”解問說。

“沒有,我很喜歡,真的。”郎君邊說邊捏著小團子,“比我家的枕頭還軟一些。”

“喜歡就好。”解問松了一口氣,“我是覺得你應該很喜歡這種軟軟的棉花制品,又想說你家的枕頭都一個樣的,連枕頭套也是一個色的,想給你添些變化。”

“所以就給我買了一地的軟綿綿團子?”郎君笑問。

“是五彩斑斕、八面玲瓏的軟綿綿團子們。”解問糾正了他的說法。

“哦?”郎君放下手上的紅呆團,改拿起了另一只,這次是水藍色的睡覺團,“該不會是每一只都不一樣吧?”他倒吸了一口氣。

“如果他沒發錯的話就是了。”解問說,“顏色肯定是會重覆的,但同顏色的團子不會有重覆的表情;我看不少是你發朋友圈的時候會用到的顏文字。”

“啊,我看見了。”郎君傻笑著說,“好喜歡啊。”

“喜歡就好。”解問說了第二遍。

郎君從地上起來,換了個角度看這一地的團子,“有這麽多的話,我是不是可以到處放啊?”他這麽說著,開始挑選合適的團子,“睡覺團去床上,口水團去飯桌,大眼睛團去書桌……”他邊說著,邊在屋內穿梭。

解問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小人正忙碌地到處跑,然後下一刻就迷路了。

……咳,重來!

“哎喲?還有一只臟臟團呢。”郎君摩挲著繡上去汙跡,頓時有了決定,“那你去衛生間陪我吧!”

“哎哎哎,衛生間就別了吧。”解問連忙阻止,恨不得從電話裏頭跑出來,“棉花團子吸水還吸味兒,而且衛生間潮濕,它會有黴味兒的。”

“哦……”郎君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落,“那你去陽臺陪我晾衣服吧。”他很快有了別的決定。

雖然這決定還是有點特別,但總比放衛生間裏面好,解問松了一口氣。

“哎不對。”郎君止住了腳步,“陽臺會曬,還會刮風刮雨,我是不是要幫團子找個窩呀?”

“啊?”這是解問沒猜想到的展開。

“我可以先掛線嗎?我想給團子找窩!”郎君急得拿開手機用擴音跟解問交流。

“唉……去吧,生日快樂。”解問無奈道。

“拜叭——”郎君再一次不等話說完就溜了。

再過不久是三中的畢業典禮,那是秋季的一個上課天。這天,除了今年的高一新生外,全校師生都會出席。

解問其實想不明白,上一屆高三的畢業典禮,這一屆的高三和高二為什麽要參加呢?“把座位留給畢業生的親友不好嗎?”他道。

“讓我們參加,當然是有原因啊。”郎君說,“人啊,最害怕的事情就包括了沒辦法預知的未來;讓大家參加他們的畢業典禮,正好能讓大家對一年後、兩年後的生活有一個底。”

“唔……有嗎?感覺不出來。”解問直白說。

“還有另一個原因;學校每年都會邀請當屆最厲害的兩個人做畢業生代表,他們單獨上臺站在聚光燈下時,可帥氣了。”郎君又道,“沒準兒會有同學看完以後,就萌生了‘我也要站在那兒’的想法,從此發憤圖強呢。”

“這個……確實有點吸引。”解問認同地點著頭,“但好像也還好,每年的狀元采訪不是更帥嗎?也沒多少人學習啊。”

郎君輕笑一聲,給出了第三個原因:“畢業典禮的主角一定是畢業生,內容也一定是為他們設計的。”他說,“現在的高二生、高三生,都算是跟畢業生分享過同一段高中時光,可能有些人還跟他們一起代表三中參加過競賽,或者一起被罰過。畢業典禮是他們人生中的大日子,我想,他們會想跟所有參與過的人分享。”

這倒確實。

雖然解問沒怎麽參加學校活動,也沒跟除了同班同學以外的人有過交流,但如果有,他也會希望他們可以蒞臨自己的畢業典禮。

隨著禮堂的燈光暗下,畢業典禮正式開始,躁動的觀眾席也安靜了下來。

畢業儀式由校長發言開始,接著會由畢業班的班主任讀出所有畢業生的名字,並由校長為他們頒授畢業證書,此後畢業生代表會發表感言,現屆的學生代表也會為他們獻上祝福。

總的來說,就是不斷的發言。

今年的畢業生代表,毫無意外地就是來自理一的兩位省狀元。對於他們六份卷子的分數都不一樣,最終加起來的總分居然完全相同這一點,沒有人不覺得巧合。

“別人說他們從高二起就是同桌了。”解問道。

“這是真的。”郎君說,“他們還是很好的朋友。”

“這樣啊……那我覺得讓我們參加他們的畢業典禮,可能還有第四個原因,”解問笑了一聲,“我突然好想跟同桌挑戰一下,明年雙雙當畢業生代表。”

郎君一頓,呆呆望向他。

“怎麽樣?你敢應戰嗎?”解問追問。

這時,第一位畢業生代表說完話下臺去了,主持人正在介紹第二位畢業生代表。

“我該去準備了,再下一個就是我了。”郎君說完就溜。

“哎!先回答了再走啊。”解問嘆了一口氣。

掌聲再一次響起,第二位畢業生代表走上臺去,並打開了他的演講詞。和第一位代表不一樣,他這一份讀稿是三中提供的,因為他自己懶得寫。

實不相瞞,這份稿他還是今早來到學校時才拿到的,也是現在才看了第一眼。

而此時此刻,他想把講稿扔了。

我說,去年的畢業生代表念的稿,九成九就是這一份吧?開場白簡直一模一樣啊。

不對,應該說歷屆都是這一份吧?前年的好像也是這樣的。

他將目光投向臺下,直盯著給他這份稿的老陸。後者心虛地移開了眼神,卻用手機展示了一句話:“照著念啊,你敢脫稿你就死定了!”

那廣嘆了一口氣,將講臺上自帶的小麥克風扳向自己,“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間高中三年就過去了。”他頂著一副沒有表情的臉,用沒有感情的語氣照念著。如此平坦的語調,差點兒讓臺下的人全睡過去。

這樣的事幾乎每年都有。為免畢業典禮以這麽難看的場面收場,三中每年都安排現屆的學生代表在畢業生代表後面發言。

為什麽?因為每年的現屆學生代表都很會整活呀!

“咳咳,校長、各位家長、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現屆,也是上屆,還是上上屆,以及好多屆的學生代表,我叫郎君!”三中的萬年學長如此說,“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間高中第九年就來了,而我也終於升上高三了,但因為還沒畢業,所以參加的仍是別人的畢業典禮。”

稚氣的聲音用最自豪的語氣說著“慘不忍睹”的現實,這樣的自嘲成功讓大家清醒過來。

郎君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於是他進了正題。

“今天是我其中幾百位學弟……學弟哥哥和學妹姐姐的畢業典禮,作為你們的學長弟弟,我有幾句話想跟你們說。”郎君半正經、半開玩笑地說,“這些話,你們有些人已經聽過三次,有些人只聽過兩次,但這一次,是屬於你們的。”

也許是因為有些畢業生跟郎君同班相處過兩年,受過郎君不少幫忙,所以特別感觸吧;他說到這裏時,臺下已經有人在抽泣了。

郎君停頓了一會兒,換上了一副正經的臉孔:“今天,你們正式從三中畢業了。你們當中,有些人是轉身投入了另一個校園,有些人則是正式步入社會;不論是何者,你們要面對的都將會是未知的世界。但請你們不要擔心、不要害怕,因為三中就在這裏,永遠在這裏,充當著你們最堅強、忠實的後盾。”

“面對陌生的環境,你們可能會迷茫,但請你們盡情去探索、去冒險,因為學長我在三中領著你們兩年、三年了,也想體驗一下被人帶的感覺!”正經不到兩秒,郎君又暴露本性了,“你們要發光發熱知道嗎?要讓學長追不上你們啊。”

臺下,“知道”和“滾”混成了一片。

郎君落座後,解問借走了這篇的講稿,他是真不懷疑郎君不僅在去年讀了同一篇稿,沒準備兒從一開始就是這一篇了——軟得跟布一樣的紙質暗示著它已經有些年紀了,上面跟毛團似的字跡也在說明它們是郎君在早期寫下的,而有一個位置,郎君修改了很多次,最新的更正是一個清晰的“九”字。

最開始是什麽字,解問沒看出來。“你第一次當學生代表是什麽時候的事?”他好奇道。

郎君沒有馬上回答,放空的眼神似在說,他的魂兒飛回了好多年前。

良久,他才小聲道:“第一次好像是說‘高中第五年’;那年不是哥哥們的畢業典禮,是他們畢業後的下一屆。”他又補充,“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本該在第三年就讀高三理一,並且當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學生代表。”

察覺到郎君的情緒低落,解問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捏捏他的手心。

郎君一頓,下一秒就笑了出來,“有點兒癢。”他合起手掌,順道把解問的手指握住,“乖,別鬧。”

“是你別鬧。”解問手指動了動,“同桌弟弟松手啊。”

“不要。”郎君反而握得更緊了。

有鑒於解問是一位好哥哥,所以他決定不跟郎君弟弟計較,由得他繼續抓著自己的手指。

又過了一陣子,郎君的手才稍微松開,但還不至於能讓解問離開。“同桌學弟啊,”他輕聲道,“你剛才說的挑戰,你覺得我們有多少機率能成功?”

“一起當畢業生代表嗎?大概是百分百吧。”解問道,“你知道的,我只說事實。”

郎君低頭笑了出來:“說得這麽肯定啊……那我得努力些了,為了不打你的臉。”

放學回到家中,郎君剛開門就看見傻笑團們在玄關的矮櫃上等候著他。自從這些團子來到他家以後,偌大的房子變得沒那麽空虛了。

郎君和它們對上眼後會心一笑,跟他們說了聲:“我回來啦!”跟接著他又和飯桌上的口水團、沙發上的瞌睡團、房間裏的大眼睛團和睡覺團,以及各種團都打了聲招呼。

傻是傻了些,在外人看來還瘋了些,但郎君樂在其中。

沿路招呼著,他來到了陽臺,這裏有唯一一只臟臟團。

那天說要給臟臟團買的窩昨天就到貨了,是一個能讓郎君團著躺進去的大窩。因為只有臟臟團一只團住,郎君將他床上其中一個軟綿綿枕頭送給了臟臟團當新居禮物。

“團啊,你有沒有把窩裏弄得亂糟糟的啊?”郎君說著,自己鉆了進去檢查,“跟我出門前一樣呢,很好!你可別學將你送給我的人哦。”他取笑了遠在三中宿舍裏的人。

被取笑的人或許打了一個噴嚏,但被提醒的團子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陽臺這裏,乃至整個房子,都只有郎君一人的聲音。

郎君沈默了下來,手指輕輕戳著臟臟團的腦門。半晌,他才輕聲對臟臟團說:“怎麽辦啊,我害怕……”

解問提出的挑戰是吸引的。雖然自己沒什麽勝負欲,但就如他說過的,他想跟解問一起畢業,而“一起當畢業生代表”就像是它的升華版。他打從心底裏想應戰,但他自始自終都沒有明確地說出“我要挑戰”。

他害怕失敗,害怕讓解問失望,更害怕要繼續持續不斷的目送。

這實在是太痛苦了。

靠在枕頭邊上的臟臟團一直看著郎君,但它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的變化,哪怕頭頂被滴了水,它還是那副心大的模樣。

下一秒,郎君就把它拿起來往自己臉上糊了。

因為面料夠柔軟且充滿彈性,巴掌大的團子直接被壓成糍粑,蓋住了對方整張臉,也擦幹了對方整張臉。如果團子有思維,此時此刻,它的腦袋上應該長出一株問號果。

糍粑除了有清潔效果,大概也有讓人冷靜、清醒、振作的效果;郎君的心情稍微平伏下來,頭腦也能運作了。

這一年多來,解問帶著他、陪著他、拽著他踏出了好幾步,替他將他和未來隔開來的路障往前推開了一小段距離。然而解問不可能一直替他推著路障走;說到底,要清除這個路障,最終還是只能靠自己。

而自己若是想清除這個路障,他就必須振作,不能只是窩著哭哭啼啼的。

如果他害怕,那他更應該要行動。

郎君把糍粑拿下來後,它又變回團子了,並且真臟了。他沒有再恍神,拿著臟臟團就往屋裏走,“先洗個澡,然後就練字;字練好了,就可以考試;試考好了,就可以一起當畢業生代表啦!”他自我鼓勵說,“就是這麽簡單,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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