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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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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

夜裏趙開似乎做了噩夢,無意識收緊了手臂,顧讓的腰腹被他緊緊箍著,就醒了。她翻了個身,伸手輕拍著趙開的背,趙開才漸漸安穩下來,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重新睡過去了,因而卯時醒的時候兩個人貼得很緊。

趙開還睡著,顧讓想要起身,就看到他的睫毛輕顫,眉頭也微微蹙起,於是便重新闔上眼。

她沒再睡著,只是閉目養神,直到天光大亮,腰上的手臂動了動,她才睜開眼。

趙開眼神惺忪,還帶著沒睡醒的迷蒙,顧讓伸手拿過床頭的黑紗布綁到他眼睛上,起身拉開了床兩邊的帷帳。

黑紗布能透些光,趙開緩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劃過紗布,帶來一絲癢意。

因為黑紗布,眼前的一切都很朦朧,但空氣中沒有令人窒息的煙塵味,近在咫尺的人影也是真實的。

趙開遲鈍地意識到,不是臆想,顧讓真的來找他了。

即便她忘了他,她也來找他了。

……

趙開連喝了幾天湯湯水水,開始能吃一些軟和的東西,顧讓叫下人把藥汁摻進棗泥裏,蓋住藥味餵他吃了下去。

她接連幾天都圍著趙開轉,等趙開的情況稍微平穩了點,姜索陽才逮著機會把人叫了出來。

“現在趙開也救出來了,是不是該考慮怎麽解決縈紅天還的事了?”

他還不知道縈紅天還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顧讓簡言和他說了,包括和趙拓的交易。

“讓我們公主給他做事,他想得倒美。”姜索陽面露不讚同,但他心知寄人籬下總得吃點虧,壓下心中不忿問自己能做什麽。

顧讓讓他不要參和綏國政局,“你去找莟娘,傳消息到鎮北關,讓羅嶺他們之後只守不攻。”

姜索陽沒有反對,他考慮的是別的事。

如今顧讓不在鎮北關,能否找出吹笛人全靠運氣,他們的將士和綏軍對上勝算很小,固守鎮北關內反而是上策。

他心系戰事,和顧讓商量好後便立馬去找莟娘。

顧讓進屋子看了眼,趙開還在睡,吃了藥之後他總會昏睡上一個時辰左右,但氣色在轉好,她便沒怎麽擔心。

她退出屋子,去找了荊歡。

有一些關於蠱蟲的事,她需要問問他。

荊歡對蠱蟲的了解很深,但關於綠鸝等人,他糾結再三還是和顧讓說,除了替趙開檢查身體和將自己知道的告訴她,其他的愛莫能助。

看得出來,他對綠鸝等人的態度很微妙,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交,反倒像是一塊陳年舊疤,連碰都不想碰。

顧讓沒有過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荊歡說完,拿出了一支短笛,跟在顧讓身後進了趙開的屋子。

剛進去,就楞了下。

戚風不知何時來了,垂著頭一言不發地跪在床邊。趙開卻視若無睹,瞧著醒了有好一會兒,只坐在床邊,被褥堆在腰間,有些淩亂,眼睛上雖蒙著塊灰紗布,但隱約能看出他是直直望著床外,眼睛眨動頻率很低。

似乎是看見了顧讓,他動了動,顧讓一坐下,他就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側臉貼上顧讓頸窩,像某種粘人的小獸,眼巴巴地等著主人回來。

顧讓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摟住他,將他的黑發別到耳後。

荊歡猶豫了一下:“姑爺,我要替你查下身體。”

趙開沒有回應,荊歡心裏閃過一絲異樣,就聽顧讓道:“開始吧。”

荊歡看了眼趙開,試探著伸手,見他沒有抗拒便放心將手指搭到了頸側,隨後又在頭頂按了幾下,便掏出短笛開始吹曲。

笛音短促縈散,詭譎怪異,和綏軍用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荊歡一開始有些生疏,到後面漸入佳境,一連換了十多首曲子,過程中始終緊張地盯著趙開,最後長松一口氣,“沒事,他們沒給他用。”

顧讓也松了一口氣,低頭看著趙開:“多謝。”

荊歡楞了下:“不用這麽客氣。”他瞟了眼戚風,頓了頓收好短笛打算把人扶起來,就聽外頭一陣喧鬧,夾雜著熟悉的盔甲摩擦聲。

他臉色微變,順勢把戚風扶起來:“我們出去看看。”

戚風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身形,看了趙開一眼,抿唇出去了。

兩人走後,顧讓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正值暖春,趙拓府裏的玉蘭開得極盛,假山湖裏的鯉魚也很活躍,她記得冊子裏面寫過趙開喜歡搗弄花魚,就問道:“要不要出去逛逛?”

趙開遲疑片刻,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顧讓又問:“趙開,趙拓想當綏王,你知道嗎?”

“知道的。”趙開這次回答得很快,但語調依舊平緩,他有近半年的時候沒說過話,如今說話總有些吃力,“我小時候,他就想當了。”

因此一開始,趙拓很討厭他,後來見他淪落到那個下場,又開始憐憫他。

“那你呢?”顧讓問。

“……我想和你在一起。”趙開道,“只想和你在一起。”

顧讓看不見的地方,他垂下眸,看著近在咫尺的潔白肌膚,掩了眼底猩紅。

·

外頭動靜不小,仔細聽能聽出是王宮的侍衛來搜查,趙拓廢了一番口舌,冷下臉把人打發走。

連日找不到人,已經讓宮裏那幾位開始急了。

趙拓一想到綏王和珍妃的嘴臉,就無聲冷笑了一下,他走到安置趙開的偏院,正好撞上從裏頭出來打探情況的荊歡二人,於是幹脆停了腳步,看著荊歡那張美艷到和珍妃有得一拼的臉,瞇了瞇眼:“你主子呢?”

他看著寬厚,言語亦是溫和,荊歡卻很難對他放下戒備之心,簡言回道:“和趙公子在一起。”

“小九如何?”

“他的身體狀況如今只有你府上的大夫和我主子清楚。”荊歡道。

趙拓沈吟幾許,歇了進去看望的心思,笑了笑道:“替我轉告你主子,就說,黃道吉日已至,等小九的身體好些了,我們可以擺宴慶賀一番。”

他說完便走了,看起來十分忙碌。

荊歡總覺得他的笑容和話都似有深意,皺了皺眉,還是如實轉述給顧讓了。

……

玉蘭雕零殆盡之際,趙開的眼睛已經能夠見光,不用再蒙紗布,外傷也好了七七八八,只膝蓋上的兩道傷,總會開裂,很難痊愈,因而行走依舊成問題。

顧讓叫戚風打了一個輪椅,偶爾暮色四合院裏無人時,會推著趙開出來吹吹晚風。

她已經很久沒有晨練了,因為每天早上趙開都會把她抱得很緊,但臨睡前,他只是虛虛搭著。

這日晚上,耳畔的呼吸聲變得平穩舒緩後,顧讓睜開眼,輕輕拿開環在腰上的手臂,輕手輕腳起床穿衣,出了屋子。

她不知道屋門合上後,趙開也睜開了眼,眸中一片清明,哪有睡著的跡象。

趙開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良久輕輕垂了下眸,合上了眼,直至幾個時辰後屋門再次傳來細微響聲,他的眼睫輕顫了下,卻沒睜眼,只是等顧讓重新躺上來後,狀若無意靠過去摟緊了她。

顧讓沒有用香的習慣,所以身上沒什麽特別的味道,可此時趙開卻嗅到了一股很淡的木葉香以及一股剛沐浴後特有的潮意。

趙開認得這種木葉香,他大王兄常年熏這種香。

這些天以來,顧讓總是在他睡著後偷偷出去,回來後身上就會帶著這種香。

她是去找趙拓了嗎?可為什麽要瞞著他呢?

趙開知道自己不該胡亂揣測,可就是無法控制。他不喜歡顧讓和別人之間有秘密,顧讓是他一個人的,她應該和自己最親密無間,所有註意力都應該放在自己身上,就像自己一樣……

黑暗中,他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眼底的偏執與陰鷙驚心動魄。

他不自覺收緊臂膀,忽然,懷裏的人動了下,他如夢方醒,放松雙臂,有些慌亂地閉上了眼。

俄頃,懷裏的人翻了個身,手搭到他背上輕拍了幾下便洩了力,滑落至他腰間,沒了動作。

趙開怔了下,微微睜眼低頭看去。

顧讓的臉貼在他胸膛上,閉目睡得極沈。

他有片刻的怔忪,而後無聲輕笑起來,以一個極珍惜的力道重新抱緊了她。

……

又過了一段時日,王都裏搜查的官兵忽然撤了。莟娘打聽到,綏王的身體變差了。

他情緒不穩,時常大發雷霆,將此歸罪於趙開的失蹤上。加上前線許久未有捷報傳來,他認為是趙開帶走了綏國和他的氣運,最後在珍妃的慫恿下竟將主意打回了趙珞身上。

王後自然不肯,聯合幾個士族和站在珍妃一邊的官員們爭鋒相鬥,國師左右逢源,像棵墻頭草,就不發表意見,這事把朝堂鬧了個天翻地覆。

莟娘知道得沒這麽詳細,不少是趙拓告訴顧讓的。

朝堂亂成一團,他心情反倒很好,笑意盈盈地感謝顧讓出力。

那些被蠱蟲控制的官員和幾個絳人全都“無故”失蹤,珍妃狗急跳墻,動作已然失了分寸,沒了心情整日蠱惑綏王,自然給了他下手的時機。

王都中風聲鶴唳,有一種暴風雨前的平靜,給人一種再過不久便會掀起血雨腥風的感覺。

終於有一個晚上,外頭突然變得非常吵,顧讓被吵醒了,起身披衣走到窗邊,推窗往外看去。

院墻之外,王宮的方向燈火通天,約莫一炷香後,喪鐘嗡鳴,足足九下。

顧讓回過頭。

趙開也醒了,直起身坐著,沒有下床,面容隱在帷幔陰影下,只是微微轉了下頭,面向遠方通天的燈火,等喪鐘餘韻徹底在天地間消散,才道: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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