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
關燈
小
中
大
祭拜
“……嗯？”趙開恍然回神，“我就是在想吉日的事。”
顧讓：“不喜歡秋分？”
“也不是，我就是覺得，離秋分還有好遠。”趙開沒有再說下去，轉而道，“你剛剛問我什麽？”
顧讓重覆了一遍。
趙開就道：“還沒來得及。”
顧讓其實也沒怎麽逛過，只搬來的第一天轉過一圈，聞言道：“一起逛逛嗎？”
趙開自無不應。
兩人從前堂開始，一路慢悠悠地逛到了後花園。
公主府內有很多院子是空的，下人也沒幾個，沿路走來基本沒有可觀賞的東西，除了土就是磚。
唯一還看得過去的就是後花園的清水湖，因為沒養任何東西，水質非常清澈。
趙開站在木橋上望著湖底的細沙，似乎沒想到是這麽個情景。
“有想法麽？”顧讓問道。
趙開一楞：“什麽想法？”
“你想怎麽布置這裏。”
趙開意識到什麽：“這裏是指整個公主府嗎？”
“嗯。”
趙開怔楞了一會兒，才說：“要有一些花草，最好四季都能開花，湖裏養一些魚，我們可以一起餵，還要有一個葡萄架子，我們可以躺在下面……”
他說了很多，顧讓靜靜聽著。
用過午膳後，顧讓就帶他出了門。
趙開沒問去哪裏——顧讓帶他去哪，他就去哪。
直至他們進了姜府，姜染霜有些拘束地向他們行禮，她似乎沒有料到自己也來了，頻頻看向自己，眼裏是止不住的好奇。
趙開禮貌地朝她笑了笑。
姜染霜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臉有點紅，移開了視線，道：“公主，趙公子，請隨我來吧。”
她帶著他們進了一個小花園裏，打眼一看開滿了花，形形色色的花苞簇擁在一塊，或深或淺的花香混雜融合，形成了一種奇異而清新的香味。
細看之後，裏面足有數十種花，臘梅、君子蘭、水仙、一品紅、矢車菊、仙客來、山茶等等。
“公主，這些都是冬日能開的花。”姜染霜柔聲解釋，又拿來了一本畫冊，翻開後裏面盡是彩墨繪制的花卉，“還有一些其他時節的，都畫在裏面了。”
顧讓翻了幾頁，就遞給了趙開。
趙開看看手裏的畫冊，又看看眼前花團錦簇的園子，後知後覺：“是要我挑嗎？”
顧讓點了點頭：“喜歡什麽就挑什麽。”
趙開默了默，一瞥旁邊的姜染霜，見她低頭在整理木架上的盆栽，快速俯身親了顧讓一下。他親在臉側，沒等顧讓有什麽反應，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欲蓋彌彰地走到了花叢中去，佯裝認真地開始挑選花種。
顧讓這時才反應過來，然後微微笑了。
姜染霜擺正幾個稍亂的盆栽，甫一擡頭便瞅見了顧讓剛放下的嘴角。她眼中浮現出詫異，順著顧讓的視線看去，就是今日之前她唯有耳聞的綏國質子。
趙公子真好看，比花還嬌，難怪六公主這麽喜歡他。
姜染霜正這麽想著，就見綏國質子擡頭看過來，目之所及好像只有六公主：“讓讓，你快過來，我們種些這個花在前堂好不好？”
六公主走到他身邊，低頭打量了一下白瓣黃心的花，只道：“好。”
姜染霜看著兩人，臉又微紅起來。
趙開只挑了兩三種成花，剩下都是在畫冊裏選的，每選一種都要問過顧讓的意見。
姜染霜給了他們一些成花和好幾袋種子，又細細解釋了養護事宜。
趙開認真道謝，姜染霜擺擺手道：“不用謝，就當是我給你和公主的賀禮。”
兩人從姜府出來後，又去街市上買了一些魚苗才回府。
魚苗被放入清水湖裏，唰的游動四散開，激起了細弱的漣漪。
魚是銀色的，長大後會有漂亮的水袖般的尾巴，趙開看著在湖底細沙淺啄的魚群，問道：“它們多久能長大？”
顧讓看了一眼：“丹鳳金魚一年就可以長大。”
趙開啊了一聲：“那麽久。”
“可以買成魚。”
趙開想了想：“還是算了，我們自己養大也很好。”
他把花和種子分給下人，告訴他們哪些地方要種哪些花。花種一天播不完，他有時候會親自從旁監督，看著看著時常就會改變想法，覺得這塊地方種另一種花會更好。
他拿不定主意，就去問顧讓的意見。顧讓拿主意很快，會直接說種這個。
幾天過後，府裏的土壤全都被翻新過。期間他們進過一次宮，將北隸府裏的東西收拾了出來。
趙開看著那些松軟的泥土，不由自主開始想象底下的種子會如何生根發芽，破土而出，而後長成嬌艷欲滴的模樣，讓公主府變得生機勃勃。
就算是秋季，也有百花盛開。
今日顧讓出了門，沒有帶他。
他在府裏轉了一圈，回了自己的院子。
戚風正在整理北隸府裏帶出的東西，看見他回來，再一次露出踟躇的神情。
“主子……我們還不回消息給東叔那邊嗎？他們還在等你的指示。”
趙開沒有說話。
戚風試探著道：“主子，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趙開沈默一瞬：“還有半年多的時間，我和她就要成親了。”
戚風一下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誰也沒想到事情最終會這麽發展。
“我當初是不是不應該答應他……”趙開低聲喃語。
戚風聽清了，遲疑道：“可是你不答應，如今的局面也不會是這樣。”
趙開繃著臉，眉間升起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
戚風繼續道：“東叔他們知道你出宮了，很想見你一面。”
趙開偏過目光，看向屋子一角，那兒端正擺著明黃的賜婚詔書，好半天才道：“我再想想。”
·
顧讓特地選了天氣晴朗的一天和顧斂一起去給楊嬪掃墓。
顧斂第一次來亂葬崗，有些無所適從。
亂葬崗遍地白骨，裹屍草席是這塊土地上最常見的東西，第二常見的是一半插在爛泥裏一半裸露在空氣中腐朽了大半的屍體，有的是腿，有的是頭，有的是半邊身子。
相比起來，屬於楊嬪的小墳包簡直是一塊凈土。
鼓起的小土堆前立著一塊四方的木板，只陰刻著一個“楊”字，連描墨都沒有，很有顧讓的風格。
顧斂被勾起了久遠的回憶，一時竟有些近鄉情怯。
他沒想到，再次與母妃見面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顧斂出神佇立了半天，才道：“母妃，我來看你了。”
他從地上的竹籃裏抽出三支香，點燃祭拜。
顧讓也敬了三支香。
一時無言。
一陣風吹過，顧斂惘然道：“也不知道母妃在下面過得如何……”
顧讓道：“她已經往生了。”
她給她念過往生經，應當是靈的。
顧斂打起精神：“這麽說，母妃可能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生活得很好。”
顧讓：“或許。”
顧斂蹲下來燒紙錢，一邊看著紙錢被燒成煙灰一邊緩緩道：“潼州那回，我掉進江裏，救我的人另有他人。”
他沒有聽見顧讓的回話聲，但能感受到顧讓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道：“是早該死去的舒親王，他沒死。……他還說，還說他才是我們的父親。”
他有些淩亂地說道：“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
顧讓平靜道：“你騙他你信了就好。”
顧斂楞住，轉回頭看向顧讓，表情有些空白。
“我也見到了他，就在上個月。”顧讓道，“他想當皇帝。”
顧斂表情空白了很長時間，微微張著嘴，顯得既吃驚又呆滯。
顧讓似乎嘆了一聲氣：“誰都想當皇帝……”
“那你失蹤也是因為……”
“沒打過。”顧讓道，“昏了一段時間。”
“那你有沒有事，他、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沒有。”
顧斂感覺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他說如果你找上門，不會對你手下留情……他身邊的人看起來都很厲害，我怕你只身犯險……我不知道他也來了京城……我後來想和你說的，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我不知道會害你受傷，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也瞞過你，扯平了。”
“能、能扯平嗎……”
“能。”顧讓道。
過了很久，顧斂才勉強平覆下來，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抽出了一個問題：“什麽叫我騙他我信了就好，”他十分茫然，“那我到底是誰的孩子。”
他以為顧讓會一如既往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顧讓卻說：“我也不知道。”
“如果他篡位成功，你也能成為儲君，但會被人指摘出身不清白。舒親王兄弟鬩墻叔嫂通奸的汙名都會轉移到你身上，所以在世人眼裏，你最好是皇帝的孩子。”顧讓頓了頓，“他也最好失敗。”
顧斂聽得有些暈：“那我還騙他幹什麽。”
“不然和他爭執嗎？”
顧斂聞言更恍惚了。
紙錢燃盡後，兩人下了亂葬崗。山腳下停了一輛馬車，福遠見兩人下來，忙迎上前接過了竹籃。
亂葬崗在視野中消失，馬車外由靜謐變得喧囂，顧斂的心緒徹底平覆下來。
他看向顧讓，問道：“你和趙開的吉日定了嗎？”
“定了，在秋分。”
顧斂組織了一下言語：“他待你如何？”
顧讓道：“很好。”
“是嗎？那就好……”顧斂安靜下來，似乎不知該說什麽，事實上，他對於趙開的印象僅僅來自於那七日大比，的確耀眼，方方面面都將所有人的光彩都壓了下去。
但他從未與他交談過，對於他即將成為自己的妹夫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停下，正是酉時，廚房裏已備好了晚膳。疏芩見顧讓回來，便叫廚房把飯菜擺了出來。
顧讓提前吩咐過，所以晚膳較平日豐盛，有好幾道菜都是顧斂愛吃的。
顧斂坐下後沒多久，趙開就過來了。
兩人乍一見對方，俱是一楞，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對方。
還是趙開率先反應過來，友好地笑了笑：“五殿下，叫我名字就好。”
顧斂也相當客氣：“趙公子，請坐。”
一頓飯用得相當安靜。
顧讓吃飯不挑，也沒有特別的口味偏好，所以基本只夾面前的幾道菜，而且她似乎怕麻煩，很少吃排骨和魚蝦一類的菜肴。
趙開習慣性給她從幾個稍遠的碟子裏夾了幾筷子菜，又夾了一大塊魚肉，細細挑了刺後放到她碗裏。
顧讓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頭也不擡地吃了下去。
趙開接著給她挑魚刺，就察覺到有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擡頭，和顧斂對上了視線。
他對顧斂的觀感也很奇妙。他知道顧讓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哥哥，但從來沒有實打實接觸過，更別提正兒八經地一起吃飯了。
顧斂朝他笑笑，低頭繼續用膳了。
顧讓吃飯專註，吃得也快，第一個放下筷子，道：“我去庫房，你們慢慢吃。”
徒留兩人幹巴巴地坐著。
氣氛有點奇怪。
安靜許久，顧斂提議：“趙公子，一塊走走嗎？”
趙開點頭。
兩人沈默著從用膳的廳堂走到了後花園。
清水湖裏的小魚愜意游弋，銀色的背鰭反射出朦朧的燈籠燭光，顧斂感慨道：“養魚了啊。”
“對，丹鳳金魚。”趙開解釋道。
顧斂想著沿路看到的花，沒話找話：“那些花也是你挑的嗎？”
趙開點頭，又搖搖頭：“我和讓讓一起挑的。”
顧斂了然，安靜了一會兒道：“讓讓喜歡在樹下面睡覺，你記得給她在院子裏種一棵，再打一把躺椅。”頓了頓，又補充，“樹要高的芙蓉樹，躺椅要能晃的竹椅。”
“好，我知道。”
“……”
“……”
“你一定要好好對她，不然我饒不了你。”顧斂俶爾道。
趙開一楞，隨即認真道：“我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嗯？”趙開恍然回神，“我就是在想吉日的事。”
顧讓：“不喜歡秋分？”
“也不是，我就是覺得，離秋分還有好遠。”趙開沒有再說下去，轉而道，“你剛剛問我什麽？”
顧讓重覆了一遍。
趙開就道：“還沒來得及。”
顧讓其實也沒怎麽逛過，只搬來的第一天轉過一圈，聞言道：“一起逛逛嗎？”
趙開自無不應。
兩人從前堂開始，一路慢悠悠地逛到了後花園。
公主府內有很多院子是空的，下人也沒幾個，沿路走來基本沒有可觀賞的東西，除了土就是磚。
唯一還看得過去的就是後花園的清水湖，因為沒養任何東西，水質非常清澈。
趙開站在木橋上望著湖底的細沙，似乎沒想到是這麽個情景。
“有想法麽？”顧讓問道。
趙開一楞：“什麽想法？”
“你想怎麽布置這裏。”
趙開意識到什麽：“這裏是指整個公主府嗎？”
“嗯。”
趙開怔楞了一會兒，才說：“要有一些花草，最好四季都能開花，湖裏養一些魚，我們可以一起餵，還要有一個葡萄架子，我們可以躺在下面……”
他說了很多，顧讓靜靜聽著。
用過午膳後，顧讓就帶他出了門。
趙開沒問去哪裏——顧讓帶他去哪，他就去哪。
直至他們進了姜府，姜染霜有些拘束地向他們行禮，她似乎沒有料到自己也來了，頻頻看向自己，眼裏是止不住的好奇。
趙開禮貌地朝她笑了笑。
姜染霜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臉有點紅，移開了視線，道：“公主，趙公子，請隨我來吧。”
她帶著他們進了一個小花園裏，打眼一看開滿了花，形形色色的花苞簇擁在一塊，或深或淺的花香混雜融合，形成了一種奇異而清新的香味。
細看之後，裏面足有數十種花，臘梅、君子蘭、水仙、一品紅、矢車菊、仙客來、山茶等等。
“公主，這些都是冬日能開的花。”姜染霜柔聲解釋，又拿來了一本畫冊，翻開後裏面盡是彩墨繪制的花卉，“還有一些其他時節的，都畫在裏面了。”
顧讓翻了幾頁，就遞給了趙開。
趙開看看手裏的畫冊，又看看眼前花團錦簇的園子，後知後覺：“是要我挑嗎？”
顧讓點了點頭：“喜歡什麽就挑什麽。”
趙開默了默，一瞥旁邊的姜染霜，見她低頭在整理木架上的盆栽，快速俯身親了顧讓一下。他親在臉側，沒等顧讓有什麽反應，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欲蓋彌彰地走到了花叢中去，佯裝認真地開始挑選花種。
顧讓這時才反應過來，然後微微笑了。
姜染霜擺正幾個稍亂的盆栽，甫一擡頭便瞅見了顧讓剛放下的嘴角。她眼中浮現出詫異，順著顧讓的視線看去，就是今日之前她唯有耳聞的綏國質子。
趙公子真好看，比花還嬌，難怪六公主這麽喜歡他。
姜染霜正這麽想著，就見綏國質子擡頭看過來，目之所及好像只有六公主：“讓讓，你快過來，我們種些這個花在前堂好不好？”
六公主走到他身邊，低頭打量了一下白瓣黃心的花，只道：“好。”
姜染霜看著兩人，臉又微紅起來。
趙開只挑了兩三種成花，剩下都是在畫冊裏選的，每選一種都要問過顧讓的意見。
姜染霜給了他們一些成花和好幾袋種子，又細細解釋了養護事宜。
趙開認真道謝，姜染霜擺擺手道：“不用謝，就當是我給你和公主的賀禮。”
兩人從姜府出來後，又去街市上買了一些魚苗才回府。
魚苗被放入清水湖裏，唰的游動四散開，激起了細弱的漣漪。
魚是銀色的，長大後會有漂亮的水袖般的尾巴，趙開看著在湖底細沙淺啄的魚群，問道：“它們多久能長大？”
顧讓看了一眼：“丹鳳金魚一年就可以長大。”
趙開啊了一聲：“那麽久。”
“可以買成魚。”
趙開想了想：“還是算了，我們自己養大也很好。”
他把花和種子分給下人，告訴他們哪些地方要種哪些花。花種一天播不完，他有時候會親自從旁監督，看著看著時常就會改變想法，覺得這塊地方種另一種花會更好。
他拿不定主意，就去問顧讓的意見。顧讓拿主意很快，會直接說種這個。
幾天過後，府裏的土壤全都被翻新過。期間他們進過一次宮，將北隸府裏的東西收拾了出來。
趙開看著那些松軟的泥土，不由自主開始想象底下的種子會如何生根發芽，破土而出，而後長成嬌艷欲滴的模樣，讓公主府變得生機勃勃。
就算是秋季，也有百花盛開。
今日顧讓出了門，沒有帶他。
他在府裏轉了一圈，回了自己的院子。
戚風正在整理北隸府裏帶出的東西，看見他回來，再一次露出踟躇的神情。
“主子……我們還不回消息給東叔那邊嗎？他們還在等你的指示。”
趙開沒有說話。
戚風試探著道：“主子，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趙開沈默一瞬：“還有半年多的時間，我和她就要成親了。”
戚風一下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誰也沒想到事情最終會這麽發展。
“我當初是不是不應該答應他……”趙開低聲喃語。
戚風聽清了，遲疑道：“可是你不答應，如今的局面也不會是這樣。”
趙開繃著臉，眉間升起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
戚風繼續道：“東叔他們知道你出宮了，很想見你一面。”
趙開偏過目光，看向屋子一角，那兒端正擺著明黃的賜婚詔書，好半天才道：“我再想想。”
·
顧讓特地選了天氣晴朗的一天和顧斂一起去給楊嬪掃墓。
顧斂第一次來亂葬崗，有些無所適從。
亂葬崗遍地白骨，裹屍草席是這塊土地上最常見的東西，第二常見的是一半插在爛泥裏一半裸露在空氣中腐朽了大半的屍體，有的是腿，有的是頭，有的是半邊身子。
相比起來，屬於楊嬪的小墳包簡直是一塊凈土。
鼓起的小土堆前立著一塊四方的木板，只陰刻著一個“楊”字，連描墨都沒有，很有顧讓的風格。
顧斂被勾起了久遠的回憶，一時竟有些近鄉情怯。
他沒想到，再次與母妃見面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顧斂出神佇立了半天，才道：“母妃，我來看你了。”
他從地上的竹籃裏抽出三支香，點燃祭拜。
顧讓也敬了三支香。
一時無言。
一陣風吹過，顧斂惘然道：“也不知道母妃在下面過得如何……”
顧讓道：“她已經往生了。”
她給她念過往生經，應當是靈的。
顧斂打起精神：“這麽說，母妃可能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生活得很好。”
顧讓：“或許。”
顧斂蹲下來燒紙錢，一邊看著紙錢被燒成煙灰一邊緩緩道：“潼州那回，我掉進江裏，救我的人另有他人。”
他沒有聽見顧讓的回話聲，但能感受到顧讓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道：“是早該死去的舒親王，他沒死。……他還說，還說他才是我們的父親。”
他有些淩亂地說道：“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
顧讓平靜道：“你騙他你信了就好。”
顧斂楞住，轉回頭看向顧讓，表情有些空白。
“我也見到了他，就在上個月。”顧讓道，“他想當皇帝。”
顧斂表情空白了很長時間，微微張著嘴，顯得既吃驚又呆滯。
顧讓似乎嘆了一聲氣：“誰都想當皇帝……”
“那你失蹤也是因為……”
“沒打過。”顧讓道，“昏了一段時間。”
“那你有沒有事，他、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沒有。”
顧斂感覺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他說如果你找上門，不會對你手下留情……他身邊的人看起來都很厲害，我怕你只身犯險……我不知道他也來了京城……我後來想和你說的，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我不知道會害你受傷，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也瞞過你，扯平了。”
“能、能扯平嗎……”
“能。”顧讓道。
過了很久，顧斂才勉強平覆下來，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抽出了一個問題：“什麽叫我騙他我信了就好，”他十分茫然，“那我到底是誰的孩子。”
他以為顧讓會一如既往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顧讓卻說：“我也不知道。”
“如果他篡位成功，你也能成為儲君，但會被人指摘出身不清白。舒親王兄弟鬩墻叔嫂通奸的汙名都會轉移到你身上，所以在世人眼裏，你最好是皇帝的孩子。”顧讓頓了頓，“他也最好失敗。”
顧斂聽得有些暈：“那我還騙他幹什麽。”
“不然和他爭執嗎？”
顧斂聞言更恍惚了。
紙錢燃盡後，兩人下了亂葬崗。山腳下停了一輛馬車，福遠見兩人下來，忙迎上前接過了竹籃。
亂葬崗在視野中消失，馬車外由靜謐變得喧囂，顧斂的心緒徹底平覆下來。
他看向顧讓，問道：“你和趙開的吉日定了嗎？”
“定了，在秋分。”
顧斂組織了一下言語：“他待你如何？”
顧讓道：“很好。”
“是嗎？那就好……”顧斂安靜下來，似乎不知該說什麽，事實上，他對於趙開的印象僅僅來自於那七日大比，的確耀眼，方方面面都將所有人的光彩都壓了下去。
但他從未與他交談過，對於他即將成為自己的妹夫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停下，正是酉時，廚房裏已備好了晚膳。疏芩見顧讓回來，便叫廚房把飯菜擺了出來。
顧讓提前吩咐過，所以晚膳較平日豐盛，有好幾道菜都是顧斂愛吃的。
顧斂坐下後沒多久，趙開就過來了。
兩人乍一見對方，俱是一楞，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對方。
還是趙開率先反應過來，友好地笑了笑：“五殿下，叫我名字就好。”
顧斂也相當客氣：“趙公子，請坐。”
一頓飯用得相當安靜。
顧讓吃飯不挑，也沒有特別的口味偏好，所以基本只夾面前的幾道菜，而且她似乎怕麻煩，很少吃排骨和魚蝦一類的菜肴。
趙開習慣性給她從幾個稍遠的碟子裏夾了幾筷子菜，又夾了一大塊魚肉，細細挑了刺後放到她碗裏。
顧讓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頭也不擡地吃了下去。
趙開接著給她挑魚刺，就察覺到有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擡頭，和顧斂對上了視線。
他對顧斂的觀感也很奇妙。他知道顧讓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哥哥，但從來沒有實打實接觸過，更別提正兒八經地一起吃飯了。
顧斂朝他笑笑，低頭繼續用膳了。
顧讓吃飯專註，吃得也快，第一個放下筷子，道：“我去庫房，你們慢慢吃。”
徒留兩人幹巴巴地坐著。
氣氛有點奇怪。
安靜許久，顧斂提議：“趙公子，一塊走走嗎？”
趙開點頭。
兩人沈默著從用膳的廳堂走到了後花園。
清水湖裏的小魚愜意游弋，銀色的背鰭反射出朦朧的燈籠燭光，顧斂感慨道：“養魚了啊。”
“對，丹鳳金魚。”趙開解釋道。
顧斂想著沿路看到的花，沒話找話：“那些花也是你挑的嗎？”
趙開點頭，又搖搖頭：“我和讓讓一起挑的。”
顧斂了然，安靜了一會兒道：“讓讓喜歡在樹下面睡覺，你記得給她在院子裏種一棵，再打一把躺椅。”頓了頓，又補充，“樹要高的芙蓉樹，躺椅要能晃的竹椅。”
“好，我知道。”
“……”
“……”
“你一定要好好對她，不然我饒不了你。”顧斂俶爾道。
趙開一楞，隨即認真道：“我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