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我不禁生出一種恍惚感，老哥的話真假暫且不論，若是真的，急性腦出血的死亡率多少來著？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搖晃了幾下，我回過神來，正對上小小焦急的眼神，詢問我怎麽了。

我將大致情況同她講述了一遍，她唰地一下從椅子裏站起身來，牽著我的手往屋裏走，邊走邊說：“現在不是發楞的時候吧。”

“可是，如果只是他們想要抓我回家的圈套呢？”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有板有眼地分析道：“如果是圈套，他們明知道你和楊姨的感情更深厚，為什麽不說是楊姨生病了，而說是安叔叔。再者，其實無論真假，你都會去的，那樣你才能真的放心，以後才不會因為自己的缺席而遺憾。不過，如果真的是圈套，我會去接你的，接不到我就直接搶人了。”

“好吧，不過還是我一個人去吧，我擔心他們對你……有什麽偏見。”

小小低頭沈吟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我擔心你現在的狀態開車不安全，還是我開車送你去吧。我就送你到醫院，不跟著你進去，好不好？”

見她擔心的模樣我便沒有拒絕。於是我們迅速收拾完畢，取了車，小小將我送到S醫院急診科的大門前。我向她匆匆地打了招呼，讓她先回家不要等我，便尋著老哥發來的具體位置走進了大門。

當我趕到目的地時，闖入視野中的手術室的燈鮮紅得紮眼，所有人都聚集在手術室前，就像一年多前那個十月的下午一般整齊，不過當時的他們等待著審判我的人生，而如今的他們在等待另一群人宣判他們的餘生。念及此，我心裏驀地升騰起一絲“風水輪流轉”的快感，轉瞬間又消失殆盡，被內疚和自責沖散。

我一邊走過去，一邊整理著跑亂的發。待走近了些，老媽鬢邊的白發再一次刺痛了我的眼睛。

“媽，哥，嫂子，安傑。”我放輕了聲音向他們打招呼，幾人都楞了片刻，才轉過身看向我，不等我再度開口，嫂子卻猛地一個箭步沖上來揪住了我的衣領，嘴裏不明所以地念叨著：“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把病傳染給小傑的。”

她手上勁道嚇人，我用力想要扳開她攥著我衣領的雙手，卻無濟於事，眼見著因呼吸不暢而面色漲紅，其餘幾人才反應過來，老哥連忙走上來將嫂子從我身前拉開，我彎著腰大口地喘著氣，老媽站起身顫抖著手給了嫂子一個響亮的耳光。

走廊裏忽然安靜下來，嫂子被突如其來的耳光扇得楞在原地，半晌後才失聲痛哭起來，若不是被老哥拉著，她整個人都會脫力般地癱在地上。誰也沒有再開口，空氣凝重得可怕，安傑眼眶通紅地怯生生地看著這戲劇般的一幕。

來之前對老爸突發腦出血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的我，此刻也算是猜到緣由了。

安傑出櫃了。

因此，老爸一時激動，再加上長期的高血壓、高血脂而突發腦溢血，也因此，嫂子方才才會如此失智。

我看向安傑，他臉頰紅腫，眼眶下方泛著青紫，正蜷縮在墻角處，似乎想擠進墻面，而逃離這壓抑的地方。他目光躲閃著不願與我對視。

我無聲地嘆口氣，在老媽身邊的座位上坐下，默默地將她攬過來，她也難得地乖順，筋疲力盡般將頭靠在我肩膀上。我們就這樣沈默地坐了片刻，她突然抽泣起來，溫熱的淚滴在我肩上。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直到我肩膀因為老媽的重量和長期保持同一姿勢而變得麻木，手術室門口殷紅的燈光才轉為綠色，緊閉的門被緩緩推開。老哥立即迎了上去，而老媽沒有起身，我便也沒有動作。

老哥和醫生低聲交談了幾句，整個人明顯地放松下來。醫生離開後，老哥走過來和我們說手術很成功，老爸現在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仍要住院靜養一個月左右，現在要把老爸轉入特殊病房。

老哥說完扭頭去辦住院手續和繳納相關費用，我則一直陪在老媽身邊幫著她收拾了病房又回家拿了些老爸住院所需的用品，將一切收拾停當後，我也沒有再留下的必要了，便和老媽打招呼離開，卻被她留住了。

“留下來，陪陪我。”她眼瞼低垂著，顯露出我前所未見的脆弱的表情。那一刻我才真切地認識到她已經步入老年了。

我不忍拒絕她的請求，於是到衛生間給小小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今晚我不回家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但仍溫柔地詢問了這邊的現狀，然後叮囑我註意安全，有事聯系她。

我一一答應下來，心中湧動著一股暖流，等她先掛斷電話後才走出衛生間。特殊病房裏有一張專供陪護人員休息的小床，但由於寬度有限，兩個人睡著有些勉強，再者只習慣和小小一起睡的我，同別人睡著總覺得別扭，即使那個別人是老媽也不行。所以夜裏，只老媽一人睡小床，我則和衣躺在病房裏的沙發上。她睡不著，我便和她斷斷續續地說了許多話，直到淩晨三四點，病房裏她的呼吸才變得綿長而均勻。

等到第二天我準備離開時，老媽又以等老爸清醒過來讓她看看我為理由將我留在了醫院。此後只要我說出離開的話或顯露出想要離開的念頭，她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脆弱神情，讓我無法拒絕，回家的日子也一天推後一天。

約莫十天後的一天早晨，老爸緊閉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了，不知是外面的光線對他而言過於刺眼或是別的什麽，當他睜眼看到坐在床邊的我時，眼眶裏瞬間蓄滿了淚，被褥下的手顫抖著伸出來，觸到我的膝蓋。

我一邊接住他的手，一邊按下了床頭的按鈕，通知護士病人已經蘇醒。

他昏迷躺在病床上的這些天，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仿佛放了氣的皮球，原本被脂肪填充而抹平的皺紋此刻也清晰地顯現出來，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見他嘴唇幹涸泛白，我拿起一旁的水杯和棉簽，用棉簽沾水塗抹在他嘴唇上，一邊塗一邊和他解釋：“老媽回家裏準備午飯去了，公司那邊你放心，有老哥頂著的，至於安傑有嫂子管教。”

他聞言微弱地搖了搖頭，嘴唇上下開合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幹巴巴的話，“來寧，我……只有你了。”

聞言我手上的動作停頓，內心覆雜地看向他，是昏迷了十多天腦子不大清醒了？還是一輪走馬燈看下來才幡然醒悟自己這一生對親情的忽視？抑或只是將我視作對失去安傑的補償？

不等我開口詢問，幾個醫生護士便匆匆走進病房，圍繞著他開始做各項檢查。我起身走到一旁，給老媽、老哥和嫂子一一打過電話，告訴他們老爸蘇醒的消息，最後撥通了小小的電話，和她說老爸蘇醒了，我也準備今天回家，小小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自己出門去取采購食材，要做頓大餐歡迎我回家。我笑著掛斷電話，那頭醫生護士的檢查也結束了，一個醫生走過來和我說患者右側身體的活動不再像以往那般自如，但好在沒有嚴重到偏癱，其他機體功能也一切正常，不過患者需要靜養，不能再有過大的情緒波動。

我仔細聽著，將醫生說的註意事項一一記下，再跟著醫生去拿了些藥物，返回病房時在走廊裏遇到了匆匆趕來的老哥。想到剛才老爸說的話，我預料到若我再回到病房等所有人都來齊了，我今天恐怕又走不了了。於是我將剛取的藥物轉交給老哥，又把醫生說的註意事項和他重覆了一遍，便準備離開。

老哥為難地看著我，“小妹，你待會兒在走行不？你一下子和我說那麽多我也記不住，再說爸才剛醒，你就急著走，是不是不太好。”

聞言我只好暫時打消了離開的念頭和他一道回了病房。除了安傑，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地趕來病房，大家湊在一起就住院和照料的相關事宜聊了一會兒，對老爸的病關懷了幾句後又匆匆地散了。老哥本來準備向他匯報公司的近況，他卻罕見地搖搖頭，表示不想聽，老哥露出疑惑的神色，但也沒說什麽，在病房裏坐了一會也離開了。

病房裏就只剩下我、老媽和老爸時，我掏出手機看時間，卻發現有一條小小發來的消息，“你多久回來鴨，我去接你。”

我嘴角不由地翹起，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輕點，“不用啦，我自己打車回家就好了，等你的大餐。”

消息發過去不一會便收到了回信。“提前讓你看看今晚大餐的主菜。”消息提醒音適時地響了起來，我點開一看，是一張小小系著圍裙在廚房裏的自拍，照片裏小小的眼角帶著熟悉的笑意。將圖片反覆看了兩三遍後又保存到手機裏，我才回覆她，“我馬上回家，等我。”

確認發送後，我將手機握在手裏，轉身對坐在一旁削水果的老媽說：“媽，我先回去了，之後再來看你們。”

老媽手上動作一頓，擡眼朝我看過來，依舊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來寧，你就留下吧，我和你爸也是黃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你還有大把的時間，還有很長的人生，而我和你爸就只有你了，陪我們這幾年也耽誤不了你多久的。”

聽到她的話，我鼻子一酸，卯足了勁才將眼淚憋回去，“我又不是再也不來看你們了。我和小小在一起和我照顧你們本就不是矛盾的事，我當初離開只是因為你們不願接受我而已。如果你們可以接受……”

不等我說完，老媽便尖聲打斷了我，“接受什麽？接受我女兒喜歡一個女人？！接受我孫子喜歡一個男人？！接受安家就這樣絕後了？！”

躺在病床上的老爸聽到最後也激動起來，止不住地咳嗽，伏在床邊痛苦地捂住嘴。我皺著眉看著老媽手忙腳亂地將垃圾桶拿到他面前，預防他的嘔吐物濺得滿地。

我立在一旁看著他們，覺得可悲又難過。“我以為你們這兩年來會有所改變，結果還是這樣嗎？現在才回過頭來對我說‘只有我’，是因為你們以為至少還有安傑，可現在他們也背叛了你們的期望，是嗎？所以說到底，我也只是你們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而已。”

“你……咳咳，你還好意思提起那兩年，有哪個女兒會整整兩年不往家裏打一個電話？！”

“我好意思？至少我每周都會和安傑聯系關心家裏的狀況，而你呢？你關心我的舉動就是在學校裏傳我的流言，害我丟了工作？！如果你們仍無法接受我，那又何必硬要讓我留下，眼不見為凈，對雙方都好。”說完，我按捺下心頭的不忍轉身朝門口走去。

沒走出兩步卻聽到身後老媽驚慌失措的聲音，像是老爸的身體出了狀況。我氣惱地錘了一下自己，轉身幾個箭步走回病床前，按下了緊急呼叫按鈕。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安和小夏的故事終於快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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