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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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偷著樂呵,身邊突然冷不丁地傳來一句:“有啥可樂的,你以為你們能跑得了?”

我被這陰惻惻的聲音嚇了一跳,低低地驚呼一聲,幾乎本能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出拳,一拳打在那人的鼻梁上。

黃毛吃痛地捂著鼻梁,橫眉怒目地瞪著我:“還打上癮了是吧,老虎不發貓,你當我病危啊。”說著他便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

那邊夏小佑還在和板寸纏鬥,這邊宋琋又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一副還沒從嬌羞中反應過來的呆楞模樣。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自己。於是我依葫蘆畫瓢照夏小佑方才那樣擺好姿勢,準備來一個炫酷的側踢,能把人踢飛出去的那種。結果顯而易見,登山幾乎榨幹了我的體力,這一腳踢在黃毛腰側,黃毛都不帶顫的,反而一把撈住我腳踝,隨手一推,推得我一個趔趄,連退好幾步才堪堪停住,我正要起身,餘光瞥見夏小佑正往我這邊來,然而黃毛也緊跟著欺身而來,伸手便要拎我衣領。我企圖用力地推開他,奈何武力值不夠,黃毛紋絲不動,我卻在相互作用力下後退一步,然後腳下一空,失重和恐懼瞬間充盈在每個細胞中。

就在我覺得自己就要這樣摔下陡坡,再翻滾個百十來圈和大地母親親密接觸時,夏小佑一個箭步沖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然後同我雙雙滾了下去。

那處斜坡蠻陡,下面也是一段有坡度的路,於是我倆幾乎暢通無阻地一路向下翻滾,她則像個八爪魚一般四肢死死地纏著我,我的頭埋在她肩頭,她柔軟的脖頸間起了一層薄汗,一股子淡淡的奶香味縈繞在鼻尖。

雖然夏小佑承擔了大半的沖擊,但她根根分明的肋骨著實硌得我心慌氣短。

不知翻滾了多久,直到覺得自己靈魂都被旋轉著拋出去時,夏小佑抱著我撞上了路邊的樹幹才停下來。我眼前一片昏黑,慢半拍的疼痛在短暫的延遲後從四肢百骸傳來,鈍鈍的,像是用大棒翻來覆去敲打了個均勻。

夏小佑雙手依舊牢牢地圈著我,沒有動靜,我擡頭想察看下她的情況,但從埋在她脖頸間的視角看去只能看見她下頜線條和挺拔的鼻梁。如果不是隔著衣物緊貼的肌膚處清晰地傳來她心臟的鼓動,我幾乎都要認為她舍生取義了,因為她承受了大部分的沖擊。

我在夏小佑懷裏癱了片刻,待恢覆了些氣力,便小心翼翼地從她懷中掙出來。不知是不是碰到了她的痛處,她嘶地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緊皺,長而密的睫毛微微煽動著,眼睛睜開一條縫,目光頗有些迷離地看向我。

“這是哪兒?你是誰?”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地問道。

我差點一個巴掌給她把茍延殘喘的半條命拍了去:“你是怎麽覺得我會相信這些狗血橋段的?”

她沖我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嘴角牽起一個笑:“看來腦子沒摔壞嘛,身體咋樣?沒缺胳膊少腿吧。”

我默默賞她個白眼,“都只是皮外傷,倒是你,傷著哪兒沒?”

“呃,你拉我一把,我背撞樹上了,現在做不了仰臥起坐。你也別跪坐著了,我們現在這情景,讓我總有種翹辮子之前將女兒叫到床前發表臨終感言的感覺。”

夏小佑這一說我才發覺自己跪坐在仰躺在地上的她跟前的場景確實有些微妙,於是輕手輕腳地攙扶著夏小佑靠坐在一旁的樹幹上。盡管我已經盡力輕緩地攙扶她,她仍舊是眉頭緊皺,一副極力隱忍痛楚的模樣。

她原本純黑色的衣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布滿了裂口和塵土,絲絲的血跡從細長的傷口滲出來。這些都是我武力值過低還自以為是的後果,其實她不拉住我多好,讓我自作自受,大不了在床上躺一陣子,現在可好了,這得欠她多大一個人情。

我低著頭,卻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視線,思忖著開口之前,她輕輕地笑了:“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墜崖,按套路來演,死局必有高人相救,墜崖必有秘笈相授,你去找找這附近是不是有什麽武林秘笈。”

我知道她是不希望讓我覺得愧疚而故意打岔,心情覆雜地看她一眼,便順著她的話接下去:“你怕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再說這還算不上墜崖吧。”

她也不惱,依舊眉眼彎彎地笑著。

“你傷勢怎麽樣,能走路嗎?”我看著她笑瞇了雙眼,有些難以啟齒地問道。

“剛剛滾下來的時候,右腳腳踝好像被石頭硌了一下,現在可能是腫了。”她嘴上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沒關系的。要不你先原路返回去找桑榆她們吧,我有些不放心。”

“你可長點心吧,他們明顯是沖你來的,也不想將事情鬧大,只是沒料到我會失足滾下去,也沒想到……所以桑榆她們應該是安全的,你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我一邊老媽子般嘮叨著,一邊俯身察看她腳踝處的傷勢。

那裏豈止只是腫了,一道約莫有八公分的傷口猙獰地盤踞著,內裏的細肉微微外翻,不時有鮮血滲出,和著灰塵凝結成黑紅色的痂。

莫名地覺得如鯁在喉,鼻頭一酸,眼淚就要落將下來。夏小佑見我眼眶發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登時慌了手腳,面上的笑意帶著焦急,出聲安慰道:“你別哭啊,多大點事,回去消完毒綁個紗布,要不了幾天就好了。”

“會留疤的。”我低聲囁嚅。

“腳踝那裏不明顯的。”

“萬一感染了怎麽辦?”

“我會打破傷風針,不會感染的。”

“萬一傷到跟腱,殘廢了怎麽辦?”

夏小佑沈默地看著我,片刻後卻爆發出一陣絲毫不加修飾的大笑,我才猛然驚覺方才的失言,低垂著燒得通紅的臉,緊盯著她腳踝處猙獰的傷口。

她伸手揉了揉我早已散亂的頭發,臉上猶帶著笑意:“跟腱還在後面呢,不會殘廢的。那我們在這兒歇著等救兵?照你的話,既然那兩個家夥不會為難桑榆她們,也許她們會下來找我們。”

“我們又不是順著大路往下……翻滾的,她們不一定能找到我們,而且依宋琋的性子,她們更有可能會找大部隊搜尋我們。無論哪一種時間都太長了。”我依舊低垂著頭不敢看她,臉燒得血液直往腦門上湧:“我背你下去吧,找到你開過來的車,我送你去醫院。”

夏小佑沒有搭腔,我見她半天沒動靜,便偷偷拿眼瞟她,卻和她的目光撞個正著。她依舊笑著,那笑容從我們摔下來後便一直掛在她臉上從未消失過,但我卻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只有這一刻她的笑才是發自內心的想要笑的渴望,而其他時候只是瞇著眼牽起嘴角而已。

“好呀。”她簡短地回答,微微上挑的尾音洩露了雀躍的情緒。

我脫下運動外套在她腳踝傷口上方綁個結,然後攙扶她背靠著樹幹站起來,再擺好架勢讓她俯身趴上來。

夏小佑比看上去要重上幾分,而且她高出我大半個腦袋,即使蜷著身子,一雙長腿仍有些無處安放,我想現在的畫面看起來神似成年人騎著兒童自行車的微妙。

這絕對算不上一個好主意,撇開我所剩無幾的體力不談,背著她走下山滑倒的幾率比扶著她得翻上好幾番。為什麽我會提出這樣的建議,或許是陽光過於炙熱照得我頭腦發昏,又或許是出於讓夏小佑負傷的內疚,但她竟然直接答應下來,我也不好改口說攙著她下山。而且看到那個笑容之後,我突然覺得或許這個提議也沒有那麽糟。

不過我明顯高估了自己小腦發達程度,在幾次摔成狗啃泥式後,夏小佑終於看不下去地主動請纓下地,我也就半推半就地順著臺階下,扶著她走完了後半段路。下山後下線的手機信號也回來了,我原本打算直接撥一二零叫救護車把她拉走更有效率一些,但夏小佑堅持說沒有叫救護車的必要,於是我只得開著她停在山下的車送她去醫院。

路上夏小佑用我的手機給帶隊老師打了通電話,概述了一下現在的情況,還問了桑榆她們的情況,果然如我所想,那兩個男子沒再為難她們,於是她們加速趕上大部隊後將夏小佑為了保護我而和我一起滾下山坡的事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向帶隊老師講述了一遍,還發動了所有老師各自領著一隊學生滿山地找我們。夏小佑帶著一貫的笑意道過謝後,掛斷了電話,遲疑了一下,將手機遞還給我。

我專心地盯著前路狀況,汗涔涔的手小心翼翼地攥著方向盤,沒有接她遞過來的手機,多事地說:“要不也通知一下你父親吧。”

夏小佑沈默地縮回手,在撥號盤熟練地輸入一串號碼,幾次深呼吸之後才撥通了電話。這次她的聲音出離地淡漠,沒有慣有的笑意,回應多數也只是單字的“嗯”“哦”。

通話結束後,她明顯松了一口氣,我接過電話,明白克制自己對他人私事的好奇心的道理,便沒多問,駕著車一路駛向市裏最負盛名的醫院。

排隊等掛號時,按夏小佑的提醒我給自己也掛了一個,送她去清理傷口,照了CT之後,我順道也給傷口消了個毒(其實大半都是在下山途中摔的)。

因為夏小佑的傷口比較長,在清洗消毒之後還需要進行縫合,醫生說最好住院休養幾天,於是我付了醫藥費用之後趁著在走廊裏等待縫合手術結束的時候,再次多事地撥打了通話記錄中夏小佑父親的號碼。

隨著電話裏傳來等待接聽的嘟嘟聲,我的大腦飛速地籌措著一些得體的表達,方才的勇氣也一點點地流失,但現在掛斷電話未免缺少正當理由,只得暗暗期望對方忙得無暇接這通電話。

偏生與我作對似的,在最後的嘟嘟聲響起之前,電話撥通了,聽筒那頭傳來低沈的中年男子的聲音,那疏離冷漠的聲調和夏小佑方才的態度簡直如出一轍。

“你好,夏校長?”

“嗯,請問您是?”

“我叫安來寧,夏老師班上的實習語文老師。夏老師平日裏對我照顧頗多,今日在朝雲山上更是為了幫助我而負傷,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我竭力掩飾自己顫抖的聲音,盡量口齒明晰地說道。

“來寧啊,你父親和我可是有著十幾年交情的兄弟,你稱我為夏叔叔就行了。大致情況夏小佑和我說過了,你沒受傷吧?”對方的聲音緩和了幾分,但也止步於友善的客套。

“謝謝夏叔叔關心,只是一些輕微擦傷,不礙事,倒是夏老師腳踝劃了道很深的傷口,我們現在在S醫院,夏老師在這裏進行縫合手術,醫生建議住院療養一段時間。我覺得有必要和夏叔叔您匯報一下,免得您擔心。”

對方沈默了片刻,開口道:“麻煩你了,來寧,我會抽空去看看的。”

“好的。那我就不打擾您了,夏叔叔再見。”

等對方先掛斷電話之後,我來不及長籲一口氣又轉而埋怨起自己多管閑事,這根本就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作者有話要說: 獨嗨小劇場

安老師:萬一留疤怎麽辦?萬一感染怎麽辦?萬一殘廢了怎麽辦?(方得一批

夏老師:……你不會摔著腦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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