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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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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四

宋淮左聞言面色並無甚變化,依舊是微微笑著:“小少爺這是……突發奇想?”

鄭觀棋的目光在滿臉錯愕的宋臉上掃了一圈,覆又落在宋淮左的臉上:“我想就想了,哪需要那麽多為什麽。”

宋淮左:“若少爺不能解釋自己的動機,那麽恕在下難以信任少爺。”

鄭觀棋瞇眼,忽的笑了。他把玩著桌上的茶杯,玩味道:“宋淮左,是我這些日子給你好臉色了?”

下一秒,被子清脆的落地聲在無聲的夜中炸開,鄭觀棋冷笑道:“這是在鄭府,你和你那助理的命都在我手上捏著,你有什麽資格同我談條件?!”

宋淮左垂眸不語。

紀初雲道:“這鄭家小少爺,當真性情古怪。”

江知離微微勾唇,眸中一片黑沈:“要不要來猜猜這小少爺的動機?”

“動機……”紀初雲單手托著下巴:“我猜,是為了……”

“是因為少爺所說的,我承受不了的代價吧。”宋淮左拽住將欲出門鄭觀棋的手腕:“你不想讓我承受這代價,對嗎?”

鄭觀棋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心事一般,羞惱的甩開了宋淮左的手:“我說了,我要殺人不問緣由!”

宋淮左卻並不退讓,步步緊逼:“那為何少爺之前不曾說過要殺?”

“宋淮左!”鄭觀棋似是忍無可忍:“你有什麽立場來問我的事?!”

“你什麽都不知道!”

鄭觀棋像是一頭暴怒的獅子般把宋淮左堵在了門板中:“你以為你的計劃就那麽天衣無縫,鄭府就這麽容易待嗎?!”

宋淮左安靜的看著他。

鄭觀棋喘著粗氣,卻驀地被宋淮左擡手抹了下眼尾。

鄭觀棋一怔。

月色微涼,鄭觀棋看著宋淮左輕輕撚了下指腹,宋淮左看著鄭觀棋,輕聲道:“這裏紅了。”

“鄭觀棋,你是哭了嗎?”

……

“你先走吧。”

宋時有些不願:“可若我走了,你的處境會很危險。”

“無妨。”宋淮左安撫的笑笑:“依他所言,鄭老爺不出今晚便會來抓我,你若在這,反倒讓我多了個牽連。”

宋時仍然懷疑:“可若鄭觀棋是騙你的呢?要是鄭老爺沒來抓你,我又突然失蹤,你豈非會引起他的警惕。”

這次宋淮左靜默了一會。

就在宋時想開口再勸時,宋淮左一字一頓道:“我信他。”

“我們所做之事,已然是在鋼絲上行走。”宋淮左一笑:“左右不過搏命而已,若我勝了,便是又為戰爭多掙了一分勝算。”

宋時最終還是走了。

而鄭老爺來的比鄭觀棋預測早了許多。

“紀初雲。”從宋時走後臉上一直就沒了笑意的江知離忽然道:“……接下來,你確定還要留在這嗎?”

紀初雲神色冷靜的看著被層層家兵圍住的宋淮左:“要死人了,是嗎?”

“火災。”江知離道:“你可以嗎?”

“我救過很多人。”紀初雲答非所問道:“他們被送來急診時,會有各種各樣的傷。”

江知離微微一楞,旋即笑起來:“也是。”

鄭老爺依舊掛著那副慈祥的笑:“宋醫生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不過倒也怪我的手下,這麽不長眼就把宋醫生請來了。”

宋淮左不動聲色的反問:“哦?我倒是想知道,我有何所作所為?”

鄭老爺撫掌微笑:“我當然沒查出來什麽了。”

“那老爺此番……”宋淮左環視了一圈四周的人:“是為何意?”

鄭老爺先是一副疑惑的樣子,隨機恍然大悟般:“這個啊——”

鄭老爺笑瞇瞇道:“我這人呢,疑心比較重,雖然沒查出來什麽,但就是直覺宋醫生有些不對呢。”

宋淮左似是怒道:“若只憑直覺斷事,鄭老爺不覺自己太草率了嗎?”

“若非是此等草率,我怎麽能走到今天這步?”鄭老爺大方道:“話說,今早府中走了一個小喵咪,不知宋醫生認識麽?”

宋淮左瞳孔驟縮。

宋時唇色慘白的被帶了上來。

“大概率你跑不掉那一關。”

鄭觀棋依著墻像是想起了什麽般,自嘲的一笑:“說句實話,宋淮左,我不希望你走到這一步。”

“若有可能,叫你那小助理盡早跑吧。”

“若跑不了……”

“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宋時站在陽光裏,笑容明媚:“淮左,照那個腦子不好的鄭老爺說的做吧。”

宋淮左手裏握著鄭觀棋給他的匕首。

宋時勉勵擡起頭來,依舊是笑著的。他的聲音很低:“他沒騙你。”

“那你就能活下去了。”

鄭老爺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若你淩遲了他,我就信你的衷心,如何?”

宋淮左捏著匕首的手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沈聲道:“鄭老爺這玩笑未免太過分了。”

“我二人是被鄭老爺綁來治病的,救人治病,是醫者的本心,談何衷心?”

“救人治病。”鄭老爺玩味的說著這句話,旋即搖了搖頭:“我當宋醫生是來招搖撞騙的呢。”

“我兒子有沒有眼疾,我自然清楚。”

鄭老爺笑道:“本就是犬子的一個過家家游戲,倒勞煩宋醫生上心了。”

“這樣吧。”鄭老爺忽然道:“宋醫生這一場實屬無妄之災,為表歉意——”

“我們來玩個小游戲吧,若你贏了,我便放你們走,如何?”

“宋淮左,最後勸你一句……”昨夜鄭觀棋的話再次響在耳邊。

宋淮左閉眼:“……鄭老爺請說。”

他終究做不到鄭觀棋計劃裏的那樣。

如果這場計劃必須死一個人的話,他可以去。

“我的家兵們都沒帶槍,只帶了刀。”

“若宋醫生能從這其中殺出鄭府,我就算你贏,如何?”

“宋淮左你瘋了嗎?!我們昨夜不是說好了嗎?!”

“好。”宋淮左聽見自己說。

“誰死,都不會影響計劃。”

“這宋醫生……倒真有幾分本事。”鄭老爺若有所思的看著已經殺紅了眼的宋淮左,微微一嘆:“可惜了。”

“拿槍來。”

“砰——”

這一槍打在了宋淮左的腿上。

聽見槍聲,攻擊宋淮左的家兵們都不約而同的收回了攻勢:“家主。”

“宋醫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鄭老爺把手中的槍遞給身邊的下屬,慢條斯理的向幾乎脫力,跪在地上滿身鮮血的宋淮左走去:“差一點,宋醫生就要贏了呢。”

“只不過——”那一刻鄭老爺和鄭觀棋昨夜夜色下的臉重合了:“……進了鄭府,便再也離開不了了。”

“鄭府有兩種人,一是死人,二是——”被強壓著手用刀捅進宋時的脖頸時,宋淮左的眼神一片死寂的漠然:“魔鬼。”

“想活著,便要殺人。”

宋時只覺得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已經看不清宋淮左了……“淮左。”宋時笑起來,一如既往的樣子:“讓你殺我你不殺,現在虧大了。”

宋時倒在血泊之中。

他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刀傷,可他的臉上,卻是帶著笑的。

“你要留下我。”宋淮左看向鄭老爺,笑了,那笑意中的瘋狂隱隱與曾經的鄭觀棋一般:“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鄭老爺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嘴唇微動,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是一聲響徹雲霄的——

“砰!”

接著便是有人大喊:“走水了!!!”

鄭觀棋用了整整八大桶的油,在這青天白日將鄭府燒了個通紅。

“逆子!”鄭老爺氣的瞠目欲裂:“我培養你這麽多年,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鄭觀棋一槍直中鄭老爺心臟。

“他喜歡玩這種游戲,像貓捉老鼠一般。”鄭觀棋神色淡淡:“大部分人手都會被他帶上,除了他自己,沒人會帶槍。”

“最好的時機就是此時。你們要做的,就是盡力拖延時間。”

鄭觀棋難得溫柔的半抱起傷痕累累的宋淮左:“走吧。”

不是魔鬼,也不是死人。

這麽多年,該有個人完完整整的走出鄭府了。

明明……這個鄭老爺鐘愛的行刑之地,離大門僅有那麽幾十米。

可他卻花了這數年才走出來。

鄭觀棋背著宋淮左,恍惚間仿佛又看見了幾年前,背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向外殺的自己。

“你瞧,你自己出不去。”鄭老爺的話猶在耳邊:“我給你機會了,是你自己救不了她。”

女人的血濺在了他的眼睛上,自此,他便有了眼疾。

少年的身條逐漸抽展開來,背上的女人也變成了另一個,他想守護之人。

他終於走出了鄭府。

“鄭觀棋,你……”

鄭觀棋將宋淮左交給了門外來接應的人,然後拿著那把沾了宋時血的匕首,抹了一下指腹。

血珠細細的滲出,鄭觀棋忽然擡手,將指尖上的血抹在了宋淮左的唇上。

他笑起來。

“沾了我的血,你身上的人命就都算我的。”

自唇間胭開的血,苦澀的要命。

鄭觀棋把那把匕首塞給了宋淮左。

……還是不甘心,最後自己什麽都沒留給他啊。

鄭觀棋在宋淮左聲嘶力竭的嘶吼中搖了搖頭,旋即轉身進了已經被燒的烈紅的鄭府。

朱紅色的大門在路人的議論聲關上。

鄭觀棋,鄭家最出色的那把刀。

他守在門口,殺了所有想往外逃的人。

濫殺無辜,罪不容誅。

他想起宋淮左的怒容。

……真容易生氣啊。

鄭觀棋笑笑,擡步像剩下那一群家兵走去。

□□已經打空了,鄭觀棋隨手扔了槍,沖他們挑釁的擡了擡下巴:“來啊。”

大火燒盡了一切罪孽,也包括他自己。

惡事做盡的壞胚子。

宋淮左說,會想盡辦法保住他的。

可我——要你清清白白的活著。

你不該攤上我這樣的汙名。

“這臺戲,演到盡頭了。”

隨著江知離的話音落下,整個世界的色彩開始顛覆。不過一霎,白天就變成了黑夜。

這是大火之後的現世。

紀初雲看見宋淮左腿上的傷已經包紮了起來,此刻他正沈默的站在鄭府那被火源燎過的一片蒼涼中。

他手上的姻緣線,已經斷了。

時間太倉促了,什麽都沒來得及,什麽都沒點破。

紀初雲下意識的手間一動,一根姻緣線就出現在他手中。

“不可。”江知離的手握住了紀初雲的手:“人死線斷,鄭觀棋註定是畜生道,哪怕你綁上了,他們下一世也不會有結果的。”

紀初雲沈默。

“接下來,說說你吧。”江知離似笑非笑的看向身後的黑影:“鄭家少爺,死成這樣,你還想為人投胎到這個世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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