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有如果

條野采菊偶爾會想起你，說偶爾就真的是偶爾，這種想念在他生活僅僅只占據一個小角落，轉瞬即逝，而想念的程度也不深，像小石頭沈沒在水中。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今天撿了條狗，那條狗又臟又沒用，還指不定活不了多久。而照常理來說，作為條野采菊是不會做出這種行為的。可聽著小狗微弱的呼吸，陰差陽錯般，條野采菊想到了你。

想到你什麽呢？想到你最後又可憐又狼狽的模樣，在他懷裏喘著氣，一雙明亮眼睛在那時也黯淡不少，你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痛苦地破碎在喉管中。

你想說什麽，他聽不見。他只聽到自己輕輕的呼吸，只感受到自己的手觸摸著你的肌膚，感受到你鮮血的溫度。

好可憐好可憐。

如果沒有人管的話，肯定是活不過去的。他想著，不知為何就停下腳步，那條小狗也就在這短暫的走神間討好般蹭上了他的腿。

濕潤的皮毛觸著他的褲腿，小狗細弱的叫聲像是在求救，在呼喚，仿佛現如今只有面前的人能拯救它。

條野采菊閉著眼，把自己從回憶中拉回來。他一向不喜歡回憶，過去的就過去了，再想都沒用，不過就像每一次做下選擇那樣，無論是重大到決定自己日後命運的軌跡還是細微到決定自己今晚吃什麽，他總是沒有猶豫。

跟之前在你面前做下決定一樣，他這次也只是在短暫的楞神後，遵從自己的本心做下選擇。

他把那條狗撿回去了。

出於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情。

之前條野采菊是拿狗形容過你的，他說你是傻狗，你那時冷笑一聲後說，即使是傻狗，也總有人喜歡，不像你，只會惹人討厭。

你的這句反擊其實對於條野采菊不痛不癢，他並不屬於太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的人。

只是那時候他聽著你的心跳，撲通撲通，好有活力，一時就突然沒了言語。

你確實有人喜歡。

那會兒條野采菊會在空閑時想到你，他思量著對你的感情，陽光傾斜而下，撒在他的身上。即使他什麽都看不見，可條野采菊能感受到。

撲通撲通，他把手放在胸口，撲通撲通，那是他的心跳。

小狗被好好治療後又很快恢覆了活力，條野采菊抽空去看它的時候，總有一種錯覺。這次是真的沒帶任何私人情緒，他感覺那條小狗挺像你。

無論是自以為很有威脅力實際就只是撒嬌的張牙舞爪還是偷偷在某地探頭觀察……好的，確定完畢，就是條傻狗了。條野采菊蓋棺定論，輕而易舉就把另一種可能性給扼殺在搖籃。

畢竟人死不能覆生。

只有小孩子才有那麽幼稚的想法，他又不是你。

想念往往淺嘗輒止。

但你是陰魂不散。

條野采菊把那條狗拎起來後又想到了你，他剛參加完你的葬禮。小狗在剛剛舔了舔他的手，手下的感覺溫熱濕潤，就像不久前你血的溫度。

你那時到底想說什麽，他依舊不得知，現在猜一猜或許也只是些不中聽的話，畢竟狗嘴吐不出象牙。

可那時的感覺實在太過深刻，扼住你咽喉的觸覺也至今殘留在他的手上。誰是殺人兇手？是他。

條野采菊找到你時你就剩一口氣吊著了，他踏著鮮血走來，即使看不到，也能清楚你現在的狼狽。條野采菊當然不是什麽好人，如果說他是一個純潔善良的人，那麽或許許多死人都能被氣得從地底蹦出來，首當其沖應該就是你。

小狗在他懷裏呼吸。

你在他懷裏呼吸輕輕，好沒用，條野采菊想。你曾經誇下海口說要活過條野采菊要在他墳上蹦跶，事實上，你甚至連人生的一半都沒過完就要中道崩殂，那麽多豪言壯志一瞬間就打了水漂。

條野采菊閉著眼，他平靜想，如果你真要死的話，還不如讓他親手結束你的生命，至少還能免受些痛苦。你的身體顫抖，他離你更近些，手撫過你沾滿血汙的面容，就跟之前那樣，很平靜很平靜，像一滴水匯入海洋。

人的生命是多麽脆弱。

脆弱到他的聲音堵塞在舌尖，只留心跳聲響徹，撲通撲通。

不知多少次，條野采菊想到你，僅僅只是想到。

他想到你之前站在陽光底下，跟別人歡笑打跳，目光卻是落在他的面容上，條野采菊什麽都察覺到了，只不過他那時候什麽都沒說都沒做。就像別人問他如果有如果，話未說完，就被他打斷，年輕的獵犬似笑非笑，不會有如果，我也不會太在意。

如果有如果，那條小狗又舔上他的手心，條野采菊又勻出了那麽一個小角落留給你。時隔不久，他又想到這個假設句，想到了你。

如果有如果，他平靜想，那就把你徹底掌控在手心好了，扼殺一切意外，什麽都不會發生。

但也只是想到而已。

畢竟不會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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