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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狗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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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狗的使命

這是我沒想到的。在我死後,我既沒上天堂,又沒下地獄,更沒到陰曹地府等著接受審判,而是變成了一條狗。一條,奄奄一息,馬上就要嗝屁的狗。

雖然但是,我上輩子還是人的時候確確實實嚎過很多次我不當人了,可也不至於如此吧。真的不至於。

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令我更沒想到的出現了,在我變成狗後,我尤為討厭的那個人居然把我收養了。

我徹底抓狂了。

這是要上演死了都要恨的悲情故事嗎?

奪筍啊!

我討厭的那個人名叫條野采菊,表面上是個溫柔愛笑的小白臉,實則不然,這人是個黑心毒舌的資本主義軍警才對。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他就展現出一副嫌棄我的模樣,也曾不知多少次明裏暗裏說我智商拉胯,上戰場絕對是當炮灰馬上撲街的那一個,叫我回家安安心心當個廢宅,這才是最適合我的存在。

但我往往不聽。我說,明明你個盲人都可以當軍警,憑什麽我無法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又憑什麽要聽你這個傻逼的話?

不過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和條野采菊爭論,都是我敗下陣來。這一次也是我輸得一敗塗地。我在戰場上差點嗝屁了,為什麽說差點了,是因為我最後不是因為受的傷太重死掉的,而是條野采菊這個人親手把我掐死的。

條野采菊來見我的時候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不過幸好他是個瞎的,看不到我現在的淒慘樣,但我想,依條野采菊的感官靈敏程度,估計跟現在的我呆在一起也是種折磨。

可條野采菊卻完全像個沒事人。他語氣平淡,你就要死了。我想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可我沒法說話懟他,只有微弱的呼吸能證明現在的我還活著。條野采菊就慢慢向前走到我的病床邊,我努力睜開眼,也只模模糊糊看到他赤紅的發尾,但也說不定只是我的血。

此時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感受我身上如潮水不可止的疼痛,也明白,我這次是確確實實要死了,要比條野采菊先死了。

不過怎麽來說,我都覺得這都不合理。畢竟條野采菊比我還可惡,理所應當,應該是他先去死神報到。但我安慰自己,禍害遺千年。我討厭的這個人八成是要長命百歲。

況且戰場上也根本沒有什麽合不合理之說,人命脆弱得就像路邊的花朵,也不值錢。說不定上一秒還在嬉戲打鬧的戰友下一秒就死無全屍了,這是很正常的事。

畢竟戰爭都是苦痛的。

只是條野采菊容易出乎我的意料,我想他應該是討厭我討厭得我要死。可我原以為十幾年的青梅竹馬情,最起碼能讓條野采菊在將死的我面前掉幾顆虛偽的眼淚,但這都是原以為,條野采菊不僅沒楚楚可憐流眼淚,也沒幸災樂禍,而是脫掉白手套,輕柔地幫我整理下面容,再溫柔地用他纖細手指靠近我脆弱的脖頸,短暫的停頓之後,他提前讓我跟死神見了面,而且送之前也不忘損我,你怎麽能這麽沒用?

我他媽。

這是人說的話嗎?我個死人都要硬生生被他氣活了。我簡直是恨不得拽著他的衣領質問他有沒有心?為什麽還要損死人?!

不過現在確實是氣活了,只不過也不是人了。

被條野拎回家時我還在進行千轉百回的思考,我想這一出肯定有詐。要不然以條野采菊的性格,是不會撿流浪狗回家的。說不定他是想到了我穿到狗身上,準備把我千刀萬剮了。

越想越離譜。

我原本還躍躍欲試地準備咬死條野采菊的想法一下子熄滅了。這並不是我不想報仇,而是因為現在自己太弱小,敵人卻強大到一指頭就能把我摁死,要學會知進退。

可到底是我高看了條野采菊。他根本沒想那麽多。

這人一回家就把我交給老管家,老管家問起來時,他就回答說,這條狗給他感覺就跟我一樣,又傻逼又沒用。

我:?你媽的,為什麽我死了你都要損我

老管家抱著狗的手法很溫柔,他也沒嫌棄手上這條狗臟兮兮,只是略帶懷念說,不過這條狗也挺像之前那條狗。

我一下子不動了。

之前我是養過一條狗的,那時候還小,條野采菊也還成為軍警,還是沒瞎的小少爺。那時候的夏天連空氣都是燥熱的,我一個人待在家裏實在無趣,就帶著條狗跑去找條野采菊。

我說,我要給這條狗取你的名字,以示我對你的愛。

條野采菊:……呵呵,你以為你很幽默嗎。

小少爺尖銳指出,這一臉傻樣,更像你。

我當然不管不顧,只是滿目深情指著條野采菊對小狗狗說,看,這是你爹比,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對不對,條野采菊東籬下?

條野采菊此時還沒修煉出以後那一張氣死人不償命的嘴,於是他只能看看狗,又看看傻逼青梅,冷笑說,我不跟傻逼計較。

可最後這人也還是真香了,他照顧采菊東籬下起來比我還認真仔細,而采菊東籬下也很給力,比起我,它跟愛條野采菊。看到條野采菊,尾巴能搖成螺旋槳,恨不得整天巴在條野采菊身上。

我對此表示很酸,甚至不可置信,我說怎麽能這樣,條野采菊你是不是給它灌了迷魂湯?

條野采菊慢條斯理瞅我一眼,說不定它更喜歡聰明人。

不過條野采菊東籬下確實如條野采菊第一次所見所說的那樣,是條傻狗。

養了沒多久,它就不認生地跟著陌生人跑了,然後找到時,這條狗就全身血淋淋,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可偏偏一雙眼睛還是又無辜又清澈,見到我和條野采菊,它還興高采烈地搖它那條受傷的尾巴。

我不說話,我想去碰它又怕自己胡亂的觸碰會碰痛它,可傻狗不知道,它只知道它愛著自己的主人,想要和主人貼貼。但它不會知道,它費力地爬向主人時主人心裏只溢滿了難過。

條野采菊也不說話,他看上去心情也不大美麗。

他垂著眼看小狗,發尾的紅安靜燃燒,語氣冷靜,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它快死了。”

我抽噎:“嗯,總還是有希望的,我想治好它。”

小少爺有時候冷靜得讓人覺得殘酷,“救不活了,而且這樣只會增加它的痛苦,倒不如趁早結束它的生命,這樣對它對你都好。”

我當然不會按照他的話來做,親手結束自己喜歡的狗狗生命我是做不到的。

但我做不到的,並不代表別人做不到。

死亡殘酷且無法戰勝。

我只能眼睜睜任由我喜歡的狗狗在我懷裏一點點痛苦地步入死亡,它溫暖的身子逐漸冰涼。可即使再痛苦,它卻仍記得要讓主人不傷心,它舔了舔我的手,卻更讓我的眼淚落下,潤濕它柔軟皮毛。

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我帶著它耀武揚威來找條野采菊,夏天結束的時候我和條野采菊親手埋葬了它,埋葬了關於這個夏天關於它的一點一滴的幸福快樂。

我再也不想養狗了。

失去所愛帶來的痛苦太過龐大,誰又能承受得下?

我仔細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有點像當年的傻狗。可是,為什麽要來這波操作,我卻也是迷惑不解。

難不成不止要上演死了都要恨,還有上演人狗情未了,這未免也太狗血了吧?我絕對不想,絕對不想,讓條野采菊知道被他掐死的倒黴蛋現在變成狗了,還被他撿回家了。

知道了的話,絕對會被他嘲笑嘲諷得體無完膚。

我就這麽下定了決心,絕對不要掉馬後才慢慢開始了解我這具新身體。

我穿的這條狗,首先不是什麽神犬小七,八成無法變人,來痛毆條野采菊,就普普通通一條狗,真要加個形容詞,還是條身體不怎麽好,八成活不長的狗。

世界的惡意直接糊了我一臉。

雖然但是,為什麽別人死後一睜眼,還能上演狗血覆仇劇,我卻只能當條沒用的狗。是因為沒用的人我生前當夠了,所以特地轉換口味讓我當條沒用的狗嗎?

不至於,真的不至於。

正淒淒苦苦想著時,我敏銳察覺到,有人正在向我走近,一轉頭,是條野采菊。

他此時穿著白襯衫,眉眼精致,連同那雙了解我性命的手也很好看,撫摸現在的我狗頭時手法也很熟練,是狗會喜歡的力道。

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麽條野采菊當初會受那條傻狗的歡迎了。

條野采菊看上去在出神。

“為什麽一條狗跟你的心跳也這麽像?”

你想說我是狗直說就好,我面無表情想。

“算了。”條野采菊捏著我的後頸把我拎起來,“我怎麽也會像你一樣不切實際。”

我不知道條野采菊懷不懷念我。因為就目前為此,他既沒表現得有多傷心,也沒多開心,就很平靜,宛如一潭死水的平靜。

畢竟我的死也不是太重要。

我想了想,覺得應該沒人會因為我的死要死要活。

我媽死得早,她是生我難產死了,而我爹太愛我媽,所以對我不太待見,雖然沒斷過我吃穿,但也不可能對我有太多愛。認識的朋友也有更要好的朋友,聽聞我的死訊,大概也只會感慨傷心那麽一會兒。所以世界沒了我也照樣照轉,活著的人總還是要活下去的。

不過我思來想去,與我相處時間最久的居然是我討厭的人條野采菊。

雖然一開始是我眼巴巴貼上去的,畢竟條野采菊長得好看。陽光照在他臉上,小少爺眉眼彎彎,嘴角帶笑。多好看。

這一幕我記了很久,所以即使後來見到獵犬的軍花末廣鐵腸,我都覺得還是條野采菊好看,雖然這家夥真的好討人嫌。

我想之前我應該是喜歡他的,雖然我那時也真的很煩人。小學雞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送禮和以各種行為吸引喜歡的人註意力。

條野采菊不差錢,我就給他送我自己做的小東西,結果他拿著我做的貓貓問我這是詛咒娃娃嗎?

我怒,這是貓貓。

他滿臉無語,哪有貓長得這麽歪七六八,一副痛苦面具戴臉上?

我看看自己做的貓貓,又看看條野采菊,悶著臉伸出手準備去把禮物要回來。

條野采菊卻話音一轉,但看你這麽用心的份上,我就不計較它長得太醜了。

我:“……”

我:“臟話”

哪有人收了禮物還貶低禮物長得醜的?不愧是你哈,條野采菊。

後來又是怎麽漸行漸遠的?我現在試圖想起我討厭條野采菊的原因,卻是霧裏看花,仿佛隔著一層薄薄的面紗。

記不清了。

或許是因為我發現我實在追不上條野采菊,又不肯認輸叫他等等我,只能耍賴般找出條野采菊所有缺點,告訴自己,我討厭他了。

可又偏偏忍不住。

我還是想離他再近一點。

條野采菊是個有理想有抱負又切開黑的人,他能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失明的事實,做人體改造手術時即使痛得不行,也會連眉頭都不皺,對血腥接受程度也很高,甚至很擅長審訊和擊潰別人的心理防線。

我就不一樣。

雖然條野采菊話不中聽,可到底簡明扼要地指明了我所有缺點。第一次親手殺了人,我吐得昏天黑地,覺得天要塌下來,但在條野采菊一過來,我又不服氣了,支棱起來應對他的話,憑什麽他能做到的,我不能了?

有時候還真不能。

我和他的價值觀其實也不大相同。

傻狗死後,我們談起死亡。

我抗拒死亡,不想要死亡帶著我所喜歡的所有。

條野采菊卻很平靜,小少爺還稍顯稚嫩的臉上顯出幾分近乎殘酷的漠然。

他說死是一件很常見的事。我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活著的人,或者狗。

我問,要是保護不了呢?

條野采菊笑了,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那就死在我的懷裏吧。

現在想來,不是我自戀,條野采菊對我應該是有一點喜歡的吧?大概或許應該有一點喜歡。

要不然怎麽解釋這人在我想移情別戀的時候,三番五次找我茬且陰陽怪氣的行為。

算了,不轉移話題了。

我不管他喜不喜歡我,反正直到死之前,我都是喜歡條野采菊的。討厭什麽的都是幌子,畢竟愛情裏愛得更多的往往是輸得一敗塗地的那一個,我可不想一直做敗犬。

我其實應該在條野采菊見到我之前就死掉的。畢竟身上的傷實在太重。可那時我總不甘心,我才二十幾歲,而且死前都沒能有個男朋友爽一爽實在太慘了吧。

而且,我還沒見到條野采菊。

我想見他。

我好想見他。

我好想活下去。

可條野采菊這狗比顯然不會明白我柔軟的少女心思,見了面就給予了我無痛死亡,還特地損了我一下。

這種人必須單身一輩子,不然難解我心頭之恨和殺身之仇。

條野采菊帶我去我的葬禮了。這句話讓我挺心情覆雜的。自己參觀自己葬禮,這種體驗難有幾人能擁有。

葬禮舉行的很簡單。

條野采菊沒進去參加葬禮,他也沒離多遠。足以讓我看清葬禮裏面的人或事。但我首先好奇的是,條野采菊現在的想法。

他現在正睜著的那一雙什麽都看不見的眼睛,自從這人失明之後就成了瞇瞇眼,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睜眼的樣子。這點讓我有點錯愕。

我想起之前他和老管家的談話。

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老管家勸他不要太傷心。我那時心想,他肯定不會太傷心,說不定還會拍手慶祝終於少了個傻逼來糾纏他。

可條野采菊卻過了好久才說話,他不存在的目光放在自己的手上。

“我只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家夥就這麽輕易死了。”

這句話輕飄飄,我也照樣沒摸清條野采菊說這話是何種想法。姑且認為是傷心吧,該死的少女情懷還是讓我想要在喜歡的人心上有一席之地。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目睹自己的葬禮。出乎意料的,我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從小到大,只給我留下背影的父親,讓我總固執認為他不愛我的父親。

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白發貼著他爬滿皺紋的臉。即使相隔一段距離,我卻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在難過,巨大的悲哀幾乎要把他淹沒。

現在的他,就跟每一次我看到他望著媽媽照片一樣。

中年喪妻,老年喪女,也是我對不起他。他最重要的愛人是我奪走的,可現在流著他最重要的愛人的血的兇手也因為自己的任性而拋下他走了。

對不起。

自死後第一次睜眼就被刻意遺忘的情感湧上心頭。其實條野采菊說我的話確實貼合了我的實際,我軟弱又無力,不適合戰場,只能在家捉貓逗狗,當個無憂無慮的富二代。

我感到後悔了。

但誰叫愛的魔力這麽大?能叫一個傻逼為愛癡狂,為愛狗帶。

更何況我死都死了,想那麽多也沒用。

就是可惜了。

死之前沒能把條野采菊摁墻上,冷酷無情告訴他,老子愛上你了,你最好也愛我。

而且雖然很莫名其妙,但我現在確實感覺我現在這具身體大限將至了。我馬上就真的要走了。

可惡,至少條野采菊在我墓前也要真情流露一下吧。即使是裝的,也要說一句,“我愛你”讓我爽爽。

可條野采菊抱著狗的手沒有一點顫抖,我擡起臉一看,這家夥顯露出一種脆弱的茫然,像是漂亮的易碎品。

好家夥,這張臉確實讓我產生了一點憐惜。

而直到人群散去,條野采菊才去看我,嗯,看我的墓。不對,他看不到,只能站在我的墓前任思緒翻騰。

我安靜呆在他的懷裏,做好他損我的準備,哪怕他說什麽,我的心已經不會痛了。

可之前就說了,條野采菊往往出乎我的意料。

他很罕見地沒損我。

他只是說:“我愛你。”

聲音輕輕,卻好似驚雷,一下子把我劈傻了。

如果我現在還沒死,還是人,此時此刻理應活像惡毒女配在他面前拍手笑。

“沒事,我知道,畢竟我這麽優秀的一個人,很難讓人不動心。”然後我又會臭屁著一張臉,冷酷無情道,“不過我討厭你了,你最好有點表示,主動來刷我好感度,每天都對我說一遍你剛才那句話。”

可我不能,我已經死了,現在還是條偽裝自己身份的狗。

於是像之前那天傻狗那樣,我舔了舔了條野采菊的手,輕輕地汪了一聲。

我想那條傻狗這麽做,其實就是想表達。我愛你啊,別太難過。

我愛你啊。

我多想親口告訴你,這一句告白。但我沒辦法了,我也很難過。

明明我也愛你。

條野采菊的眼淚潤濕了狗勾的皮毛。

要是能早點說出來就好了。

我由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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