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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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他打開電腦插上儲存卡,我趴在他的身後。

打開文件後,電腦屏幕上冒出許多的照片來,按時間順序從早到晚排序著,關亦一張一張的翻看。

我貼著他的臉,也在欣賞著我記錄下的他。

無論什麽角度,什麽光線,那張臉都讓我如此癡迷。

可照片一張張閃過,點點滴滴一分一秒被記錄下的,讓我心中酸澀翻湧不休,我咬牙切齒的狠狠想著:看吧看吧,看我多愛你!

混蛋!看完了就後悔去吧!不愛我的混蛋!

照片向後翻去,我眨了眨眼,幾乎以為是看花看錯了。

我居然在其中看到了我自己,夾雜在關亦照片之間的我自己。

我貼近電腦屏幕,確保我沒有看錯,又猛的轉過頭看向關亦,緊緊盯著他。

可我居然看不透、看不透他眼神裏的一絲一毫。

越往後,關亦的照片越少,我的越多。

有仰躺著的我,泡咖啡的我,戴著眼鏡修圖的,趴在床上的…

我不知道這些照片的存在也不難理解。

一來,我很少翻看,幾乎從未。

二來,在一開始我記錄關亦時總喜歡拿給他看,可他對此總是無甚反應,我有時實在會為他的態度尷尬,一來二去,失落感和自卑感逐漸加重,到後面也就不願意再去拍他,就把相機逐漸擱置下來了。

冷光打在關亦的臉上,他和我註視著他一樣註視著屏幕。

我又盯了他許久,便轉過頭去看相片了。

他翻的速度很慢,我有很充裕的時間欣賞相片裏被關亦記錄下來的我。

但萬般情緒縈繞著,居然沒有一點開心。

只是看著電腦屏幕上生機勃勃卻在此時此刻湧現一股永不覆返的感覺的相片,我又開始流淚,面無表情的流淚。

我在想什麽呢?我也不知道。

關亦你呢?你知道嗎?

關亦,你就算不愛我,可如今看來,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喜歡的吧。

那夜,直到關亦入睡,直到我眼淚流幹,一直在心底這麽想著。

後來兩天,我一直和關亦待在家裏。

他如常的起床,吃飯,打掃,只是並不出門並且時常一動不動的發呆。

對我來說,這樣的關亦實在有些稀奇,但或許只是因為沒有我每天煩不勝煩的叨擾了。

直到一通墓園的電話打來,關亦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這麽多天來,終於像個正常人一樣開口說話了。

墓園在另一座城市,我和關亦長大的地方,我逝去的父母如今也在那裏。

每年需要繳納的也算不菲了,但即便如此,在那裏為死去的人買下一個好位置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父母那時也是關亦托人打點好,才留下了一個靜謐靠山底的地方。雖然那之後每年我都要交一大筆管理費,但也心甘情願。

我知道關亦看起來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待人待事,可事實上是個耐性十足又相當心細的人。

從他能忍受我這麽多年就不難看出他的耐力和堅毅了。

他也很善良。

我這個曾經都不願被他當眾承認的前情人,他都能如此體貼周到,就連墓地都買了個離我父母近的,不可謂不仁至義盡了。

關亦啊,這輩子纏了你這麽久實在不好意思,我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啊。

商量好了下葬的日子,關亦便前往我家去收拾一些能讓我有些掛念,和我一起長埋於地下的物品。

他知道我家的密碼,抵達後也沒有直奔主題,而是在已經落灰的沙發上靜坐了片刻,又漫步到陽臺看了看長時間沒有澆水而枯萎發黃的綠植。

他伸出手來摸了摸那邊緣幹掉的葉片,但他只是輕輕一碰,就悉數碎落,輕飄飄掉在他腳邊了。

關亦低頭看了半晌,眼裏的血絲在短短幾天愈發明顯,他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我有些無聊,便轉身去了臥室的床上躺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進來。

他拉開我書桌前的櫃子,利落地整理,將他覺得我或許需要的物品通通拿出來。我站在一旁挑三揀四,指指點點,嘴裏嘟囔著我要哪個我不要哪個。

關亦明明聽不見我講話,卻順了我的心意,只拿了三四樣小玩具出來。

其中一個巴掌大的陶瓷小碗是我最不舍的,無論如何,都應該陪伴著我長眠。

那年高二暑假,經歷了我幾年持之以恒,堅持不懈的騷擾,關亦也算是習慣他身邊我的存在了。

章呈雖是看不慣我厚著臉皮黏著關亦的那副嘴臉,但關亦自己都沒有說過什麽很過分的話去趕我離開,他也日漸不再對我挑刺不斷。

我上課對關亦動手動腳時,他就會抓住我作亂的手,緊緊捏著以防我掙紮。

卻沒想到這才正合我意。

我的手被他握著,原本幹燥的手心便會慢慢出汗,但我一點也不舍得讓他放開,我巴不得他握完這一節課,這一輩子。

他的手比我的大,力氣也比我大。

每每在桌子下這樣偷偷摸摸,我便要幸福的流下淚水了。

那時,有人的時候,我勾住他的肩,他也不會避開了。無人時,我輕輕親他的下巴,他也不會那麽抗拒。

情到深處時,他也會回應我的吻,一切都慢慢順理成章,日趨朝向我希望的那樣發展。

我一點不在乎別人有多麽不喜歡我了,我只在乎關亦投來的目光。

暑假結束就要升高三了,陶藝忽然在網上掀起一陣大風,班裏的許多女生都挑著閑暇時間去制作,然後發到朋友圈。

女孩子們有耐心,手又巧,做出來的成果一個比一個色彩豐富,漂亮精致,看得我心動極了。

其實也不是非要去體驗一下這種手工制品,只是大家制作這種東西的初衷大多都是為了給它付諸不同的紀念意義。

能在日後看到時想起的,或是一起制做的人,或是為了些什麽刻意做出來的模樣,即便設計和想法各不相同,但情感卻是相似的,我們將這些情感蘊含在裏面,然後留給以後。

也正是懷揣著這樣的心思,我在關亦耳邊念叨了不下一周,他才勉強同意抽個周六陪我去做陶藝。

我真的是個難以靜下心來好好做事的人。

明明一開始是我求著鬧著要來,結果做了不到一會兒,就嫌棄泥土弄臟身子,嫌棄這玩意不結實容易弄壞。

我舉起沾滿泥巴的雙手給關亦看,作勢要往他臉上擦,他往後躲了一下,皺著眉頭嘆了口氣。

我心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手,坐回我的小凳子上,小心翼翼的側目看他。

我當時以為他要直接離開了,結果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重新捏起胚幹來。

“要做什麽?”

“啊?”

“我問你要做什麽。”

他聲音有些沈了,我怕他嫌棄我什麽都做不好還搗亂,於是急急忙忙隨口說道:“碗,想做個小碗,就這麽大就可以了…”

我拿手比劃了下,比劃完擡眼看他,“我..拿來裝水果..”

他看了一眼就轉過身去繼續拉胚幹,我蔫在一邊什麽都不敢說,等他捏完了才提出要分擔上色的任務。

烤好還要等一周,走出那家店時我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我剛剛還以為你生氣了,要直接走呢..”

“花了時間還花了錢。”關亦簡潔的回答了我矯情了半天的問題,我“哦”了一聲,也沒再提了。

一周後我取了拿給關亦看。

雖然那碗裝不了多少東西,但是形狀和斑斕的圖案卻異常好看,符合我的心意,我左看右看都喜歡得不得了。

關亦親手捏的形,我上的色,雖然普通,但就是屬於我倆的小碗,有著我不可被剝奪的回憶。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看著,覺得滿足又幸福,淚水就盈滿了眼眶。

我不想讓關亦看見,就背著他趴著。

可我一掉眼淚鼻涕也會掉下來,我又沒有隨身帶著衛生紙的習慣,正強撐著想要憋回去,章呈經過我的位置時塞了包紙給我。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急急忙忙擦完眼淚和鼻涕,悄悄看向關亦,好在他似乎正在專註做題,沒有看見我莫名其妙的狼狽。

小碗一直被我留著,好好的愛護至今,不舍得拿它來裝任何東西,唯一放過的,是我買給關亦的對戒。

直到我“出息”了一次,和關亦分手,小碗才被我收進櫃子裏。

現在它又被關亦拿出,重見天日了。

關亦沒有把它像其他準備給我的物品一樣收置在紙盒裏,而是一直拿在手中,拿紙輕輕擦洗了一下,裝進了外衣口袋。

可這點東西還是太少了,我悄悄地提醒關亦:“相機,我的相機!”

他就聽從我的話驅車前往工作室啦。

我的工作室離市中心不遠,地段很好,在一個寧靜街邊植滿梧桐的小道裏。

我活著時,在這裏工作休息。

陽光透過梧桐落在地上,浮光掠影,美不勝收,對撫慰我焦躁的心見效甚大。

我從小就喜歡攝影。

但我拍的照片實在說不上是多麽驚為天人,見者就會大為震撼的那種程度,只能說是小有天賦。

而我正是在心裏端著這樣的被他人偶爾誇讚幾句的天賦和自尊,沒考慮多少,就開了這家工作室,惦念著要靠攝影賺大錢,給我和關亦帶來更好的生活。

這個月約拍的人多,模特接到的廣告多,我就能寬裕點。約拍的人少,廣告也少,我便只能勉強付得起房租和其他人的工資。

好在我的工作室除了我只有兩個人。

想到那兩個人,我坐在車後座垂下眼來。

我朋友很少,能夠忍受我的怪脾氣和性子的人更是罕見。只有那兩位同事,那兩位女生,能夠和我交心喝酒,互相陪伴作樂。

阿平是我的模特,一米七幾的個子,老天給飯吃。

可惜遇到了我,只能屈居在我這麽一個小工作室裏當平面模特。

在我靈感爆發的時候,被我拉著各種地方跑來跑去的拍,也賺不到多少錢。

她這幾年逐漸做起了自媒體,雖然不是什麽大網紅,但接到的廣告也夠她付起房租買兩三件衣服。

小蕊是我的財務兼助理,一個理工科的女生。

不願意進入別的公司幹些三點一線的事,於是腦子一熱進了我的工作室,每天為我付房租和發工資的事情算來算去。

我們三個就這麽在全國各地跑來跑去,磕磕絆絆,口袋裏沒多少錢的相伴了三年。

她們活著自己飽滿辛苦的人生,忍受著我這個奇怪的老板。

我常常想象著,如果我能賺大錢,我恨不得全部交給她們,讓她們吃喝玩樂的享福,可我這個人力不從心,能力和性格使我這輩子也就止步於此了。

我感激她們的出現,但我很少告訴她們,如今卻再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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