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旭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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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旭榮光
宋續去了器官捐獻者的病房，門口站著醫務處的器官移植協調員孫明霞，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看上去很慈愛的阿姨和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小姑娘，兩人應該是捐獻者的家屬。
她們正在說話。
孫明霞：“兩位是初一的家屬嗎？”
林巧勤和孟欣然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擔憂。
林巧勤很心慌：“我和小然跟初一，都沒有法律上的親屬關系，我是初一孤兒院的院長，小然是她的朋友，但是醫生，你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們說。”
林巧勤和孟欣然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初一是出什麽事了嗎？”
“初一為了救一個失足掉進湖裏的小男孩，溺水送來我們醫院的，經過搶救，很遺憾，沒能挽回她的生命。”孫明霞說著一頓：“初一是器官捐獻的志願者，所以是需要征求一下家屬的意見。”
這是孫明霞第一次遇到是孤兒的捐獻者，按照規定只需要征求法律意義上的家屬意見，但是這兩位應該是初一生前最親近的人了，出於人道主義，她覺得應該告知一下。
林巧勤和孟欣然眼睛濕了，對突如其來的意外無法反應，卻明白孫明霞的意思，她們沒回答，嗓音發顫：“我們能先進去看看初一嗎？”
孫明霞點了下頭：“當然可以。”
宋續走過來時，正好看到林巧勤和孟欣然進了病房，她問：“是家屬？”
孫明霞：“應該算。”
宋續疑問：“？”
“捐獻者是孤兒，叫初一。”孫明霞說著一頓，聲音都是惋惜：“還是剛剛考上北醫大大一的學生，才18歲，因為救個失足的小男孩，溺水身亡的。”
宋續瞳孔一縮：“你說叫什麽？”
“初一，聽剛剛院長媽媽的話，她在孤兒院門口撿到她時，是大年初一，所以取了初一這個名字。”說著，孫明霞眼睛都有些濕了：“出生時被拋棄，在孤兒院的成長壞境應該也吃過很多苦，付出過很多努力，才考上的大學吧，為了救人而喪命，又捐出了所有可用的身體器官，還有遺體，這姑娘......”
宋續徹底怔住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口望向病床上的人，7月份在醫院碰到她和許星河，她還喚她姐姐，還懇請她不要告訴許星河，她喜歡他，才幾個月的時間，怎麽會變成這樣？
初一躺在那，一動不動的，什麽也不會說了。
宋續從許星河那聽過初一不少事，看上去清清冷冷的，有點難以接近，但心裏比誰都熱，一個口袋裏只有五塊錢，還會在同學暫時遇到困難，全部借給她，一有時間就四處打工還兼顧了學習的堅強又努力的姑娘。
宋續眼睛有點酸了，可是連悲傷都來不及。
林巧勤和孟欣然從病房出來，林巧勤擦了擦眼角地餘淚：“其實初一會成為器官捐獻志願者，我們都不意外，哪怕生活從來沒有給過她善待，但她依然以熱愛相對，這是她最後一個願望，希望醫生們可以讓她實現。”
林巧勤握了握宋續的手，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宋續垂下的眸子，有一滴淚劃出，她拍了拍林巧勤的手，嗓音帶著點顫：“我們會的。”
後來實在沒繃住，宋續隱忍著轉身，擦了擦眼角的淚，工作時間，悲傷是有時限的。
宋續控制好情緒，和其他幾位醫生推著初一去了器官移植手術室。
轉身那一刻，走廊裏傳來孟欣然再也繃不住的哭聲：“林媽媽，初一真的不在了。”
林巧勤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沙啞：“初一的生命會在接受捐獻者的身上得以延續，她一直都在。”
*
器官移植手術室。
在場的所有醫生們圍在病床前，集體向初一鞠躬致敬。
近十年來，全國已實現捐獻人數43237人，捐獻器官個數131043個，挽救了十多萬人的生命，每一個器官捐獻志願者都是勇敢而偉大的。
手術室裏響起清亮莊重的聲音：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為生命往來鞠躬，
英雄，一路走好。
初一捐獻了所有可用器官，1顆心臟、一個肺臟，一個肝臟、兩個腎臟，一對眼角膜，拯救了五個人的生命，也讓兩人重獲光明。
她的遺體也捐獻用於醫學研究，成了醫學院裏令人尊敬的“大體老師”。
宋續取完心臟供體，許星河的手術也立馬安排上了，下午五點，宋續從手術室出來，許清琛、許一德、蔣文珺，還有其他的許家人都在。
“手術很成功，但是由於患者移植手術後抵抗力較差，還需要在監護室觀察一至兩個星期。”
許清琛視線直直地看著她，薄唇動了動，是無聲的，但她看懂了他在說什麽：【謝謝你，以及所有醫護人員，還有那位......器官捐獻者。】
器官捐獻者？宋續想到了初一，現在停了下來，心裏止不住地連連發顫，眼睛酸了下。
許清琛看出了她情緒的不對勁，將她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後，溫聲問：“怎麽了？”
宋續搖了搖頭，器官捐獻采用雙盲制度，所以她無法跟許清琛說，她的感受：“沒事，就是有點累了，你去看看小星，我回辦公室了。”
許清琛漆黑的眼睛，略含擔憂地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聲線低沈又溫柔：“我們宋宋最近確實是辛苦了，回辦公室閉眼休息一會，下班我送你回家。”
其實不止最近，辛苦忙碌是醫生的常態，最近手術量暴增，加班都是常態，這些許清琛都看在眼裏，他心疼歸心疼，會叮囑她註意身體，但卻從來不會潑她冷水，因為他懂她，甚至她情緒突然不對勁，可能並不是因為慣常的忙碌，但她不想說或者說不能說，他都不會強求。
宋續眼睛濕濕的，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好。”
宋續回辦公室的路上，在一個拐角遇到林巧勤，她還沒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和孫明霞在說話。
林巧勤的情緒好像緩了過來，聲調穩定，低低地訴說著關於初一的往事：“初一是10月大的時候被遺棄在孤兒院的門口，大年初一清晨，我發現她時渾身凍得發紫，發起了高燒，引起驚厥，抽搐、翻白眼，意識喪失，怎麽叫她都沒有反應，我連忙帶她去了醫院，醫生都說這孩子命大，零下幾度的天，室外凍了那麽久，高燒都是慶幸的了，後來再長大，小姑娘從小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著看書，長得還漂亮，有個小男孩就喜歡在她看書時煩她，不停找她說話，我說過幾次，那小子還是調皮搗蛋，後來，初一把人揍了一頓就老實了。”
說到這裏，林巧勤失笑，又覺得心酸：“這個小姑娘看著清冷文靜，其實很要強，也很堅強，所以才成長得那麽好，孤兒院像她這樣健康的孩子其實是占少數的，大部分是生來就有疾病殘障，有腦癱患兒、唐氏綜合征、四肢不健全、智力障礙等等，這些小孩發病時，有些普通人可能都害怕不敢靠近，但是初一不怕，她上初中時，除了忙學業，有時間也會幫我們照看這些弟弟妹妹，所以啊，她想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這樣，世界上的疾病少一點，遺棄是不是也會少一點呢？”
林巧勤說到這，又開始流眼淚了：“可是她今年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醫科大學，卻再也沒有機會上了。”
孫明霞沒有一點不耐煩，作為器官協調員她聽過太多捐獻者家屬的無奈和心酸，心裏難受，卻又無可奈何，也只有傾聽和陪伴了，她給她遞了一包紙，安慰著拍了拍她的手。
林巧勤擦了擦眼淚：“她明明不是特別擅長游泳，還這麽奮不顧身的救人，我又氣又理解她為什麽那麽做，初一8歲那年，失足落水被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孩救上來了，她就是這樣，自己淋過雨，所以總想著替別人撐把傘，傻姑娘啊。”
林巧勤說到最後，捂住了嘴，泣不成聲。
宋續靠在墻邊，身子微微有些發抖，那家孤兒院正是當年許星河和他外婆做義工的那家，他也在那年救了一個小女孩的性命，因為擴張型心肌病覆發，險些喪命。
她沒想到，許星河救的是初一，當時許清琛說的玩笑話，真的一語成讖，兜兜轉轉十年之後，初一真的救了他。
林巧勤過了好一會才克制住情緒：“孫醫生，耽誤你時間了，聽我在這說這些，我就是想等一等，想知道初一器官捐獻接受者們，手術成功了沒，是不是活下來了，讓生命好好地延續下去。”
孫明霞其實一開始就知道，也一直都在跟進7臺手術的情況，器官捐獻雖然采用雙盲政策，不能告知雙方的身份信息，但是可以告知捐獻者家屬，器官接收者的恢覆情況。
捐獻者家屬往往也只是想知道這個，她的孩子以另一種形式，還在人世間，好好活著。
孫明霞：“7臺手術，其中6臺，已經成功了，初一已經讓4個人重獲新生，兩人重見光明，還有一臺手術，我可能還得再問一下。”
宋續聽到這，擦了擦發紅的眼角，走出來說：“最後一臺手術也成功了。”
林巧勤聽到了，滿是皺紋的眼角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初一在天堂上知道的話，應該也會高興的，謝謝醫生了。”
宋續真誠地說：“不是的，是我要謝謝她，還有您。”
“我沒什麽好謝的。”林巧勤擺擺手，已經快要60歲的她慢悠悠地轉身，回孤兒院。
宋續盯著那個背影，鞠了一躬，是感謝的、尊重的。
作為孤兒院院長，照顧一群孩子幾十年如一日，孩子並不是好照顧的，一般家庭養育一個孩子都要付出巨大的精力，更何況是一群孩子，其中還包括許多身患疾病殘障的，其中的辛苦可能只有林巧勤自己知道。
而且她真的把初一教的很好，在初一心裏，這位就是最親近的人，是母親一樣的存在。
宋續想到那個姑娘，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失了神，她想起第一次在急診室外，擔心許星河的傷卻很坦然地詢問她的樣子，想起她自己受傷反而不在乎，跟她直說喜歡許星河的樣子，想起許星河談論她時眼睛發光，心疼、佩服又驕傲的樣子。
最好的年紀、夢想剛剛發芽，她還來不及知道許星河也喜歡她，就離開了。
初冬的天黑的快，宋續仰頭，像是看到了星星，一閃一閃的，有七顆閃亮的，她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舒了一口氣，嘴角往上牽了牽。
勇敢而堅強的初一，生前閃閃發光，離開後，也如星星般陪伴在我們身邊，她一直都還在。
只是，宋續又記起，許星河還什麽都不知道。
許星河恢覆得很好，兩個星期從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半個月後就出院了。
出院這天，宋續來開出院醫囑，順便老生常談地叮囑一些註意事項。
話還沒說完，就被這個小鬼打斷了：“這些你開的醫囑裏面不是寫的一清二楚嗎？而且這幾天你念叨了很多遍了，我都會背了。”
許清琛漆黑的眼睛冷凝著他。
許星河身子顫了下，摸了摸鼻子，還嘴硬：“小哥，不是我不給你老婆面子，是我真的有急事。”
老婆？
許清琛神色緩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著點笑：“你能有什麽事？”
“表白啊。”許星河眼睛突然像是裝著浩瀚星河，亮得驚人，“有幸再活一場，肯定要把我唯一的遺憾彌補上，這是老天爺給我的難得的機會，哪怕是被拒，也沒有遺憾了。”
許清琛楞了下，腦海裏電閃雷鳴，也想起了什麽，過了一會，他才問：“就是你寫的那首歌，初一？”
許星河激動地點了點頭，“你還記得她的名字，是叫初一，是不是很好聽？而且她是我認識的最好最好的姑娘，如果我們成了，我帶她來見你和小嫂子，不過，小嫂子已經見過了，是吧，她是不是很好。”
宋續在一旁一直不敢出聲，聽到問話，才失魂落魄地擡頭，聲音有些啞：“初一的確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來接許星河出院的除去許清琛，還有許星河最好的朋友方偉安，平日裏大大咧咧直言直語的大塊頭，一直欲言又止，顯然也是知道初一的情況的。
到最後他才嘆了口氣：“唉，紙是保不住火的，你反正都要知道，但是，河哥，你要保持鎮定。”
“什麽事啊，趕緊說，別耽誤我正事。”許星河蹙了下眉，催了他一句，現在他滿心眼裏都是向初一表白這一件事。
方偉安看了眼許清琛和宋續：“哥、嫂子，我能說嗎？可能會讓小星情緒有很大的起伏，但是不說.....”
只要他去北醫大，就一定會知道。
宋續插在白大褂裏的手攥緊，轉過身看著窗外，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說吧。”
許清琛一頭霧水。
“那我說啦。”方偉安也覺得唏噓，還有惋惜，以及擔心許星河聽了之後的反應：“初一因為救一個失足落水的小孩，去世了。”
許星河瞳孔劇烈地一縮，訥訥地擡頭：“你說什麽？”
宋續轉過身，眼睛裏隱著悲傷，很認真地看著他：“是真的。”
許星河眼睛紅了，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我不相信。”
氣喘著跌跌撞撞地被椅子跘地踉蹌了一下。
許清琛對於這個消息也是意外到措手不及的，但看到許星河這個樣子，更加擔心，扶起他按著他坐下：“許星河，你特麽知道一顆心臟供體有多麽難得嗎？你知道你自己的身體狀況嗎？我知道你控制不了情緒，那也給我盡力控制，不要讓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費了。”
這番話說得有些狠，但許星河的身體狀況的確不宜情緒起伏過大，會增加心臟的負擔，不利於移植後心臟的恢覆。
許星河穩定著情緒，眼睛依舊紅紅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但偏偏固執著不流出來，就像固執地認為他們在騙他，初一她還活著。
過了好一會，許清琛見他情緒平穩了，才嘆了口氣：“走，陪你去北醫大。”
許星河仰頭，沒想到他看出了他剛剛的意圖，點了點頭。
宋續有些擔心地揪著許清琛的衣角，聲音從嗓子眼發出又悶又啞：“那是真的。”
“我知道，有些難以接受的事是要反覆確認才能認知到。”許清琛漆黑的視線很溫柔地轉向她：“宋宋，也很喜歡那個姑娘？”
宋續眨了眨眼，也不知道他哪裏看出來的，楞楞地點了下頭。
“最近都是因為這個，心情低落的？”許清琛修長的指尖擦過她的眼角，“我們不會忘記她，她便一直還在人世間。”
“所以，宋宋，別哭。”
宋續嘴角挽起，啞聲說了一個字：“好。”
說完，立馬轉過了身：“你們去北醫大吧，許星河，要註意身體。”
許清琛摸了摸宋續的頭，才扶著許星河離開了病房。
宋續望了望天，有些失神，經歷了那麽多，她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對生死築起了情緒的銅墻鐵壁，而且已經一個月，她也以為她可以坦然地提起初一這個名字，可是當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時，還是會忍不住地難過。
她眨了眨發酸的眼睛，呼了口氣，又鎮定地走出病房，進了手術室。
忙碌是情緒消解的最好方法，一切都要往前走。
一個手術直接忙到了下午6:30，今天她不用值班，下了手術，就直接去了許星河家，有點擔心他的狀況。
到了他家，許清琛開的門。
宋續問他：“小星怎麽樣了？”
許清琛牽著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垂眸把玩著她的手指，臉色很暗：“哭了，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哭，這小鬼，雖然從小就嬌氣，怕很多東西，一遇到害怕的東西眼睛就紅了，但還真是一次都沒真的哭過，這是第一次，我見他哭。”
不用許清琛說，宋續能微微聽到許星河房間傳來地盡力克制隱忍的聲音，她的眼睫煽動了下。
“可以理解，我能看出來許星河真的很喜歡初一。”許清琛嘆了口氣，是心疼這個小鬼的。
宋續眼睫煽動了下，聲音低低的：“可是初一直到離開，都沒來得及聽，許星河那句，我也喜歡你，”
許清琛沒聽清，低下頭去看她：“嗯？宋宋說什麽？”
“沒什麽？”宋續振作著仰頭，皺著眉擔憂地看了眼許星河的方向：“他......怎麽辦？”
許清琛臉色晦暗不明，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世事從來就是無常又狠心的，時間會教人學會不得不妥協，一切都會向前，也會生出新的希望，所以只有交給時間了。”
的確。
宋續無奈又憂傷地嘆了口氣。
許清琛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條？”
宋續能感覺他指尖粗糲的觸感，拿下他的手，細細地端詳，從正面看，他的手真的極好看，冷白骨感，修長有致，不羸弱，用力的時候，手背上青筋凸起，充滿著力量的美感，真的像是上帝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但是，宋續翻向裏，能看見指尖明晃晃的幾道刀疤，以前她只是單純的以為切菜時不小心傷的，但是許清琛明明做飯不好吃，為什麽還會去做呢？知道他的所有過往，她就知道這恐怕是故意而為之。
宋續輕撫著幾道刀疤，還輕輕地吹了吹：“還疼不疼了？”
許清琛看著燈光下女孩白皙發光的小臉，指尖被她的熱息吹得有點癢，喉結滾了下，才低聲說：“已經不疼了，以後也不會再疼了。”
宋續聽明白話裏的深意，嘴角稍稍地挽了下，又抿了抿，拋去她工作的原因，她身邊經歷過最在意的人離開，最多的就是許清琛了，而後天12月3日，又到了許清琛母親的忌日。
宋續將手從他的指縫裏穿插而過，十指交纏，溫暖的力量在流淌，她仰頭：“許清琛，後天，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吧。”
許清琛怔了下，轉而嘴角勾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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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續去了器官捐獻者的病房，門口站著醫務處的器官移植協調員孫明霞，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看上去很慈愛的阿姨和一個大概十幾歲的小姑娘，兩人應該是捐獻者的家屬。
她們正在說話。
孫明霞：“兩位是初一的家屬嗎？”
林巧勤和孟欣然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擔憂。
林巧勤很心慌：“我和小然跟初一，都沒有法律上的親屬關系，我是初一孤兒院的院長，小然是她的朋友，但是醫生，你有什麽事都可以和我們說。”
林巧勤和孟欣然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初一是出什麽事了嗎？”
“初一為了救一個失足掉進湖裏的小男孩，溺水送來我們醫院的，經過搶救，很遺憾，沒能挽回她的生命。”孫明霞說著一頓：“初一是器官捐獻的志願者，所以是需要征求一下家屬的意見。”
這是孫明霞第一次遇到是孤兒的捐獻者，按照規定只需要征求法律意義上的家屬意見，但是這兩位應該是初一生前最親近的人了，出於人道主義，她覺得應該告知一下。
林巧勤和孟欣然眼睛濕了，對突如其來的意外無法反應，卻明白孫明霞的意思，她們沒回答，嗓音發顫：“我們能先進去看看初一嗎？”
孫明霞點了下頭：“當然可以。”
宋續走過來時，正好看到林巧勤和孟欣然進了病房，她問：“是家屬？”
孫明霞：“應該算。”
宋續疑問：“？”
“捐獻者是孤兒，叫初一。”孫明霞說著一頓，聲音都是惋惜：“還是剛剛考上北醫大大一的學生，才18歲，因為救個失足的小男孩，溺水身亡的。”
宋續瞳孔一縮：“你說叫什麽？”
“初一，聽剛剛院長媽媽的話，她在孤兒院門口撿到她時，是大年初一，所以取了初一這個名字。”說著，孫明霞眼睛都有些濕了：“出生時被拋棄，在孤兒院的成長壞境應該也吃過很多苦，付出過很多努力，才考上的大學吧，為了救人而喪命，又捐出了所有可用的身體器官，還有遺體，這姑娘......”
宋續徹底怔住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口望向病床上的人，7月份在醫院碰到她和許星河，她還喚她姐姐，還懇請她不要告訴許星河，她喜歡他，才幾個月的時間，怎麽會變成這樣？
初一躺在那，一動不動的，什麽也不會說了。
宋續從許星河那聽過初一不少事，看上去清清冷冷的，有點難以接近，但心裏比誰都熱，一個口袋裏只有五塊錢，還會在同學暫時遇到困難，全部借給她，一有時間就四處打工還兼顧了學習的堅強又努力的姑娘。
宋續眼睛有點酸了，可是連悲傷都來不及。
林巧勤和孟欣然從病房出來，林巧勤擦了擦眼角地餘淚：“其實初一會成為器官捐獻志願者，我們都不意外，哪怕生活從來沒有給過她善待，但她依然以熱愛相對，這是她最後一個願望，希望醫生們可以讓她實現。”
林巧勤握了握宋續的手，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宋續垂下的眸子，有一滴淚劃出，她拍了拍林巧勤的手，嗓音帶著點顫：“我們會的。”
後來實在沒繃住，宋續隱忍著轉身，擦了擦眼角的淚，工作時間，悲傷是有時限的。
宋續控制好情緒，和其他幾位醫生推著初一去了器官移植手術室。
轉身那一刻，走廊裏傳來孟欣然再也繃不住的哭聲：“林媽媽，初一真的不在了。”
林巧勤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沙啞：“初一的生命會在接受捐獻者的身上得以延續，她一直都在。”
*
器官移植手術室。
在場的所有醫生們圍在病床前，集體向初一鞠躬致敬。
近十年來，全國已實現捐獻人數43237人，捐獻器官個數131043個，挽救了十多萬人的生命，每一個器官捐獻志願者都是勇敢而偉大的。
手術室裏響起清亮莊重的聲音：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為生命往來鞠躬，
英雄，一路走好。
初一捐獻了所有可用器官，1顆心臟、一個肺臟，一個肝臟、兩個腎臟，一對眼角膜，拯救了五個人的生命，也讓兩人重獲光明。
她的遺體也捐獻用於醫學研究，成了醫學院裏令人尊敬的“大體老師”。
宋續取完心臟供體，許星河的手術也立馬安排上了，下午五點，宋續從手術室出來，許清琛、許一德、蔣文珺，還有其他的許家人都在。
“手術很成功，但是由於患者移植手術後抵抗力較差，還需要在監護室觀察一至兩個星期。”
許清琛視線直直地看著她，薄唇動了動，是無聲的，但她看懂了他在說什麽：【謝謝你，以及所有醫護人員，還有那位......器官捐獻者。】
器官捐獻者？宋續想到了初一，現在停了下來，心裏止不住地連連發顫，眼睛酸了下。
許清琛看出了她情緒的不對勁，將她額前的碎發別在耳後，溫聲問：“怎麽了？”
宋續搖了搖頭，器官捐獻采用雙盲制度，所以她無法跟許清琛說，她的感受：“沒事，就是有點累了，你去看看小星，我回辦公室了。”
許清琛漆黑的眼睛，略含擔憂地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聲線低沈又溫柔：“我們宋宋最近確實是辛苦了，回辦公室閉眼休息一會，下班我送你回家。”
其實不止最近，辛苦忙碌是醫生的常態，最近手術量暴增，加班都是常態，這些許清琛都看在眼裏，他心疼歸心疼，會叮囑她註意身體，但卻從來不會潑她冷水，因為他懂她，甚至她情緒突然不對勁，可能並不是因為慣常的忙碌，但她不想說或者說不能說，他都不會強求。
宋續眼睛濕濕的，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好。”
宋續回辦公室的路上，在一個拐角遇到林巧勤，她還沒走，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和孫明霞在說話。
林巧勤的情緒好像緩了過來，聲調穩定，低低地訴說著關於初一的往事：“初一是10月大的時候被遺棄在孤兒院的門口，大年初一清晨，我發現她時渾身凍得發紫，發起了高燒，引起驚厥，抽搐、翻白眼，意識喪失，怎麽叫她都沒有反應，我連忙帶她去了醫院，醫生都說這孩子命大，零下幾度的天，室外凍了那麽久，高燒都是慶幸的了，後來再長大，小姑娘從小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著看書，長得還漂亮，有個小男孩就喜歡在她看書時煩她，不停找她說話，我說過幾次，那小子還是調皮搗蛋，後來，初一把人揍了一頓就老實了。”
說到這裏，林巧勤失笑，又覺得心酸：“這個小姑娘看著清冷文靜，其實很要強，也很堅強，所以才成長得那麽好，孤兒院像她這樣健康的孩子其實是占少數的，大部分是生來就有疾病殘障，有腦癱患兒、唐氏綜合征、四肢不健全、智力障礙等等，這些小孩發病時，有些普通人可能都害怕不敢靠近，但是初一不怕，她上初中時，除了忙學業，有時間也會幫我們照看這些弟弟妹妹，所以啊，她想成為一名無國界醫生，這樣，世界上的疾病少一點，遺棄是不是也會少一點呢？”
林巧勤說到這，又開始流眼淚了：“可是她今年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醫科大學，卻再也沒有機會上了。”
孫明霞沒有一點不耐煩，作為器官協調員她聽過太多捐獻者家屬的無奈和心酸，心裏難受，卻又無可奈何，也只有傾聽和陪伴了，她給她遞了一包紙，安慰著拍了拍她的手。
林巧勤擦了擦眼淚：“她明明不是特別擅長游泳，還這麽奮不顧身的救人，我又氣又理解她為什麽那麽做，初一8歲那年，失足落水被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孩救上來了，她就是這樣，自己淋過雨，所以總想著替別人撐把傘，傻姑娘啊。”
林巧勤說到最後，捂住了嘴，泣不成聲。
宋續靠在墻邊，身子微微有些發抖，那家孤兒院正是當年許星河和他外婆做義工的那家，他也在那年救了一個小女孩的性命，因為擴張型心肌病覆發，險些喪命。
她沒想到，許星河救的是初一，當時許清琛說的玩笑話，真的一語成讖，兜兜轉轉十年之後，初一真的救了他。
林巧勤過了好一會才克制住情緒：“孫醫生，耽誤你時間了，聽我在這說這些，我就是想等一等，想知道初一器官捐獻接受者們，手術成功了沒，是不是活下來了，讓生命好好地延續下去。”
孫明霞其實一開始就知道，也一直都在跟進7臺手術的情況，器官捐獻雖然采用雙盲政策，不能告知雙方的身份信息，但是可以告知捐獻者家屬，器官接收者的恢覆情況。
捐獻者家屬往往也只是想知道這個，她的孩子以另一種形式，還在人世間，好好活著。
孫明霞：“7臺手術，其中6臺，已經成功了，初一已經讓4個人重獲新生，兩人重見光明，還有一臺手術，我可能還得再問一下。”
宋續聽到這，擦了擦發紅的眼角，走出來說：“最後一臺手術也成功了。”
林巧勤聽到了，滿是皺紋的眼角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初一在天堂上知道的話，應該也會高興的，謝謝醫生了。”
宋續真誠地說：“不是的，是我要謝謝她，還有您。”
“我沒什麽好謝的。”林巧勤擺擺手，已經快要60歲的她慢悠悠地轉身，回孤兒院。
宋續盯著那個背影，鞠了一躬，是感謝的、尊重的。
作為孤兒院院長，照顧一群孩子幾十年如一日，孩子並不是好照顧的，一般家庭養育一個孩子都要付出巨大的精力，更何況是一群孩子，其中還包括許多身患疾病殘障的，其中的辛苦可能只有林巧勤自己知道。
而且她真的把初一教的很好，在初一心裏，這位就是最親近的人，是母親一樣的存在。
宋續想到那個姑娘，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失了神，她想起第一次在急診室外，擔心許星河的傷卻很坦然地詢問她的樣子，想起她自己受傷反而不在乎，跟她直說喜歡許星河的樣子，想起許星河談論她時眼睛發光，心疼、佩服又驕傲的樣子。
最好的年紀、夢想剛剛發芽，她還來不及知道許星河也喜歡她，就離開了。
初冬的天黑的快，宋續仰頭，像是看到了星星，一閃一閃的，有七顆閃亮的，她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舒了一口氣，嘴角往上牽了牽。
勇敢而堅強的初一，生前閃閃發光，離開後，也如星星般陪伴在我們身邊，她一直都還在。
只是，宋續又記起，許星河還什麽都不知道。
許星河恢覆得很好，兩個星期從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半個月後就出院了。
出院這天，宋續來開出院醫囑，順便老生常談地叮囑一些註意事項。
話還沒說完，就被這個小鬼打斷了：“這些你開的醫囑裏面不是寫的一清二楚嗎？而且這幾天你念叨了很多遍了，我都會背了。”
許清琛漆黑的眼睛冷凝著他。
許星河身子顫了下，摸了摸鼻子，還嘴硬：“小哥，不是我不給你老婆面子，是我真的有急事。”
老婆？
許清琛神色緩了下來，嘴角甚至勾著點笑：“你能有什麽事？”
“表白啊。”許星河眼睛突然像是裝著浩瀚星河，亮得驚人，“有幸再活一場，肯定要把我唯一的遺憾彌補上，這是老天爺給我的難得的機會，哪怕是被拒，也沒有遺憾了。”
許清琛楞了下，腦海裏電閃雷鳴，也想起了什麽，過了一會，他才問：“就是你寫的那首歌，初一？”
許星河激動地點了點頭，“你還記得她的名字，是叫初一，是不是很好聽？而且她是我認識的最好最好的姑娘，如果我們成了，我帶她來見你和小嫂子，不過，小嫂子已經見過了，是吧，她是不是很好。”
宋續在一旁一直不敢出聲，聽到問話，才失魂落魄地擡頭，聲音有些啞：“初一的確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來接許星河出院的除去許清琛，還有許星河最好的朋友方偉安，平日裏大大咧咧直言直語的大塊頭，一直欲言又止，顯然也是知道初一的情況的。
到最後他才嘆了口氣：“唉，紙是保不住火的，你反正都要知道，但是，河哥，你要保持鎮定。”
“什麽事啊，趕緊說，別耽誤我正事。”許星河蹙了下眉，催了他一句，現在他滿心眼裏都是向初一表白這一件事。
方偉安看了眼許清琛和宋續：“哥、嫂子，我能說嗎？可能會讓小星情緒有很大的起伏，但是不說.....”
只要他去北醫大，就一定會知道。
宋續插在白大褂裏的手攥緊，轉過身看著窗外，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說吧。”
許清琛一頭霧水。
“那我說啦。”方偉安也覺得唏噓，還有惋惜，以及擔心許星河聽了之後的反應：“初一因為救一個失足落水的小孩，去世了。”
許星河瞳孔劇烈地一縮，訥訥地擡頭：“你說什麽？”
宋續轉過身，眼睛裏隱著悲傷，很認真地看著他：“是真的。”
許星河眼睛紅了，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我不相信。”
氣喘著跌跌撞撞地被椅子跘地踉蹌了一下。
許清琛對於這個消息也是意外到措手不及的，但看到許星河這個樣子，更加擔心，扶起他按著他坐下：“許星河，你特麽知道一顆心臟供體有多麽難得嗎？你知道你自己的身體狀況嗎？我知道你控制不了情緒，那也給我盡力控制，不要讓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費了。”
這番話說得有些狠，但許星河的身體狀況的確不宜情緒起伏過大，會增加心臟的負擔，不利於移植後心臟的恢覆。
許星河穩定著情緒，眼睛依舊紅紅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但偏偏固執著不流出來，就像固執地認為他們在騙他，初一她還活著。
過了好一會，許清琛見他情緒平穩了，才嘆了口氣：“走，陪你去北醫大。”
許星河仰頭，沒想到他看出了他剛剛的意圖，點了點頭。
宋續有些擔心地揪著許清琛的衣角，聲音從嗓子眼發出又悶又啞：“那是真的。”
“我知道，有些難以接受的事是要反覆確認才能認知到。”許清琛漆黑的視線很溫柔地轉向她：“宋宋，也很喜歡那個姑娘？”
宋續眨了眨眼，也不知道他哪裏看出來的，楞楞地點了下頭。
“最近都是因為這個，心情低落的？”許清琛修長的指尖擦過她的眼角，“我們不會忘記她，她便一直還在人世間。”
“所以，宋宋，別哭。”
宋續嘴角挽起，啞聲說了一個字：“好。”
說完，立馬轉過了身：“你們去北醫大吧，許星河，要註意身體。”
許清琛摸了摸宋續的頭，才扶著許星河離開了病房。
宋續望了望天，有些失神，經歷了那麽多，她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對生死築起了情緒的銅墻鐵壁，而且已經一個月，她也以為她可以坦然地提起初一這個名字，可是當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時，還是會忍不住地難過。
她眨了眨發酸的眼睛，呼了口氣，又鎮定地走出病房，進了手術室。
忙碌是情緒消解的最好方法，一切都要往前走。
一個手術直接忙到了下午6:30，今天她不用值班，下了手術，就直接去了許星河家，有點擔心他的狀況。
到了他家，許清琛開的門。
宋續問他：“小星怎麽樣了？”
許清琛牽著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垂眸把玩著她的手指，臉色很暗：“哭了，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哭，這小鬼，雖然從小就嬌氣，怕很多東西，一遇到害怕的東西眼睛就紅了，但還真是一次都沒真的哭過，這是第一次，我見他哭。”
不用許清琛說，宋續能微微聽到許星河房間傳來地盡力克制隱忍的聲音，她的眼睫煽動了下。
“可以理解，我能看出來許星河真的很喜歡初一。”許清琛嘆了口氣，是心疼這個小鬼的。
宋續眼睫煽動了下，聲音低低的：“可是初一直到離開，都沒來得及聽，許星河那句，我也喜歡你，”
許清琛沒聽清，低下頭去看她：“嗯？宋宋說什麽？”
“沒什麽？”宋續振作著仰頭，皺著眉擔憂地看了眼許星河的方向：“他......怎麽辦？”
許清琛臉色晦暗不明，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世事從來就是無常又狠心的，時間會教人學會不得不妥協，一切都會向前，也會生出新的希望，所以只有交給時間了。”
的確。
宋續無奈又憂傷地嘆了口氣。
許清琛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條？”
宋續能感覺他指尖粗糲的觸感，拿下他的手，細細地端詳，從正面看，他的手真的極好看，冷白骨感，修長有致，不羸弱，用力的時候，手背上青筋凸起，充滿著力量的美感，真的像是上帝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但是，宋續翻向裏，能看見指尖明晃晃的幾道刀疤，以前她只是單純的以為切菜時不小心傷的，但是許清琛明明做飯不好吃，為什麽還會去做呢？知道他的所有過往，她就知道這恐怕是故意而為之。
宋續輕撫著幾道刀疤，還輕輕地吹了吹：“還疼不疼了？”
許清琛看著燈光下女孩白皙發光的小臉，指尖被她的熱息吹得有點癢，喉結滾了下，才低聲說：“已經不疼了，以後也不會再疼了。”
宋續聽明白話裏的深意，嘴角稍稍地挽了下，又抿了抿，拋去她工作的原因，她身邊經歷過最在意的人離開，最多的就是許清琛了，而後天12月3日，又到了許清琛母親的忌日。
宋續將手從他的指縫裏穿插而過，十指交纏，溫暖的力量在流淌，她仰頭：“許清琛，後天，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吧。”
許清琛怔了下，轉而嘴角勾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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