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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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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王如燕仔細檢查了半天終於確定錢文遠沒受什麽大傷,在學校又不好再多說什麽,只好交代錢文遠兩句“好好上課,不要亂跑”以類的話然後和陶毅說了兩句“麻煩老師”以類的話和錢平峰回家了。

王如燕和錢平峰走後,陶毅又關切地問了錢文遠幾句,確認沒事之後讓他們倆別擔心,放他們回去上課了。

這樣折騰下來,第三節英語課都過了一半,聞明看了看錢文遠,覺得他情緒始終不太好 ,於是對錢文遠說:“反正這節課都過一半了,英語課我也不想上,你陪我走走?”

錢文遠擡眼看看他,點點頭,他也不想回去。

聞明和錢文遠在操場上走圈,操場上都是上體育課的同學,他們兩個並不顯眼。

這不能怪他們娛樂項目匱乏,實在是因為荊潮本來就是個縣城,一中雖然是重高,學校總共就那麽大,條件也就那樣,連個好玩的地方也沒有。只有操場上一側樹蔭下有些健身器材,稀稀落落的。

一般會在這裏碰到一些上了年紀的老師,比如他們的化學老師——一個和善的小老頭,不過他們今天沒有碰到,這裏沒人。

天氣不熱,已經快要入冬,風裏裹挾著一絲寒意。

聞明拉著錢文遠去了有健身器材的地方,上了雙人漫步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走了起來。

聞明看著錢文遠,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錢文遠把手臂搭到把手上,好像放松了些,他低頭把玩著手指,故作輕松說:“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聞明說:“這有什麽好對不起的,你不用跟我說都對不起。”說完又覺得好像不夠,又補充了一句,“任何時候都不用。”

錢文遠微微一笑,他笑起來很好看,聞明喜歡看他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好像什麽煩惱都沒了。

“我知道,你剛才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你肯定會想‘世界上怎麽有這樣的媽媽?’對不對?”

聞明抿了下嘴唇,沒有說話,實際上王如燕簡直是讓他瞠目結舌的程度。

錢文遠看他笑了一下:“你剛才好像還有點生氣,對嗎?”

聞明沈聲說:“嗯。”實際上不是有點,是非常。

但是他又沒法說什麽,那畢竟是錢文遠的媽媽,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她對你好嗎?”

錢文遠從來沒和別人說過這些,他摳著手指,有點不知道怎麽說。

聞明足夠耐心地等他,過了好一會兒,錢文遠低著頭看地上的磚縫才慢慢開口說:“其實,她很愛我,我知道,她對我挺好的,我想吃什麽想穿什麽她從來不會吝嗇我,但通常會附加一點類似‘好好學習’以類的條件,這很正常,畢竟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才,我理解。”

聞明也理解,但是不敢茍同。因為蘇琦對他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會有“附加條件”,從來都是聞明想要什麽就給什麽。

蘇琦和聞天志對聞明的教育是不求他成才,他愛學不學是自己的事,反正以後的人生他自己負責,他倆對聞明的要求很簡單,活著喘氣就行。

況且以錢文遠的性格,六個孩子分五塊糖他一定會是自動放棄的那個,他又哪裏會提什麽過分的要求呢?

可是懂事的孩子沒糖吃。

“她很看重成績,也很愛面子,總是表現的很大方。”

錢文遠十一二歲的時候家裏有一次請親戚朋友吃飯,親戚來的時候給他帶了一個小飛機模型。

錢文遠很喜歡,高興地不得了,捧著玩了好久,直到後來王如燕喊他吃飯,錢文遠才把它放在桌子上,戀戀不舍地去吃飯了。

那個朋友錢文遠該叫他叔叔,叔叔家裏有一個小孩,比錢文遠小四歲,看見錢文遠的模型,很喜歡,便管錢文遠要。

他父母不痛不癢地說了他兩句:“放下,怎麽能要哥哥的東西呢?回去爸爸給你買。”

小孩依舊抱著模型不撒手:“我就要這個!”

錢文遠沒說話,不知道怎麽拒絕,只好把目光投向了王如燕求助。

他多希望王如燕拒絕。

可是王如燕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哎呀,不就是個模型麽,孩子喜歡就拿走唄,小遠也不咋玩。”

錢文遠第一次體會到這麽強烈的失落和失望,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如燕,被王如燕使了個眼色,好像他再說話就是不懂事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叔叔問他:“那這個給弟弟行嗎,小遠。”

錢文遠沒說話,只點點頭。

叔叔便讓小孩謝謝錢文遠,小孩抱著模型甜甜地說:“謝謝哥哥。”

錢文遠記得自己當時似乎朝他笑了一下,記不清了,如果笑了那一定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只知道自己當時想哭哭不出來,還要假裝無所謂的感覺很難受。

後來他也買過很多模型,可是再也不是那個小飛機了。

他開始知道,自己的父母卻不一定什麽事都會站在自己這邊。

於是他就很少再說自己的事了,什麽事都憋在心裏,漸漸地開始不愛和人說話,時間長了,便開始害怕和人說話。

也慢慢的習慣了委屈自己成全別人,好像總覺得自己的感受無關緊要,要多照顧別人。

他從小就聽王如燕說“咱家沒那麽有錢,你得好好學習。”

“我為了你省吃儉用,自己都不舍得買衣服,給你換著樣的做好吃的,你得知道感恩。”

時間長了錢文遠就覺得好像自己提什麽要求會變成家裏的負擔,都是王如燕“舍棄”了自己的什麽才給了錢文遠想要的東西。

他就開始很少說自己想要什麽,開始變得“無欲無求”起來,因為覺得自己好像不配擁有。

聞明聽得心揪了起來,剛剛十幾歲的小男孩啊,怎麽就這麽懂事了?他十幾歲的時候,還在和鄰居家小孩逗狗,被狗咬了打狂犬疫苗呢。

他仔細一想,確實從來沒有見錢文遠拒絕過別人的要求。

無論是讓他幫忙值日還是讓他幫忙買東西,雖然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錢文遠從來沒拒絕過。

或許他想過拒絕,可是他不會,不懂,說不出口。

這是多溫柔懂事的人啊。

錢文遠眼圈微紅,但是沒有哭,聞明看著他瘦小的身影,心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得護著他。

錢文遠舒了口氣,好像壓在心裏多年的郁結終於散了,他笑著看向聞明:“所以我今天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去救我,也謝謝你護著我,這種感覺真的很好,也謝謝你聽我說這些,我已經沒事了。”

聞明想他連鬧脾氣都是無聲無息的,有個人陪他說說話就好了,哪有這麽好哄的人呢?

況且聞明根本還沒開始哄,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聞明還是覺得心疼,密密麻麻的,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要是他早點遇見錢文遠,一定會讓錢文遠少受點欺負。

聞明從兜裏掏出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遞給錢文遠:“給你吃糖。”

錢文遠一楞,不明白為什麽聞明身上總有糖吃。

“以後我都不會讓你沒有糖吃。”

聞明沒頭沒尾一句話,說的錢文遠有些懵,錢文遠看著那塊糖想:我值得擁有它嗎?

聞明好像讀懂了錢文遠的眼神,他抓過錢文遠的手,把糖塞進他的手裏:“你不比任何人差,錢文遠。”

錢文遠擡眼看他,聞明仔細看著他的眼睛,錢文遠眼裏有些濕潤,純澈的像一汪碧藍湖水。

錢文遠從來沒有聽過這樣肯定的話,他有點不知所措。

聞明看清他眼裏的慌張,你看這孩子,哪有人被誇了是這樣的呢?

錢文遠說起這些年壓在心底的話都沒有覺得想哭,偏偏因為聞明這一句,覺得心裏突然酸楚,全映進了眼眶裏。

“別說是這一塊糖,你想吃我可以把我所有的糖都給你。”聞明伸出一根手指,“只不過一天只能吃一顆,吃多了會長蛀牙的。”

錢文遠沒忍住笑了一聲:“當我是小孩兒嗎?”

聞明點點頭:“是啊是啊,不只是糖,你想要什麽都可以,鍋包肉我也可以全都留給你。”

錢文遠低頭笑了半天,然後搖搖頭,他不敢收。

聞明看著他,就很想抱一抱他。

聞明是一個行動派,他將晃悠的腿停下,下了漫步機,繞到錢文遠的另一邊,錢文遠不解地看他:“怎麽了?”

“下來。”

錢文遠聽話地下來,剛下來便被聞明抱住,錢文遠一楞,他從來沒有這樣被人抱過,他身體僵硬了一瞬,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聞明一只手攬著他的腰想:這也太細了,好像比看起來的還有細一些。

他略帶安撫地拍了拍錢文遠的後背,他深吸一口氣,口鼻充斥著錢文遠身上清新的洗衣粉的香氣,幹幹凈凈的,沒有雜質,和錢文遠這個人一樣,他沈聲說:“我以後都護著你。”

錢文遠呆了片刻才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好,我當真了。”

聞明:“當真,你當然要當真,我不騙你。”

“謝謝你。”

聞明搖搖頭:“不用謝,以後不要跟我說‘謝謝’和‘對不起’,我不需要。”

“好吧。”

錢文遠試探地伸出手抱住聞明,覺得這個懷抱無比安全,讓他有點舍不得放手。

他把手放在聞明的後背上,少年人的臂膀還沒有長成,不夠寬闊,但已經有些力氣,這個臂膀後來寬闊無比,如它的主人所說,為錢文遠遮了多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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