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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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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

偶地即安居,滿庭芳草積。

江冬陽和陸明舒漫無目的地朝著遠離家的方向閑逛。小區共分為桃源、水漪、碧天、平野四塊區域,劃分明確,現下她們就是走在從桃源區走向水漪區的路上。

道路平整開闊,形如馬路,路燈林立,好似星辰下墜。

小區內隨處可見的廣玉蘭枝繁葉茂,樹姿雄偉壯麗,栽種於道路兩側。

漸漸的,她們走入一處幽靜場所。這裏少有人至,綠樹成蔭,草地柔軟,大理石鋪就一條隱秘小道,連接被草地隔開的大道。

江冬陽在一處明亮的路燈下停留,她回望身後的陸明舒,忽然想到了三年前的時候。

她們也是這般一前一後走在僻靜無人之處。

三年前,陸明舒讀大四,即將畢業。當時陸明舒已經離開學校幾個月了,因為她已經在校外找好了工作,那一年的五月底,她回到學校準備畢業答辯。

答辯結束,大四的學生三三兩兩都在收拾寢室遺留的衣物,或是寄往租房的地方,或是寄回家中。

陸明舒班上舉辦了最後一次聚餐,江冬陽問起的時候,她讓江冬陽一起來。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江冬陽菜沒吃多少,酒到灌了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個勁兒地喝酒,只是覺得心裏難過,想到今日過後可能就要和喜歡的學姐分道揚鑣,不由得多喝了許多。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聚餐也就到此結束。

江冬陽迷迷糊糊地跟著陸明舒走,眼前一片茫然,只知道拽著陸明舒的衣角不放手。

“嘻嘻,陸明舒,你看你家小學妹還拽著你呢。”

“要不你把她抱著走算了,不然可能會丟哦。”

“哈哈哈......”

耳邊傳來學姐室友打趣的笑聲,但江冬陽選擇一概忽略,她的眼睛濕漉漉的,像是迷路的小鹿。

“學姐——”江冬陽剛開口,就覺得喉嚨中要湧出什麽東西似的,她連忙捂住了嘴,手臂非常誠實地摟住了陸明舒,整個人像只爬墻的青蛙一樣扒在了陸明舒身上。

“完咯——你被賴上咯——”

“哈哈哈...”

有醉酒後的胡話,也有此起彼伏的起哄,嗡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江冬陽空白的腦袋中央像是被塗上了五顏六色的線條,亂糟糟的,全都攪在一起。

最終嘈雜的聲音遠去,陸明舒扶著江冬陽來到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

“我送你回學校。”陸明舒從腰間環抱江冬陽,在她耳邊低語。

江冬陽已然神智不太清醒,但聽聞此言卻執拗地從陸明舒身上掙紮坐起,無法聚焦的眼神十分渙散,傍晚逐漸亮起的燈光在她眼裏變成了捉摸不到的游魚,閃著光亮四散逃走。

“不...不要...”她也像一條魚似的,嘴裏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吐泡泡,“我不要回去。”

陸明舒連忙拉住歪七倒八的人兒,用自己的身體做倚靠,把即將滑到地上的江冬陽拉了回來,她輕聲應承:“好,我們不回去。”

“那我們...我們要去哪呀...”江冬陽感覺自己鼻尖傳來香氣,原來是腦袋已經埋在了陸明舒的肩窩,她難耐地蹭了蹭,引來陸明舒的輕微顫抖和微不可聞的深沈呼吸。

“學姐,”她嚅喏著,磨磨蹭蹭地開口,“我要...我要去你家...”

陸明舒一點也沒有敷衍這個喝醉了的人,盡管這人像只毛茸茸的小動物一直拱入她的懷中,她也沒有一絲不耐,反而輕聲細語地進行回覆:“我這幾天都住酒店,家不在這裏。”

江冬陽眼皮子已經快要耷拉下來了,她像是喃喃自語,聲音輕到幾不可聞,“我...我要去你家...我要和你住一起...”

陸明舒嘆氣,幾乎是扛著江冬陽上了出租車。

江冬陽本來就暈車,現在還加上醉酒,從汽車行駛開始,她就覺得自己像是在游樂園,先是與他人激戰碰碰車,再是來了幾次旋轉陀螺,最後更是登上了擺幅越來越大的海盜船。一時覺得自己在高空,一時又覺得自己正在下墜,失重感讓她死死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全然不知陸明舒的脖頸都被她勒出紅痕。

等下了出租車,被涼爽的夜風一吹,江冬陽忽然又覺得十分清醒,那種清醒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紗,攪動大腦,仍濾點思緒下來。

她這下能自己走路了,只不過走沒兩步就開始晃悠,找到小公園外面的垃圾桶開始大吐特吐。

等吐到肚子中什麽東西都不剩的時候,她搖擺著步伐來到小花園的椅子中坐下,那股難受勁比之前好了許多,但頭腦仍然不清醒,像是被灌了鉛。

江冬陽對著向自己走來的陸明舒,咧開嘴露出一個傻笑。

陸明舒蹲在她身前,從包中掏出紙巾細細給她擦嘴。

“學姐...”江冬陽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往兜裏掏東西,站起身搖搖晃晃往公園裏走,“出居車...啊,嗝——不是...出租車...多少錢啊,我、我來付錢!”

她醉了,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走得歪歪扭扭,走一段路停一會兒。在兜裏掏東西的時候還不忘從草地上拔一些野草和野花。

最終,她停下來後站在路邊,倚靠著路燈。在昏暗的黃光中,她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江冬陽沖著陸明舒笑,笑得傻乎乎的,像是一只沒睡醒的小狗。她掏出身上的所有物件,她的手機、零散的二十六元錢、整齊的紙巾、啤酒瓶蓋,還有兩朵路邊摘來的野花。

她把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塞給陸明舒,包括她自己。

陸明舒右手摟著對面一股腦遞過來的零碎物件,左邊身子接住癱在她身上的江冬陽,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們都沒動靜,不甚明亮的燈光下有幾只飛蟲環繞。

陸明舒感到肩窩傳來熱氣,懷裏的人兒在顫抖。

江冬陽縮在溫暖的懷抱中,她說:

“我好喜歡你。”

寂靜的微風沒有帶走這句溫柔的告白。

江冬陽喃喃說著自言自語,“我好喜歡你,學姐......”

“你...你喜不喜歡我?”

她的聲音沙啞,呼吸聲也漸漸低沈。

陸明舒僵在原地。

那個時候,她沒有回覆。

她將江冬陽帶回住的酒店,替她換好衣衫,安頓睡下,但是始終沒再說過一句話。

陸明舒準備洗澡的時候,江冬陽翻了個身,她背對著陸明舒,發出了不知是否是夢話的囈語:“學姐,你耳朵這麽好,肯定聽見了吧?聽見了...為什麽不回答我呢?”

這句近似呢喃的聲音僅讓陸明舒停頓了一瞬,而後房間中再次恢覆寂靜。

......

江冬陽走在小區的林中小徑,逐漸回憶起曾經被她自主忘掉的那夜告白。

那是她唯一一次醉酒,也是唯一一次的告白。

酒精使她生出了不曾有的沖動,平白冒出了不該出現的勇氣。

在那天之後,她沒有得到答案,她選擇了忘記。

如何忘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

最重要就是讓腦子沒法閑下來,只要不停思考其他的事情填充腦海,那麽之前那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會無暇他顧。很多人無法忘記難過或是尷尬的事,就是因為晚上睡前眼前會不自覺浮現那時的場景。

江冬陽有一個好辦法,她采用了強制回憶其他事情來打斷那些不好的回憶。

用幻想故事打斷白天和別人吵架吵不過的情況;用爽快的獲獎場景來打斷吃東西沒錢洗碗償還的尷尬回憶;用高中時和學姐相處的點點滴滴來打斷那晚無疾而終的告白......

自我催眠到了一定程度,江冬陽發覺有很多事情她都想不起來了。

美好的回憶沒有忘掉,不好的過往盡都消散,但是那些一個又一個平淡無聊的日常也於記憶中消失。

她並不後悔。

此刻此景,江冬陽回憶起了埋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

這次,她再也不是憑借酒精才敢將感情宣之於口的膽怯者,她的頭腦清明,心中悸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到極致的淡然。

江冬陽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陸明舒。

她面色看不出任何波動,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

“學姐,你還記得三年前的事嗎?”

沒有給陸明舒回覆的時間,江冬陽自顧自說了下去,目光始終平視陸明舒。

“三年前,和今天很像,我們在一處公園散步,我對你說了一些話。”

“我說,我喜歡你。”

“三年前我喝醉了,”江冬陽定定地看著陸明舒,企圖將那人裝入眼簾,“但是對你說出的這番話並不是醉酒之後的胡言亂語。”

“我喜歡你,現在也一樣。”

“不是學妹對學姐的喜歡,不是朋友間的喜歡,是戀人之間的喜歡。”

“我愛你,陸明舒。”

時間被按下休止符,似乎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萬籟俱寂。

江冬陽一步步靠近陸明舒,最終停在陸明舒一步之前。

她的身高與陸明舒相仿,無需擡頭或是低頭,只需微微前傾,就能觸及陸明舒的嘴唇,但她就在這一步之前止住了動作。

“陸明舒,你對我的感覺如何呢?”

江冬陽沒有再叫學姐,也摒棄了平時觀望不前的姿態,她鄭重中又帶有一絲隱含的期盼,眼中星光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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