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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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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許是昭定八年寧懷沙加冠得字那天,衛含章披散頭發的情形給他烙下了過於深刻印象,寧懷沙便見不得這人儀容被損。於是他最骯臟齷齪的念想裏,那人便也如浮於天際的飛雲一般,連搭理自己都不會,況乎讓人碰著他的袍裾衣角?

這種近身交戰的場上掉了兜鍪意味著什麽,寧懷沙更是想都不敢想。

在他撿起那頂兜鍪和簪子時,倏然,一把長刀橫在了他脖頸間。寧懷沙的餘光瞥見那人著的是越甲,袖間準備好的袖箭才未射出。

鐘樂正自己身上的傷口還淌著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畢竟他不僅有個姐姐在盼著他回家,還有個半昏迷狀的大帥壓在他頭上呢。

幾天的白刃戰下來後,鐘小朋友學會了衛大將軍教的,持刀者,當勇而速,戰場上,管他是非善惡,只要是自己對立之面的,先砍了再說。

這觀念有違衛大將軍在人心中的形象,但大多數時候又確能實現最低限度的目標,即保下自家士兵的性命。

但這個穿紫色官袍的人,神色恍惚悲戚,看起來實在像是個來早了的吊唁者。

因此,比之那些花團錦簇的駢文大賦粗略蹩腳不少,又多了些真情切意的悲涼。就好像他來這兒不是為了說些什麽、表演些什麽,而是真來為一個他的什麽人收殮。

“你們大帥呢?”寧懷沙不自覺間,他的嗓音已經不受控制的啞了。

鐘樂正警覺,“你想幹什麽?”

“我有藥。”寧大相公就是恍惚失智到極點,也明白如何用最短的話打動人心,拿住人的軟肋。

全大越此時手握著幾乎無人能超越的權柄的當權者被一小卒用刀架在脖子上領著走,寧懷沙卻覺得天光晴明,欣喜萬分。

衛含章在昏沈之間察覺到有人在為自己處理傷口,在想陶大夫已經走了,平度應該無人有此嫻熟的技法,那剩下的三日過的這麽快的嗎,還是有誰連自己的軍令都敢違抗。

他一瞇眼,就見了一個被他揣在心口上但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壓根兒顧念不上咽喉間的腥澀之意,開口就是,“混賬玩意兒,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寧懷沙看了眼這被系統用遠超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搶回來生氣的人,睜眼就是罵人,然後冷靜地跟系統兌好了藥。

“衛含章,我想掐死你。”

好吧,衛大將軍看著眼前人,嘴上放著狠話,眼淚卻止不住的流,手上還不忘給自己餵藥遞水。到嘴邊的話自然地就轉了個彎兒,“縛雲,越律上寫了殺夫是重罪,要受刑的。”

“我回去就刪了它。”寧懷沙咬牙切齒,眼睛紅的像要吃人。

行吧,寧相位高權重,自然是說什麽就是什麽。

系統這個煞風景的卻不給兩人多說話的時間,“尊敬的宿主先生,您的此次操作系屬違規。但由於之前未有相關規定,不予追究,現在將即刻遣返您到出發地點。”

說著就在寧懷沙腦海中播放警報聲響。

寧懷沙在頃刻間吻了下衛含章的顴骨,“將軍,我走了。”

鐘樂正滿臉震驚的看著眼前突然消失之人。

“大帥這?”

衛含章不欲與他詳細解釋,只挑了邊眉,笑著道,“我大概招惹了個神仙。”

......

寧懷沙被傳回政事堂後,反而能靜下心來處理事務了。

他既同葉衍華對東南面該不該增兵,調何處的兵,由誰統領打了會兒機鋒,又和被冷落已久的李清霜聊了些李尚書大人專攻的術業,例如被忽略了的來年的科舉,同時還兼顧了才升官上任就焦頭爛額的戶部溫鯉溫尚書。

而張尚書,現在他和康王殿下成了大忙人,一邊忙著抄作業——覆制改良繳獲的火統,一邊還打算在原來軍械營的基礎上,再組建一個神機營,專搞這些稀奇古怪的家夥們。

反倒是現在正該他忙的兵部晏尚書,除了指揮他手低下那幫人,就是在葉衍華那兒得幾句,晏大人說的有理,然後再在寧懷沙那兒被誇幾句,晏大人說的都對。

至於李、溫二人,晏故都不想理會他們兩,一個正事不幹,就知道拖著他那半死不活的調子說,晏大人,有些事是急不來的,來,晏大人,我們喝杯茶。另一個,和他那老師學了十成十的像,一天到晚頂著個苦瓜臉,不是去要債就是說沒錢。

幸而這些都不重要,關鍵還得看那位的意思。

昭定帝醒來後,對於運送糧草一事無有異議,但對於增兵他就沒有明確表態了。

以至於朝廷上有些聰明人自以為自己相中了帝王的心思,讓議和之聲甚囂塵上。倒是左右丞相前所未有的達成一致,俱閉嘴做葫蘆,合眼做菩薩。

寧懷沙散值後回到相府,就見四五尺高的鷹隼朝他撲來。

和他享有同一視角的系統立刻觸發了危險的警報。

“!”

系統,“天,你的風流韻事都招惹到鳥頭上了?”

寧懷沙沒理這個嘩眾取寵的系統,站在原地,等鷹隼靠近,“侯爺叫你來的?”

鷹隼側著頭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整只鳥都興奮了些,於是又向寧懷沙靠近了點,隨後失望的將頭撤離了他的衣袍。

“我今日見過侯爺,他叫你來有什麽事兒嗎?”寧懷沙明白多半是今天自己去見衛含章時,沾染了他身上的氣息,於是讓這鷹隼認錯了人。

那只鷹更哀戚了,發出了些意味不明的“嗚嗚”聲後,就將頭轉向了一個方向。

似乎要帶寧懷沙去哪兒。

那個方向高官勳貴的府邸頗多,名樓勝景也不少,寧懷沙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侯府。

寧懷沙跟著它走了。

從二十多斤的紙頁中找到署名為衛含章的那一張,不比在屍堆中找屬於大將軍的甲胄容易。

寧懷沙終還是找到了,他展開看了看,然後笑了笑,疊好就放入了袖中。又摸了摸神色越發低迷的鷹隼的頭,對它道,“沒事,別擔心。我把他救回來了。”

許淵立在旁邊,瞥見了衛含章大致寫了什麽內容,神情很是不好。非是那信中透露出的兩人關系的端倪,而是那人不到絕處是絕不會說這些晦氣話,“小主子,侯爺他?”

寧懷沙沖他笑了笑,“他慣不愛惜自己,這次怕也是如此,但誰奈何得了他呢。許叔,放心吧,侯爺不會有事的。還要勞您去請一趟孟將軍。”

“好,好,老奴這就去。但小主子……”,許淵臉上的淒然之色未緩。

“許叔,有了這些東西,我或許可以去一趟東南。”

許淵趕緊向他行了重禮,“多謝,多謝。小主子,現在怕是只有您才能勸一勸侯爺了,您一定要多勸一勸侯爺啊。”

“當然。”寧懷沙自以為這天下沒有人比他更希望衛含章惜身顧命了。

百頁紙可成書,這上萬份的呢?

孟崢將平度絕筆盡數攤在朝堂上時,沒有人再提一個“和”字,也沒幾人敢真正攤開看上一眼。

江老先生自度是活不了幾年的老東西了,便無有顧忌,上前隨意拾出幾封,來為眾人念誦。

“尊父母敬上,孩兒不孝,無以為二位養老送終,幸家中尚有姊妹弟兄,若得銀錢,便與婚嫁娶妻,而後代吾盡孝。”顯然,執筆者已為這人潤色不少,但其所願亦淺薄粗陋。

有風趣幽默者,“親親吾妻,大帥早廢軍妓,為夫真未心生妄念,有過他想,你莫再吃醋。但至此一番,聽赴軍令,恐歸期無定,吾不願束你在側,且記為夫立一衣冠冢,燒些香火錢,不必守孝齋戒,父母自有弟兄供養,你再相與一好人家,莫負青春好年。”

也有往日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分平仄韻腳的打油小詩,“吳賊小兒踐我土,刀槍陣前何求生?一身報國終無悔,願吾兒郎承父志。”

......

江老先生仿佛得了意趣,一封接著一封,而那信紙也仿佛無有窮盡。

朝會議事總不能變成遺書朗誦,史書有載,帝掩面而泣,話不成聲,言,萬千罪責躬在朕身,悠悠蒼天無苛吾民,無苛吾土。

僵持數日的向西北、東北軍調兵的調兵令終於發出,貧瘠的國庫,也終於願意給戰死疆場者撥付一些安葬之費。同時有令,務必切實到人,若有貪贓,立斬無赦。

下朝後,昭定帝留下了寧懷沙和孟崢。

左湖在堂上就壓抑許久的心思終於換了種方式問詢出來,“孟崢,你可有看到衛含章的,家書。”

“回稟陛下,未曾。”孟崢理解昭定帝為何這樣問,畢竟之前衛含章跟他在東北傷重到只剩一口氣兒的時候,也是想掙紮著再給上京城的陛下留封書信。

但他不知衛含章確實這次也向上京城遞了封,就是收件人不再姓左了。

左湖舒了一口氣,“寧卿,青州那邊軍報如何?”

“回稟陛下,青州軍報言,衛侯定下守平度十五日之期。十五日尚未至,青州只接到了一批重傷士卒。”寧懷沙一如既往的恭敬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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