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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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人造太陽的白光照得還未適應漆黑的眼眸尖銳地刺痛,他的眼前一片血紅,紅光裏是已人去樓空的二十平米居室。

探照燈的雪白光亮從他身後的百葉窗面一掠而過,原本警覺的他卻並沒有像之前無數次的那樣躲開。

人類幸存者基地建在地表之下,為了躲避巨量會對普通人致死的核/汙/染和生物汙染。KZE-001為了潛入地下,是從基地的排氣系統裏進入的,足足用了兩天的時間才從布滿塵埃銹跡斑斑的管道裏找到家的方向。

他的嗅覺變得比原來住在這裏的時候靈敏了許多,他能嗅到爸爸媽媽的味道,那些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熟悉味道像是原本柔軟收緊時卻韌而鋒利的網,將他死死籠在近乎凝固的不知所措裏。

他好想問出口—

“為什麽拋棄我?為什麽不要我?”

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末日狂想曲》第三部的末尾交代了故事的一切,他的父母根本不是他的親生父母,而是研究所給他安排的“監護人”。他從孕育之初就註定了是喪屍病毒的容器,十五歲時所謂的“自願接受改造計劃”也只是研究所為了人道主義而為他一步步設下的陷阱。

KZE-001的一生,如同洪流之中的小小沙礫,被裹挾著前行,從未做過他自己。

寧恕覺得此刻的柯凜陌生又熟悉,嘴唇扇合片刻沒發出聲響。

仿佛白紙黑字句句勾勒出來的冷硬喪屍王活生生站在與他格格不入的空間裏,四周的空氣都因他變得冷肅,舉手投足之間便是生殺予奪的權柄。

“…這裏他應該還受傷了,可以加個細節。”寧恕把那些不可思議的念頭從腦海裏攫取出去,建議道。

柯凜的思緒驟然被抽回,有些走神地應道:“嗯。”他想盡量演好,但又害怕演得太好會看起來很奇怪。

之前在《燈紅酒綠》《大明紀事》裏的角色,他都沒法完全把自己代入到角色裏去。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能力又沒有達到“我就是角色”這樣的程度。

《燈紅酒綠》播出後,雖然導演組、主演都在采訪的時候誇了他敬業好學,但還是不少觀眾吐槽他表情僵硬,臺詞功底差。

柯凜是想把這一切都做好的,他深刻地知道,如果想要做好,《末日狂想曲》就是那個讓他口碑扭轉的契機。令他不堪回首的過往成了他手中的底牌,只要他願意用上,就能夠翻盤。

回想起來,他記得那時候他是左腿受傷了。

通風管口離地的高度是六米,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只是落地的時候忽然來了一隊巡邏的崗哨,讓他不得不以一個極其變扭的方式在落地的瞬間滾進旁邊的垃圾桶。

寧恕見他迅速調整了狀態,左腿微微陂著,臉上神色不像演出來的迷茫,不安的感覺愈發肆虐。

身為柯凜的男朋友,寧恕對柯凜的演技水平十分了解,此刻柯凜的感情詮釋得太過到位了,到位的好像…他就是KZE-001本人。

而且寧恕以前就覺得,柯凜對這個角色的在意程度有些奇怪。要說柯凜是個對小說角色傾情很深的人倒也不像,更遑論之前他們談論起國內的科幻小說,柯凜卻只看過《末日狂想曲》。

這對一個狂熱喜歡小說角色的讀者而言,是說不通的。

只見柯凜身形不覆原來的挺拔,佝僂著走向玄關旁半人高的置物架,拿起還未裝照片的相框細細打量,寧恕越想越心驚:“…柯凜?”

*

一周前。

高腳臺燈光線暗淡,投影幕布上的游戲界面閃爍“k.o.”字樣,姚俊然忽然道:“哥…話說柯凜是雙麽?”

“大概是,我不太清楚。”寧恕放下手柄,伸了個懶腰。

回來忙完一波積攢的通告後,他終於可以赴姚俊然的游戲局,可他沒想到姚俊然會突然問他這個。

姚俊然難得地鄭重;“之前我去一個私人趴體,當時有個小男生想跟一個富二代要柯凜微信,我聽到那個富二代說…柯凜是百分百直男,對男人絕對沒興趣的那種。而且那個人和柯凜關系好像挺好的…”

寧恕搖頭:“你不用擔心他在騙我,他從我這裏又騙不到什麽。”再說他也沒那個心眼。

“好吧…”姚俊然還是將信將疑,“反正那富二代自稱和柯凜是鐵哥們。”

寧恕想了想偶爾頂在自己腿上的堅硬物什,安慰道:“他肯定不是純直男,你放一百個心。”

“?”姚俊然要素察覺,賤笑著用肩膀撞寧恕,“具體說說?”

“滾。”寧恕笑著罵了姚俊然一句,內心卻若有所思。柯凜以前和女人談過戀愛,卻又和他說“我只對你認真過”,他的朋友又說他“只喜歡女人”…

*

柯凜為了演好這一段戲可以說是不遺餘力,但寧恕的目光卻漸漸變得覆雜。

一段戲走完,柯凜放下相框,低聲問:“怎麽樣?”

寧恕張了張嘴,心跳卻驟然加快了:“你…腿不用那樣,感覺那樣就不帥了。”

柯凜猶豫片刻,喃喃道:“如果沒有受這種傷,他在後來去找父母的時候,就不會被警衛抓到。”

寧恕的神色一滯。喪屍王被警衛抓到的這段劇情在不問西東連載的時候就引發了極大的爭議,一部分人認為他是心灰意冷才自願被警衛抓的,而另一部分人則覺得他是因為受了傷才被抓到。

但是後者被KZE-001的書粉噴得很慘,因為他們覺得憑借喪屍王KZE-001的身體素質,即使在受傷的情況下也可以逃出生天。

最重要的是,書粉自那時候起就分成了幾派,開始爭吵KZE-001在被抓的時候傷勢到底嚴重到了地步,是無法快速跑動、抑或是已經無法維持長時間的站立?

眾說紛紜,連作者本人也只能當縮頭烏龜不敢出來把這一處細節說明,因為爭議的規模太大了,無論他怎麽去形容、去解釋,都會有人不滿意,還會罵他“你就一個臭寫書的,你懂個屁的末日狂想曲?”

寧恕斟酌著緩緩開口:“為什麽…你這麽篤定他傷了左腿?而且你還確定他是受傷所以才被抓的…可是,不問西東根本沒有在書裏說。”

柯凜瞳孔驟然收緊,解釋道:“因為想演好這段戲,所以先自己設置了細節。”

“可是那個相框…”最讓寧恕感到不安的就是柯凜自己加入的那個拿起相框的動作,雖然臨場加戲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加得好更是一件美事,可寧恕卻覺得他的一舉一動真實得可怕,“那裏面的照片是什麽,是KZE-001和他父母的合照是麽?”

他本身心思敏感細膩,或許這些東西換成楊興來看並不會覺察到異常,但他的後背已然攀上了絲絲冷意。

不是對眼前愛人的恐懼,而是對這個世界運行規律是否要在他眼前被打破而產生的恐懼。

柯凜點頭:“大概是吧,我猜…他父母不會把那個東西帶走的,畢竟他不是他父母親生的,他父母對他的感情也不深。”他走到置物架前比劃,“我就是隨意定了個位置,你看啊,他們的房子又沒有玄關,進門左手邊是客廳,過來最近的不就是這個架子麽。”

“你怎麽知道…左手邊是客廳?”寧恕的聲音開始發顫。

柯凜對這些細節的掌握並不像是事先構造好的,而像是從記憶裏挖掘出來的理所應當的事情,可能他自己說出口的時候都沒有察覺到這有什麽不對。

但不問西東又怎麽可能連這麽細節的東西都描寫,或者說,又有幾個書粉能做到把所有的細節都構造出來?

柯凜忽然意識到自己越抹越黑,而寧恕顯然是感覺到了什麽。其實他並沒有想要隱瞞寧恕的意思,只不過這件事情太過荒謬,他覺得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

如果寧恕會相信,那他其實應該告訴寧恕。

在他沈默的當口,寧恕卻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經…知道了。”

奇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如此輕而易舉地就相信了這種完全不科學的事情,但長久以來他對柯凜的依賴和信任,讓他對這詭異的種種跡象並不害怕。

不論柯凜是KZE-001,或是誰,都不會傷害他。

但KZE-001又是為什麽會變成柯凜,原來的柯凜又去哪了?寧恕心中有著許多疑問,卻又不好開口。

柯凜卻忽然向他走來,在他面前距離一步之遙處駐足:“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隱瞞你,只是這件事說出來荒謬,沒有人會相信,我不想嚇到你,也不想你覺得我是個怪人。”

這話便是承認了。寧恕此時倒無暇去想什麽“那我男人是有超能力嗎?”“為什麽皮膚不是青灰色的”這樣的問題,只是輕輕擁住他的腰。

柯凜耳邊落下溫柔的,帶著濕潤,淬滿心疼的話:“那時候…他們拿你做實驗,一定很疼吧。”

口中解釋的話還有很多,“如果你想聽,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請你不要怪我騙你”、“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但柯凜什麽都沒說,只是在那漸漸收緊的臂彎裏有些哽咽:“…很疼。”

年少的KZE-001接受改造計劃後接受過上千次實驗,導管將他如同牲畜般固定在儀器內部,□□身體隔著透明玻璃制成的觀察窗任由實驗人員打量評價,被註射過數不清的化學試劑和病毒抗體,每一個白晝和夜晚都是在漫長的劇痛數著分秒。

有很多次,他都覺得自己撐不過去了,但為了人類的未來咬牙硬撐。

那時候的他沒有哭,縱然痛覺肆無忌憚在他皮膚肌理上滾動,縱然實驗仿佛永無盡頭,縱然他知道實驗一旦失敗他會被處理掉成為其他實驗體的養分。

他沒有哭,因為他知道沒有人在乎。眼淚在沒有心疼的時刻,只是不值錢的鹹味水珠。流淚不會讓他的痛苦消弭半分,也不會讓這些實驗變得快些結束。

KZE-001一直覺得,眼淚是沒有用的東西。

可是現在的他卻很想哭,像是要發洩掉那經年累月積郁在心中的悲傷和痛苦,亦或是想要排解無數個日升日落時劇痛帶來的沈郁和絕望。

反正,現在的他有人在乎了,不是嗎?

他愛的人會用漂亮的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水,以唇瓣撫慰他的眼角。

KZE-001在心裏悄悄說,你可以哭的,因為這樣想來,眼淚好像不再是那麽讓人討厭的東西了。

他的眼眸覆上濕潤,許久以後,一顆淚珠滑落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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