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關燈
第 41 章

棟棟林立高樓燈火通明,其下架空層綠化帶修剪成圓潤舒展的球狀,數架攝像機對準了被打光燈照亮的綠化帶旁,工作人員在機器後面匆匆走過。

柯凜在心中默背了幾遍臺詞,身旁及肩短發的女人笑著調侃道:“哈哈,要拍吻戲了,是不是挺緊張的?”女人面容艷麗,又因為利落發型與職業裝顯得十分幹練成熟,正是去年白玉蘭獎的得主尚微。

“嗯,”柯凜點頭,雖然臉上表情寥寥卻態度恭敬,“微姐有什麽經驗傳授麽?”

尚微之前的幾天與他演了數場對手戲,對他的表現還算滿意,於是也毫不吝嗇地向他傳授了親密戲時應該如何醞釀情感,又說:“別擔心,導演說了只是借位親。”

柯凜覺得身為演員應該敬業,就算真親也沒事,於是解釋道:“之前偶像劇也是有吻戲的,沒關系。”

兩人閑聊片刻,導演那頭開始拍板:“準備了啊!”

按照劇本,柯凜將尚微摟在懷裏,輕輕撫摸她後頸垂落的柔軟頭發,眼神溫柔地盯著她的發頂,許久才說:“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這一段劇情是女主身體不舒服,男主知道後推掉演出送女主去醫院檢查然後又把女主送回來。女主愈發覺得男主雖然年紀小但卻可靠。

“這麽晚了,你去我那裏休息吧。”尚微的手在他後腰摸了摸,望向他的神情既帶著幾分成年人的游刃有餘又有些羞赧。

柯凜笑了笑,搖頭:“我還要去一趟酒吧,得補救一下今晚的演出。”

尚微平日不去酒吧,因此對演出之事並不了解,此刻道:“那你快點去吧。今晚…謝謝。”

“和我還說什麽謝謝啊,”柯凜左手攬著她肩膀,右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姐姐,你是不是沒把我當自己人?”他眉眼邪氣,看起來像個混不吝的混世魔王,但眸中透出的星點委屈就讓人感到反差感極大。

“怎麽會,我就是嘴笨。”尚微下定決心,輕輕踮腳吻向他。

尚微扯著他的衣領吻向他時,柯凜按照劇本的模樣略微睜大眼睛。

尚微愈發靠近的臉在某一個時刻變成了寧恕的臉,柯凜的心難以自持地劇烈跳動起來,然而僅僅是一瞬間,他便清醒地意識到—這是他正在合作的前輩。

不是寧恕。在他說出那樣的話以後…他再也不能見到寧恕了。

幻想如同彩色肥皂泡般轉瞬破碎,尚微並沒有真正吻到他,只是卡了個角度。

*

檢查過手臂的恢覆情況後,柯凜跟在黃曉身後步入紙醉金迷的酒店包廂,裏面的人已經開始推杯換盞,眼見柯凜的到來紛紛和柯凜打招呼,柯凜應付了事,心知他們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姓氏才願意虛與委蛇。

端坐在角落,衣衫服制頗為覆古的姜夜曉沖柯凜揮了揮手:“嗨,大英雄。”

“滾。”柯凜這段實際和他倒是熟悉了些,姜夜曉除了是個大色迷以外,對朋友是講義氣的,個人能力也十分出色。

眾人又是打牌又是麻將地開始消遣,柯凜忽然發覺一個熟悉的臉龐—姚俊然。愛豆出身,主攻音樂,那個和寧恕一直關系很好的臭小子。

他不願再想到寧恕,蹙著眉頭便繼續玩弄手裏的籌碼。

柯凜已經許久沒見到寧恕了,聽聞《正氣年代》裏他的戲份已經殺青,卻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些什麽,但是前幾天看超話的時候,似乎看到寧恕出國了,好像是去度假。

柯凜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那天晚上他讓寧恕“再也不要出現在他面前”當然是氣話,只因寧恕每每靠近他後又把他推開,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揮之即來的可憐流浪狗。

他討厭這樣,可是每當寧恕看向他,甚至都不需要呼喚—

他就會巴巴地湊上去,想把有著破碎眼神的青年完全占為己有。

姜夜曉見他起身,說:“要走了?”

柯凜搖頭:“去洗手間。”

包廂內面積很大,放有各種各樣的娛樂設備,洗手間也設有三處。柯凜見靠近麻將桌的洗手間有人,便往樓上沒人的洗手間走去。

然而他前腳剛到,後腳便有個匆匆忙忙又鬼鬼祟祟的腳步聲跟了上來。柯凜手臂剛好,正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跟著自己,卻在消防標志的熒熒綠光裏看到了姚俊然的臉:“…”

姚俊然總不可能是來攀附他的,柯凜之前和寧恕時常一起,也在寧恕嘴裏聽了不少關於姚俊然的事情。

他擰開洗手間的門,一言不發準備關上。

“等等!”姚俊然情急之下伸腳卡著還未關上的門,“我有事找你。”

*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姚俊然見著柯凜的臉色漸漸陰沈得可怖,心中愈發著急。

柯凜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有些狂亂的思維,方才姚俊然告訴他,寧恕去歐洲了,不是度假,是去精神病院療養。

他曾經在寧恕嘴裏聽見過“人格整合”這個詞,他也知道人格整合或許是治療DID的最好方法。那寧恕去療養,是不是就是為了整合?

寧恕說過他的存在就是為了弟弟,可以推斷出寧恕是副人格,那麽整合以後,寧恕還會存在麽?

一想到這裏,柯凜的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我知道一些。”

姚俊然坐在柯凜的跑車副駕,迎著冷風,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他心理有點問題的,我一直知道,想著最近他壓力大去療養一下也挺好的。但是…之前有一天我們一起打游戲的時候,我的游戲捕捉攝像頭忘記關了,我昨天看的時候發現,他說的話…”

他顯然是有點繃不住了,眼裏落下淚來:“他說的話太他媽像遺言了,他說…‘以後可能就沒機會這樣玩了’,我說‘以後多的是機會一起玩’,然後我起身去拿飲料,我走開的時候他還哭了…恕哥不是愛哭的人,我真不知道怎麽辦了才會來找你的…我去問了他助理,問了他經紀人,他們工作室的人都不知道。”

柯凜冷不防打斷了他,語調帶著劇烈的震顫但又極度冷硬:“我要去找他,我必須去找他。”

姚俊然忍不住哭出聲來:“我不知道他在哪個醫院,這混蛋…靠!”

柯凜深呼吸了好幾次,卻仍然無法平靜,寧恕的生命仿佛在他指尖如同沙礫般匆匆流走,他能感受到卻無法挽留,他的咽喉霎時疼痛起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味:“寧恕有解離性人格障礙,就是…多重人格,他這次去,可能是為了整合,因為他人格切換太頻繁,已經嚴重影響生活了。”

“你什麽意思?”姚俊然扯著他的衣服質問,“整合是什麽意思?”

柯凜頹然閉上眼睛,掙紮著吐出那幾個字:“平時和你相處的那個人格,再也不會出現。”

他好像突然懂了,為什麽寧恕望向他的眼眸寵溺又溫柔,帶著熾熱的情感,恨不得替他踏平所有的困難,卻總是在他們關系要踏過那條線之前將他遠遠地推開。

是因為寧恕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姚俊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一直在發出重覆機械的聲音:“怎麽會呢?怎麽會這樣呢?他之後還和我有通告呢,他是重視契約的人,不可能放主辦方鴿子的…”他念叨許久,轉過頭時卻發現那個總是冷酷面無表情的男人側臉蜿蜒而下的淚痕。

*

“啊啊啊啊!放我出去!媽媽!”哭嚎聲穿透墻壁,寧恕一夜未眠,此刻又被噪聲幹擾自然心情不悅。

他入住的醫院條件很好,收費也非常高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隔壁那卷毛小孩白天看著還像個正常人,晚上就一個勁地大喊大叫還砸東西。

哦,也不對。都到這裏來了,還能是什麽正常人。

寧恕自嘲的笑容爬上嘴角,透過帶有玻璃窗的房門他瞥見幾個人影匆匆閃過,腳步聲與器械架滾輪與地面瓷磚摩擦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尤為瘆人。

醫院裏處處皆是攝像頭,將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匯報給護士站的護士和醫生,醫院裏病人少醫療人員多,看管非常嚴密。寧恕的行李箱在入院時就被他們至上而下地全都搜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危險品才讓他帶進來。

他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以右手拇指撫摸著手裏的平安符,聽著病房那一頭的哭喊聲持續了許久,最終大抵是湮滅在鎮定劑裏。

周遭變得安靜下來,寧恕在這幾日的治療下記憶斷斷續續,恍惚之間竟覺得以往的好多事情都變得模糊無法想起。

眼淚從眼角滑落,在耳側留下濕潤的水痕。

他不想忘記柯凜。

寧恕猛地坐起,拿起衣櫃裏的灰色羊絨毛衣,將臉埋在其中深深嗅了一口。他原本買了十瓶柯凜的那款香水,入院時卻被護士以“危險品”為由沒收,他只好將這些衣服都噴上了香水,至少自己還能聞得著味道。

那味道像是雨後的森林,木質香裏夾雜著些許淺淡的花香,他抱著有些厚重的毛衣,就仿佛自己又重新倚在柯凜的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