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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部春”迷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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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部春”迷宮(一)

南京·古部春園。周一。淩晨兩點五十。

為避免被人懷疑,肖諾、肖雪和巴音換上清一色的救援隊服,從園區的南門進入。雖然周一淩晨人少,但仍有狂熱粉在行動。園區監管確實松了許多。

正當肖諾三人翻過南墻落地時,遠處有個人影在逼近。巴音見狀,趕緊讓肖諾和肖雪站到自己身後,排成救援隊列,佯裝向前走。

那人越走越近,巴音心裏急急忙忙地編造說辭。

“巴音?”那人喊了一聲。

巴音剛才沒敢正眼看,這一喊,三人都嚇了一跳。

“杜戎!”巴音驚訝裏滿是僥幸和後怕:“你……怎麽在這兒啊?”

“哦,羅隊說他想研究一下迷宮,讓我在這裏巡邏。”杜戎說。

“羅隊?”巴音和肖諾兄妹心裏一震。“他一個人麽?”

“還有一個穿白袍的人,羅隊說是國外救援專家。”

肖諾和肖雪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你們怎麽也在這兒?”杜戎疑惑:“他倆是誰啊?”

“哦,新人,帶來換東門巡邏崗的。”巴音怕多說出破綻,於是佯裝平時的口氣:“媽的,困死老子了。換完回去睡覺!你先忙!”說完徑直走了。

“嗯……回見!”杜戎總覺得哪兒不對,他記得巴音已經請了長病假來著。正當他猶豫要不要給羅喆打個電話時,前面有幾個狂熱粉在翻墻,他連忙過去看看,不久就忘了他們。

為避免和羅喆相撞,肖諾決定改變計劃,從東門進入迷宮。而這時的南門迷宮裏,羅喆和神秘人已經開始“闖關”。

“聽著,我不管你何方神聖,這次行動必須聽我指揮。”羅喆用平日對付那群小兵的口氣對神秘人說,神秘人神秘地笑了笑。

第一個意象是個古渡頭。渡頭前是條寬闊無比的長河。長河盡頭有只孤零零的飛鳥。細看,脖頸細長,許是大雁或天鵝。渡頭旁有叢殘花,一幅蕭冷清秋。

羅喆咧嘴一笑。他在元宇宙VR游戲遇到過此景,《夢宗集》裏這首詩排在前面。

“《七古·餞世兄之江城》,”羅喆有些得意地念了出來:

逢夕亦作辭別日,奈似花開花落時。

花開花落有時候,吾君相逢杳無期。

君且務必鴻鵠志,斬斷繁思不作雌。

爾日相逢莫涕零,惹來他人笑汝癡。

迷宮全息意象果然開始變化,整個空間像團彩墨融攪在一團,像兩只太極魚,一陣混沌後,又漸漸顯現出第二個意境。

第二個意境剛開始還烈日當空,緊接著忽然狂風乍作,電閃雷鳴。只見一條蛟龍的影子在被烏雲蓋住的太陽四周盤桓,地上枯草一望無際,四下飛沙走石,不時有龍卷風肆虐。

羅喆沒料到是這個,一時被吹得睜不開眼,剛有的思路一下被吹斷,而那神秘人卻退了一步,在風小的地方暗笑。

羅喆定了定神,想到《夢宗集》這樣的詩並不多見,於是開始快速回想。

“《古絕·野雷》!”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

野雲忽作惡龍身,蕭風直演沒日臣。

敢握天雷辟新地,碧芒幽及翌年春。

風漸漸小了,天空也雲開霧散,撒下金陽萬丈。漫地枯草漸漸變綠,一直延伸到天盡頭。意向又開始變化。

羅喆灰頭土臉地轉過身來,只見神秘人安然無恙,若無其事,甚至還在那兒咧著嘴笑他。

肖諾三人怕羅喆捷足先登,於是也加緊“闖關”。

進了東門第一個迷宮,四下裏漆黑一片,只有一輪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黃月掛在中天。忽然,一只大雁從三人身旁的蘆葦叢裏竄了出來,接著一飛沖天,向那輪漸漸變大的月盤飛去。隨著月色漸明,三人面前的池塘和梧桐也漸漸清晰,遠山從晚霧中露出輪廓,一只巴蜀臘蝶(又稱雨蝶)孑然揮翅,朝不遠處的深幽小徑飛去。

沒等肖雪開口,巴音已經迫不及待地興奮起來:“我知道我知道!這首詩我知道!”

肖雪兩人哈哈笑。“那你來!”肖雪說。

“《雜言·巴山令》!”巴音清了清嗓子,想在肖雪面前表現一番:

巴山秋池古桐邊。涼影消半,鴻淚打秋千。

雲嵐無親化雨蝶,浪子有家路成煙。

本意妒歸雁,何故怨嬋娟?

斜臥新榻,清風卷閑簾。

全息意象開始變化,肖雪給巴音鼓了鼓掌,巴音羞澀又自豪地對著她傻笑。

肖諾白了巴音一眼:“看你那出息樣。”

巴音對他嘚瑟。

第二個意象出現。只見一個木雕古窗外鶯飛草長,兩只鳳尾蝶互相旋舞。窗內有只燭燈將近,再看窗外,一艘孤船朝落日處去。

巴音不說話了。他對這個沒有把握。

“繼續啊!怎麽不嘚瑟了?”肖諾一臉邪笑地對著巴音幸災樂禍。

“《古絕·暮春》。”肖雪的誦讀腔一起,巴音瞬間起雞皮疙瘩。

春窗媚眸蝶鳥嬉,暮燭灼胸龍馬泠。

長虹有棹本可渡,一夜煙火碎玉聲。

意象漸漸幻化。只見遠處出現一排海市蜃樓,蜃樓之下有輛馬車漸行漸遠。車輪駛過之處落櫻混著塵土,清風徐徐。棉白的浮雲觸手可及,緊接著雨漸漸落下、變大。

“《如夢令·逢徐上尉歸金陵》。”肖雪繼續念:

樓截路傾幽處,風緩雲低車駐。

恁顧左言他,掩面淚如雨怒。

勸汝,勸汝,莫怕人離花故。

不知怎麽的,在巴音眼裏,念詩時的肖雪有種不屬於塵間的美。萬籟俱靜,無與倫比。然而這種美也狠狠戳痛了本就自卑的巴音。

羅喆估摸著,這首過後應該要進入迷宮的第二階了。

此時的意向是個分不清是漢是唐的宮殿。宮殿裏的皇座上坐著某朝皇帝。殿中央穿著綾羅綢緞的宮女翩翩起舞,宮樂是琵琶和古琴,焚香縷縷。

羅喆有些拿不準,《夢宗集》裏有好幾個相似的意象。他有些煩躁。而那神秘人依舊不露聲色。

這時一位公公從殿外端來一盤荔枝,荔枝是新摘的,新鮮如未摘狀。

羅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開口念:“《七古·夢漢唐》!”

昨夜忽臨武帝宮,錦袖香弦禦堂東。

信手拾荔楊妃笑,驚羞回首見玄宗。

仲舒邀餘話百家,重言與奴試纓紅。

少陵呼吾上客船,太白灌我杜康濃。

夜泊江樓歌煙起,艙燈無眠鴉啼楓。

舟覆人傾蟾波碎,醉眼微開萬般空。

覆合曉眸試入寐,簾外雞鳴鳥呢噥。

欲歸無計夢去遠,何世再起漢唐風?

忽然,整個全息影像熄滅,左側緩緩打開一扇大門。羅喆一臉激動,但又佯裝鎮定地和神秘人走了進去。

肖雪這邊第一階最後一個意向是條江南小巷。小巷盡頭有個小潭。潭邊泊著殘舟半條,船棹枯斷。一顆古奇的杏樹上空懸了一枚月牙,月下青磚黑瓦,燈火萬家。

“《雜言·澗邊草》。”肖雪顯然加快了語速:

青杏黃梅老雨,胭脂巷口,陳潭舊絮。

楫半舟殘柳岸,無人理。樓臺煙草稀。

弦絲散盡難成調,斷了霓裳曲。

閑看紅樓一段愁,略罷金鎖淚成流。

此夜枕,知與誰共?江南月如期。

這時,右邊的大門也緩緩打開,三人興奮地跑了進去。

迷宮第二階的畫風驟變,不再是實景,而是3D水墨畫軸。

和第一階的自信相比,羅喆開始有些憂慮。盡管在元宇宙VR游戲裏練習多次,但書法這種顯得久遠而格格不入的技能對他而言實在有些困難。神秘人也覺察到了他的憂慮。

沒等羅喆回過神來,水墨畫軸上出現了一段文字:

舞象未幾,尚困寒窗。慕大唐盛象,感故朝逝遠,思杜牧《赤壁》,感而作。

羅喆這才恍悟:開始了。

為了不被神秘人取笑,他有模有樣地拿起懸在畫軸邊的毛筆,閉上眼,深吸口氣,想象著上警校時是怎麽學筆跡學的,於是開始寫:

雜言·過西安

東唐閣,西秦河。野風胡亂銅戟折。

落了是紅顏月色,沒了是畫棟錦車。

正當他忐忑著能不能過時,畫軸漸漸在他的字跡上顯示出夢宗的原跡。當最後一個字慢慢重疊的時候,羅喆心中大石落地。

“96%!”——畫軸最左側出現一個3D數字。

神秘人笑了笑。

畫軸接著換了一幅畫,一排小記又漸顯出來:

拂曉星遠路遙,鄉親尚寐,忽覺歸人似客,回少去多,感而作。

羅喆勝欲正酣,故於是趁著手感提筆就寫:

古絕·早行客

晨嵐浮遠星,曙雞幽處鳴。

誰踏曉夢裏?村頭客早行。

“97%”。羅喆仿佛看到了曙光。

肖雪遇到的第一篇小記是:

年少憂敏,小鹿初醒,見不得月。是夜,月滿人缺,思緒無邊,有二三句縈腦,遂擷。

肖雪對夢宗筆跡信手拈來,於是趕緊動筆寫到:

雜言·廣寒宮

月宮深,蟾閨冷。桂木奈何也消沈。

斷了是月上紅繩,散了是月下佳人。

“99%”。畫軸很快更換至第二篇,小記是:

興至而登“南朝四百八十寺”首。溢美詩詞不必贅著,遂化沙彌,竟另得新境,亦反哀己身。

肖雪無暇顧及身後看呆了的巴音,繼續寫:

古絕·過雞鳴寺

夜臥古佛眠,日倚羅漢息。

自幼無兄弟,時時有淚欺。

“99%”。

羅喆已經到了最後一卷,但他臉色難看,顯得很痛苦。是的,他已經停筆看了足足兩分鐘了,腦袋依舊一片空白。他竭盡全力搜索游戲裏的場景,也一遍遍回憶《夢宗集》,可眼前的句子實在陌生得令他發狂。

少讀李重光詞,徒耽其美;歲長再吟哦,感其淒涼煞;而今又讀,卻得另番意味:參天大樹與玲瓏小株,後主或欲後者,賢君之側與神器大寶,後主或欲前者。然詞宗逝遠,皆未得知矣。

他一遍遍默念著這段小記,念得咬牙切齒。

神秘人見他無動於衷,於是緩緩走了過來。

羅喆見他過來,一下慌了,不知該悲該喜。

神秘人接過他的筆,他象征性地抵抗了下,然後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絕望地退到了一邊。神秘人揮筆的時候他一眼都不敢看。希望神秘人失利和不甘整個計劃失敗的矛盾心理撕扯得他痛不欲生。

雜言·重光別感

參天木,玲瓏株。欲株不欲木。

賢君臣,寂寞主。寧臣不寧主。

神秘人行雲流水,瀟灑揮就,夢宗原跡竟然未能從他的筆跡輪廓裏溢出來半點。

“100%”。畫軸懸浮的提示字變成了純綠色,而不是橙色。刺眼的數字和顏色令羅喆目瞪口呆,隨即一陣羞恥的辛辣感從臉上刷過,久久不散。

“這首收錄在夢宗成名後的別集裏。還沒來得及發表,黎玉樂就死了。”

羅喆驚惶地看著他:“黎玉樂的死和你,不,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神秘人冷笑一陣:“別把我和你雇主綁在一塊。他不配。”

羅喆陷入未知而龐大的恐懼裏。他感覺自己陷入了未知的圈套。

畫軸右側的大門緩緩開啟,神秘人不緊不慢地往門裏走。疑惑和餘驚交雜的羅喆這才回過神來跟著進去。

第三階,這是網上狂熱粉們的“死亡之地”。羅喆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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