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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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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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David。”張榮坐在咖啡館的遮陽篷下,對著遠方走過來的人揮了下手指。

“張生。”杜長輝穿著一件開司米羊毛衫,在他對面坐下,問道:“你怎麽有空來法國?”

“我今天就要飛倫敦,特意繞道過來想跟你老板見一面。你這是打定主意要跟著崔融一條道走到黑了?”

“我好像也沒有什麽別的選擇。不過聽說黎先生有意在這次海格姆森的並購案裏分一杯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在月隱先生面前美言幾句?他們父子關系不和睦,我們做下屬的也要擔驚受怕。”

“我正是為這件事來,生哥極力推薦讓崔融來做海格姆森的拆分,如果他自己也有興趣,我們會全力支持他加入並購團隊,不知道他有沒有空見一面?”

杜長輝意外不已,本來他以為既然崔融已經和喬瑜訂婚,對於曾經的追求者和對手,雖然說不上結下梁子,至少也是形同陌路了,倒想不到黎茂生有這種心胸。

“當然,等我的消息,你幾點的航班?”

張榮說了個時間,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維港的新聞,杜長輝趕回去游說老板,很客氣地跟他說再見。

下午的時候,張榮走進了崔融在巴黎的辦公室,俊美優雅的青年穿一身淺色細條紋西裝,右臂還戴著支具,淺灰色的眼睛向他看來:“請坐。”

以前張榮自覺避嫌,少跟他直接打交道,他客氣地叫了一聲“崔先生”,崔融眉間縱紋一閃而過,但也沒有糾正他,只是問:“黎茂生想要什麽?”

“黎先生想要他的心上人。”張榮說,他觀察著他的神情。崔融只是缺乏興趣地看了他一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去年喬瑜小姐的帆船酒店開業時,黎先生和您都去捧場,恰好留昭也和朋友在那裏聚會,黎先生讓我邀他一起玩牌,後來又去苗寨接他回家,兩人不久之後就開始約會,但黎先生去格陵蘭的那段時間,他們卻突然斷了聯系。幾天前,他在倫敦的一場拍賣會上遇見留昭,他很害怕,說自己失手刺傷了月隱先生,不想在留在崔家,希望黎先生能帶他離開。黎先生想將他帶回維港,但喬家和我們一向不對付,現在您身後有喬家三房和沈家,又有諾恩和奧圖的勢,如果你們合作,我想月隱先生也沒法將手伸進維港。作為回報,不管是喬瑜小姐想和喬斯言鬥法,還是您想在海格姆森的並購案裏插一手,他都會全力支持。”

崔融許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籠罩在低垂的眼睫下,許久他終於看向張榮,目光森然:“滾出去,別再讓我從你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張榮亟待確認的猜想終於被證實,他松了一口氣,微微放松肩膀靠進沙發裏,在崔融起身叫保安之前,他很直白地說:“你應該保護他。在理博的那麽多年,他從未如你所願,因為孤獨或者傷痛向你求助,這一次他也不會向你求救。”

崔融就像被一刀刺中心口,痛苦的神情無法遏制地洩露出來:“你說什麽?”

“我說,不管你是想摧毀他、占有他,還是自以為愛他,你都該知道圍獵的那套行不通,更何況你現在還不是獵場的主人。你和生哥可以慢慢鬥,但他應該得到自由和快樂。”

崔融的目光刀鋒一樣打量過他,突然露出近乎厭惡的神色:“你用什麽資格跟我說這種話?”

張榮在一瞬間有種被揭開面皮的狼狽,他很快收拾好心緒,起身告辭:“我言盡於此。”

有那麽一兩年,他已經從兒童長成少年,但骨骼還很纖細,幾乎美麗得有些雌雄莫辨,每次只是看向他的臉,崔融都會有種近乎罪惡的痛苦。

他幾乎快到肩頭的黑發,鴉羽一樣蜿蜒在光潔的耳畔,殷紅的嘴唇,水中的黑瑪瑙一樣的眼珠,不乏有自以為是、沖昏頭腦的“正義使者”來崔融面前挑釁過。

渡過那段時期之後,他不再那麽容易被人覬覦,崔融很少再體會到這種殺意和惡心一起襲來的刺痛。

他微微冷笑,助理進來提醒他參加酒會的時間,崔融起身說:“去給黎茂生的秘書室發封郵件,叫上喬瑜,約一次視頻會議。”

張榮到倫敦時已經是深夜,他敲了敲黎茂生的門,過來開門的劉琨,他正打著電話,向陽臺那邊示意了一下,又拿著電話走遠。

“生哥。”

露臺上夜霧很冷,黎茂生只穿著一件寬松的長袖衛衣,深邃的輪廓陷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手中一點煙草的火光靜靜燃燒,他應了一聲,張榮走過去,在另一張藤椅上坐下。

他回程的路上已經反覆斟酌過,不該再遲疑,張榮望著霧中的城市燈火,終於說:“和留昭上床的那個人……是崔月隱。他們沒有實際上的血緣關系,不久前,沈彌拿到他和崔月隱親子鑒定報告的那間基因實驗室被審查出造假醜聞,留昭從私生子變成了養子,他或許受到刺激,刺傷了崔月隱,應該就是在這之後,他被帶去秋玉山的崔家老宅,成了崔月隱的情人。”

黎茂生沈默不語,張榮突然意識到什麽,他微微一怔:“你已經知道了。”

“嗯。”

他的聲音低而緩,有種令人不安的平靜,張榮心中一跳,說:“我來倫敦之前去見了崔融,如果你們聯手,未必不能和崔月隱抗衡。”

“我知道,我們一刻鐘前通過電話。”

“……”

張榮沈默半晌,終於忍不住問:“生哥,你的手怎麽了?”

晦暗的光線中,黎茂生夾著煙的那只手搭在扶手椅上,血順著磨破的指關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黎茂生偏頭看向他,眉眼在房間裏投過來的光線中逐漸清晰,鋒利、黑暗而冷酷的一雙眼睛,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我只是去打了場拳擊。”

“生哥。”

劉琨拿著手機從房間走過來,黎茂生看向他,示意他說話。

“倫敦這邊幹臟活的一般是俄羅斯佬,但他們被警察盯得嚴,鬧的動靜也不小,高端一點的手藝找愛爾蘭人,最近有檔期且要價最高的是菲茨羅伊三兄弟。”

張榮寒毛直豎,他立刻說:“生哥,海油崔氏的人都在白名單上,倫敦不會有人敢接這種活。”

劉琨正要解釋什麽,黎茂生已經說:“派人去把波拉莫找出來處理掉。讓菲茨羅伊去跟著留昭,我要最好的人照看他。”

“是之前那個緬甸的種植園主,他行蹤不明,生哥懷疑他會給留昭找麻煩。”他們走出黎茂生的套房後,劉琨主動提了一句,他有些好奇地問:“你剛剛以為生哥想幹掉誰?”

“……”

倫敦西區的辦公樓裏,評估會議已經開了一個小時,可能對海格姆森天然氣資產感興趣的油氣集團名單在這次的並購團隊裏攤開討論了一遍,崔月隱靜靜聽著,支著下顎看著雨後晶瑩剔透的玻璃窗。

“既然現在道恩已經私下表示出了興趣,我們恐怕很難找到比他們更讓海格姆森滿意的並購夥伴。”虞臣忍不住說,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渴望完成這樁收購的欲望比崔月隱要強烈得多。

孫思沒有急著說話,他之前設想過的“攪局者”,現在簡直是颶風一樣刮過整個棋盤。

“克爾希石油怎麽樣?”崔月隱突然說。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的確有可能,克爾希石油被迫放棄收購後,他們股價一直不被看好,如果有機會回頭吃掉海格姆森的一部分,能給投資者釋放出不錯的信號。”說話的是個一頭金發的女性高管。

崔月隱來倫敦之前,會參與這次並購的投資銀行、交易顧問、財務法務和審計團隊就已經基本成型,裏面大部分人都是常駐倫敦,又有人說:“肖恩.麥肯齊的個人聲譽也因為這個大受影響,他在克爾希擔任CEO期間,一直極力推動這樁收購案,雖然他宣布退出競購之後的采訪說,知道何時放手也是重要的商業品質,不過顯然和他一貫強勢的風格不符,他應該會比克爾希的董事會更希望能重新入局。”

“如果選克爾希作並購夥伴,要防著他們反客為主,現金流上我們占優勢,但他們畢竟是老牌石油集團,而且和海格姆森打過多年交道。”孫思想了想,又說:“如果以肖恩.麥肯齊不再擔任CEO為條件,提出邀請,這個問題應該可以解決。”

崔月隱點了下頭:“找個說客先去私下跟麥肯齊見一面。”

會議散場後,並購團隊裏有人來跟孫思聊了幾句,崔虞臣和他一起向樓下的辦公室走去。

“虞臣先生什麽時候回雲京?”孫思問。

“今天下午的航班。”崔虞臣答,孫思看了他一眼,問道:“不知道您這次回去有什麽安排?”

崔虞臣溫柔美麗的臉上露出有個有些憂郁的笑:“四哥讓我去找大哥和母親要來至少七十億美金。”他目光投向孫思,“我原以為寰宇投資那邊的現金流很足夠。”

孫思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母親”是指他的生母,那位外嫁的崔家三小姐。

既然已經和黎茂生撕破臉,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彌補這筆流失的潛在資金,他仔細思索著崔月隱選出來的兩個人,不禁微微一笑。

和選克爾希作為並購夥伴一樣,都是劍走偏鋒,當下看來十分棘手,隱患重重的選擇。

虞臣和真妍從小被母親送到本家撫養,他和生母不過是每年見一兩次的陌生人,對這次的籌資之旅實在不抱什麽希望,孫思卻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您一定會如願以償拿到錢。”

孫思年輕時在江夏和崔三小姐打過交道,在他看來,那是個野心勃勃,有著近乎狂躁的權力欲的女人。

她的夫家謝氏一族也是當地的頂尖豪門,她無論是在名利場還是家族企業裏都十分活躍,以孫思當時的眼界,曾對她十分欽佩敬畏,直到很多年後他見到崔蘊石。

年輕的崔三小姐無論是出於對長姐的嫉妒,或者是想要逃離家族的束縛,最終她一定都在深深後悔自己當年的選擇。作為母家掌權人的直系血親所能享受到的地位、信任和權力,絕不是她作為兒媳在另一個家族中可以靠“個人能力”打拼得到的,況且海油崔本身也並非謝氏可以企及的龐然大物。

一枚婚戒買走了她最寶貴的姓氏和血緣。雖然她不肯否定自己年輕時的選擇,但後來將一對雙胞胎送回長姐膝下撫養,她的心結已經昭然若揭。

現在崔月隱遞給她一個參與到崔家這場盛宴裏來的機會,她一定不會拒絕。

而崔昆安的性格,無論是作為長子自詡的責任、大度,或是對出於母親的恐懼,他都不能不出這筆錢。

只不過,相比黎茂生只要求經濟上的回報,他們參與進來卻一定會提出權力的要求。

如果事情像當初一樣順利進展下去,孫思很確定崔月隱會擁有一切,或許他想將所有兄弟姐妹趕走,讓秋玉山下的那處宅邸,也變成那棟他熟悉的半山別墅,只有他一人可高聲語。

當天晚上,托馬斯.林奇從挪威過來拜訪崔月隱。

在成功收購海格姆森之前,崔月隱本來沒有計劃和這位名聲極大的行業專家打交道,孫思在酒莊安排了一場較為正式的晚餐接待他。

兩人都是初次見面,崔月隱將他視為海格姆森的重要資產,雖然林奇傳言中脾氣執拗,但對可能的未來老板也很客氣。

餐後閑聊中,林奇說:“如果海格姆森最後的歸宿在是您母親和道恩手中,就算是我這種對它最留戀的老人,也不得不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我記得海格姆森尋找買家的第一要求就是要能完整吃下你們的地區勘探權益、油田設施、技術專利和知識產權,現在將我們和道恩並列,聽起來倒像是要被兩家瓜分肢解。”

林奇一怔,連忙說:“當然不是,法國有全球最嚴格的反壟斷法,道恩只對深水天然氣資產感興趣,這次並購案當然還是在崔氏和海格姆森之間。”

崔月隱微微一笑,岔開話題,片刻之後,林奇又說:“雖然道恩在深海開采的技術上缺乏創新,但他們的流程管理幾乎是行業標桿,據說必要的情況下,他們甚至能在戰區建立起一整套開采運輸線……”

“當然,整個歐洲也很難找出比法國人對‘戰區’經驗更豐富的了。”

“……”

送走托馬斯.林奇後,崔月隱的臉色已經陰沈得可怕,偏偏還有人不知死活地打電話過來。

“月隱,托馬斯今天去見你了嗎?”

崔月隱冷笑一聲:“你的禪參得怎麽樣了?”

“母親很想知道,你為什麽對道恩集團不滿意,遲遲沒有宣布加入一位競購夥伴?”

“朝隱,你已經如願以償,不用再面對姨母的目光了,為什麽又要摻和到這裏面來?”崔月隱嘆息道,“如果法國競爭管理局對道恩啟動調查,叫停這場收購……我不想要一個隨時會退出的夥伴。”

“融兒在英國時,有一位和他一起玩帆船的好友,父親是法國競爭管理局的高官,道恩集團已經得到消息,他們對海格姆森天然氣資產的收購並不會觸及壟斷調查的底線。”

“朝隱,你在勸我向我的兒子低頭嗎?”

“我實在不明白你們之間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

“我也不懂你為什麽還不滾回日本,以為還能挽回媽媽的心嗎?”

“母親請你回來見她一面。”

朝隱沈默片刻,又說:“我不想犯口孽,再見,施主。”

孫思正在書桌前看文件,被敲門聲驚醒,他走過去開門,崔月隱站在門前,說:“去安排機組,回雲京一趟。”

“是。”

崔月隱依舊站在原處,孫思耐心等著,終於又聽他說:“讓人去買一幅丁托列托的人物畫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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