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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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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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崔月隱在衣帽間換衣服,留昭跟在他身後,濕發蹭在他的襯衫上,崔月隱微微使力將他推遠:“小昭,你在幹什麽?”

“你真的要去上班嗎?”

“你想跟我一起去?”

“你明明不喜歡你正在做的事,為什麽一直不肯放棄?”

崔月隱嘆息一聲:“小昭,別又跟我來這一套。不喜歡待在倫敦的話,我在郊外有個農場,讓孫思送你過去玩兩天,我周末過去見你。”

天氣難得放晴,陽光明媚的冬日中,留昭微微仰起臉感受風從鼻尖吹過,他戴著厚厚的圍巾站在陽臺上,孫思過來敲了敲玻璃門,留昭轉身問他:“可以走了嗎?”

孫思陪他下樓,留昭有些迷茫地盯著自己在電梯裏的倒影,突然轉頭問他:“你知道黎茂生住在哪裏嗎?”

孫思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驚愕地看著他。

“你要跟崔月隱報告我去了哪裏嗎?”

“先生很尊重您的隱私。”孫思停頓了一下才回答,留昭說:“那送我去見黎茂生吧。”

“……”

酒店的值班經理打電話過來,說有一位孫思先生想見他,黎茂生應了一聲,讓人放他上來。他掛掉電話起身,套房的門鈴響起時,他過去開門,站在門口的卻是意想不到的人。

孫思沈默地跟在留昭身後,看著他敲開了黎茂生的門。

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許久,才看向孫思說:“孫先生。”

“黎先生。”

留昭有一會兒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問:“你剛剛在做什麽?”

黎茂生沈默地看著他,終於說:“你又想在倫敦找一家白天開門的酒吧?”

留昭搖了搖頭:“我想去國家畫廊。”

黎茂生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去拿了件厚外套,隨手拿起車鑰匙走了出來。孫思額角青筋直跳,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有看不懂的狀況。

《巖間聖母》、《埋葬》、《鏡前的維納斯》……留昭一個個看過去,他背包裏有速寫本,在《與父神和聖靈的誕生》前待了三個多小時。

幾個街區外的公園裏有快餐車,孫思和他們坐在長椅上吃熱狗,覺得整件事的走向都越來越詭異,留昭問他:“你在倫敦有熟悉的人嗎?”

孫思回答說:“我有兩個女兒在這邊讀書。”

“你今天一整天都要跟著我的話,不如叫她們一起出來吃晚餐吧?”留昭提議說,他的語氣介於建議和命令之間,孫思微微皺眉看著他,他早該把留昭送去農場然後轉身走人。

孫思先發郵件給前妻,然後才給兩個女兒打電話,她們在倫敦上寄宿制女校,他剛剛說叫人出來吃晚餐,小女兒就在那邊打斷他:“老爸,我們下午有個很想去的讀書會,可以帶我們提前出去幾個小時嗎?”

黎茂生開車載他們去接上兩個小姑娘,穿著長筒襪和及膝裙校服的女孩們鉆進車裏,先跟老爸打招呼,有些驚訝地看向前座的陌生人:“哇,你們好。”

“孫瑤,孫穎。”

孫思指了指兩位女兒,又說:“這位是留昭,這位是黎先生。”

“黎叔叔可以送我們去這裏嗎?”女高中生很乖地把書店的地址放在導航上給他看,路上她們兩人小聲說著話,到書店時讀書會已經開始,作者正坐在簽售臺旁邊讀自己的一段書。

留昭他們跟著兩個女孩找了個位置安靜坐下。

“……月光和潮水一起撫過我的腳趾,雅各布的手指從我的陰道中抽出來,換成了他的舌頭,我想象出一只溫熱的軟體動物,這個念頭讓我恐懼,但很快他就用牙齒輕咬我的……”

孫思刷地站了起來,匆匆走出書店。

就算以他的神經韌性,和兩個青春期的女兒一起聽色情讀物也有點過頭了。他捂著額頭,過了片刻,打火機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黎茂生見他看過來,遞給他煙盒:“要嗎?”

孫思深深吸了口煙:“黎先生,冒昧打聽一句,你什麽時候認識的留昭少爺?”

“去年夏天,你拜托我去苗寨接他一起回雲京。”黎茂生神情沈靜冷淡,視線從煙霧中向他投過來:“好像有這回事,對麽?”

“你們好像不止打過這一次交道。”

“我們看起來很熟嗎?”黎茂生一笑,“他只是心情不好,隨便找個人陪他。”

“……”

孫思沈默地抽完一整支煙,陸續有人往外走,他們走進去,裏面的讀書會已經散場,留昭和兩個女孩一人拿著一本書,正排隊等作者簽名。

倫敦今天的天氣很好,孫思訂了一家戶外餐廳,他接完前妻的電話回來,三個少年少女正湊在一起聊得很起勁,孫思有些頭痛地問:“你們確定要帶這樣一本書回學校?”

“天啊,爸爸,別這麽老土!這本書講的是女主角出身在一個父母非常恩愛的中產階級家庭,因為父母的完美愛情而感覺被忽視,她懷疑自己好像只是父母做愛的副產品,關於性、生育、母愛和伴侶之愛的探索。”

“所以你們為什麽會對它感興趣,我和你媽媽之間明顯沒什麽愛情,你們不用擔心自己是副產品。”孫思有些忍受不了兩個女孩坦然地在父親和陌生男性面前談論性。

兩個女孩一人哈哈大笑,一人翻了個白眼。

“所以你當時為什麽會和媽媽結婚?”

“付我們高額贍養費是出於愛,責任義務還是對延續自己基因的自戀?”

兩個女孩一人一句,留昭饒有興趣地看著孫思。

“打住。”孫思舉起菜單,不再看她們。

“男人寫的愛情小說就被歸為人性、史詩,女人主動講愛和性就刺激得爸爸這種老古董一個字都聽不下去。”坐在留昭身邊的短發女孩感慨。

“要我說,整部《紅與黑》都是於連的愛情囈語,再瞧瞧男人的聖經《教父》裏是怎麽寫女人的,馬裏奧·普佐幾乎不給阿波羅尼婭一個字的心理描述,要做男人的夢中情人就要足夠空,才裝得下他們膨脹的自我。如果夢中情人活過來主動看了他們一眼,如果寫她註意到了邁克爾不停擤鼻涕的模樣,沈浸在幻想中的男人一定被嚇得屁滾尿流。”

倫敦橘色的夕陽下,頭頂的遮陽篷是紅白相間的格子。

黎茂生感到留昭的目光向他看來,他的目光很中性,但黎茂生覺得手背上寒毛微微豎起,他對自己眼睛、鼻子、嘴唇的位置都突然感到不自在,有些游離地想,起碼我今早洗了頭。

“還有《面紗》,既要寫男主人公對凱蒂的深愛,又要寫她的淺薄和虛榮,女人無知、缺乏靈性和道德,需要被男人矯正引導的典型敘事,愛帶有救世主式的自我犧牲光環,多麽恐怖的自戀!明明是他們渴望女主角的垂青,就該趴在地上五體投地才對。”

兩個女孩說得起勁,孫思權當自己一個字都聽不見,他點了餐,薯條、小吃、飲料、沙拉流水一樣端上來,留昭吃著餅幹,突然轉頭問:“你之前給我發的那張照片,是德雷克海峽嗎?”

他的聲音像是被從喉嚨裏拽出來,下意識地要諂媚提問的心上人。

黎茂生聽見自己說了聲“是”。

“你看過盧浮宮的那幅《巖間聖母》嗎?”留昭又問,黎茂生找回了一點對自己舌頭的控制,缺乏情緒地說:“我沒有藝術素養。”

“你的尋宅裏不是開過很多畫展?”留昭皺了皺鼻子,懷疑地問:“難道都是蒙德裏安那種風格?”

黎茂生家裏還真有一副蒙德裏安,他下意識地掏出打火機,留昭按住他的手腕,神情有些嚴肅:“你不能在這裏抽煙。”

“……”

“你一定覺得我有很多需要矯正的地方。”留昭突然若有所思地說,黎茂生將打火機放回衣兜裏:“現在是你在矯正我吧。”

留昭松開他的手,有些困惑地問:“你在倫敦會覺得孤獨嗎?”

“不會。我自己決定我去哪裏。”

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顯得有點迷茫,黎茂生突然想,本質上他還沒有踏入過成人的世界,他朝右邊看去,三張同樣年輕的臉。

餐廳已經開始亮起夜燈,幾人吃過晚飯,孫思叫車送兩個女兒回學校,留昭站在暮色中說:“謝謝你今天陪我,我在這裏沒有認識的人。”

他揮了揮手,司機一直跟著他們,他坐上車準備離開,突然又停下來說:“如果我找張榮出來陪我,你一定又會找他麻煩。”

黎茂生沈沈看著他,唇角的笑有幾分戾氣:“他不在倫敦。”

孫思和他坐上車離開,留昭靠在車窗上,看著黎茂生逐漸遠去的身影,他沒有回頭,只是跟孫思說:“不好意思,讓你叫你的女兒們出來。”

他有些想知道,孫思除了做管家,作為“人”是什麽模樣。

“我小時候覺得崔月隱就像湯婆婆,在他身邊待久的人,都會失去自己的名字和臉。”他轉頭看向孫思,突然問:“我父親愛我嗎?”

孫思膛目結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詭異的問題,難道留昭想要他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來評價崔月隱對他的感情嗎?這可真是太不合理了。

孫思一直用一種超然的態度來對待留昭,但今天他突然察覺到,青少年可以有多麽難應付。

“您現在要去農場嗎?”

“你不會跟他講我今天見了黎茂生,為什麽?”

孫思的確沒準備在今天去跟崔月隱說什麽,他習慣在說出一個消息前,就已經事先評估好它的後果,而他現在還拿不準。

“如果您能自己處理好這件事,我當然不必要去多嘴。”

留昭看著自己的雙手,低聲說:“我沒法處理,我只是在等著紙牌什麽時候倒下來。”

“他們有可能會笑一笑,然後繼續合作。”留昭猜測。

孫思很想嘆氣,他又一次問:“您今天想去農場,還是繼續回先生住的酒店?”

留昭沈默不語,他刷著手機,就在孫思幾乎要讓司機將車直接開回酒店時,他突然擡頭說:“剛剛崔循發消息給我,說他回倫敦了,我們去機場接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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