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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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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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倫敦的冬夜霧氣濕重,路燈的光和樹枝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黎茂生深深吐出一口煙霧,一部分的他在心中像野獸一樣憤怒低嚎,一部分的他只是冷冷看著煙霧在空氣中蔓延散開。

他身上的西服扣子散開,西褲的拉鏈也半開著,原本威嚴莊重的男性權力套裝變得淩亂失序,黑暗中一點火星燃燒,他擡手抖落煙灰,抽到第三根煙時,他掏出手機。

阿榮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是他最信賴的眼目,但現在只是想起他,黎茂生都感到一股刺痛,他打電話給徐成,手中的電話“嘟嘟”地響,過了幾秒,那邊接起來。

“生哥?”

“阿成,去幫我查一個人,從我離京的那天查起,他每天見過什麽人,去過那些地方,幹了些什麽事,不管是在雲京還是苗寨,全給我查清楚。”

徐成似有所覺,老板的語氣中有種壓抑的黑暗嗜血,他問:“是要查留昭嗎?”

“你知道些什麽?”

“我不太確定,只是要查他的話,可能要把手伸進崔家本家的宅子。”

“去查。”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林肯開回來,黎茂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仰面躺在座椅裏,手指無意識地落到旁邊的皮革上,阿波羅尼婭和邁克爾,他有些嘲諷地牽起嘴角,誰要去愛一位不忠的阿波羅尼婭?

純潔、忠貞、美麗……這些難道是多麽稀缺的東西?只要站得足夠高,他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捏出他想要的模樣,會有無數人心甘情願地按他的幻想而活。

留昭回到沈彌的房子裏,他掏出鑰匙打開黑色鋼琴漆的大門,玄關是一張巨大的波西米亞風格地毯,艷麗的金紅藍綠交織在一起,乳白色的穿鞋凳。

他將鑰匙扔進碗裏,換好拖鞋輕輕向前走去,陳姨在桌邊織毛衣,她沒有被驚動,留昭推開畫室的門,又輕輕合上。他坐到畫架前,伸出手撐住有些發燙的額頭和臉頰,看著畫布上鋪開的顏色,該如何還原提香畫中無處不在的金色微光?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才彎腰拿起調色板和顏料、畫筆,他今晚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仿佛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微粒,留昭有些走神地調好自己想要的色彩,拿起畫筆。

早上陳姨正在廚房的島臺裏做杏仁奶,看見留昭從畫室推門出來,她驚訝地問:“留昭少爺,您一整晚都沒睡嗎?”

“我睡了一會兒。”

少年看起來神采奕奕,他披了件厚毛衣,準備出門去,一邊說:“幫我告訴夫人我不在家裏吃早餐了,我出去逛逛市場,順便在外面吃。”

“夫人也還沒有回來呢,她昨天晚上打電話回來說歇在了朋友家裏。”

留昭點點頭,換好鞋拿上鑰匙出門去,公園裏晨霧漸漸散去,走路去集市的路上,他接到孫思的電話,告訴他崔月隱今晚到倫敦,留昭不太感興趣地應了一聲,但他突然又想起什麽,問:“為什麽總是你給我打電話?”

孫思在那邊沈默,聽筒裏傳來呼呼的風聲,一些細微的說話聲混雜在背景裏,片刻之後,崔月隱的聲音從電話裏響起:“小昭,我今晚回來。”

留昭隨口應了一聲,掛掉電話。他並沒有要讓崔月隱自己接電話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崔月隱的秘書、管家聯系他,他有些懷疑崔月隱不喜歡打電話的原因,他連電話裏那短暫幾秒未知的等待都不願忍受。

留昭在集市上買了一個塔可,邊吃邊逛,他挑了一大盒新鮮的草莓,拿著盒子遞給攤主稱重時,被輕輕撞了一下,有人扶住他的手肘,說了一聲“小心”。

他拿在手上的塔可差點蹭到臉上,留昭說了聲謝謝,擡起頭,有些驚訝地發現站在他身邊的,是昨天在拍賣會上見過的德國人。

留昭不知道他的名字,用蹩腳的德語說了一聲“你好”。

德國人嘴角的肌肉冷淡地牽動了一下,算是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指了指他身後說:“關於昨天的鬧劇,我派了幾個人去沈的房子附近保護你們出行,希望你能幫忙轉告你母親。”

留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驚訝地看到兩個帶著耳麥的保鏢,在不遠處盯著這邊。

“我應該轉告她什麽?”

“請她不要反應過度,以及不要報警。沈覺得倫敦是文明世界,警察可以解決一切,我不想傷害到她的神經。等你父親回來,我會將你們的安全轉交給他。”

即使有一層語言的隔膜,留昭也覺得這個人的措辭令人不快,他皺起眉,問:“昨天那個人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我也不確定,不過他對你很感興趣,不是嗎?”

留昭小腿上又被撞了一下,這次就算德國人及時扶住他,一直被他拿在手裏的塔可還是蹭到了男人灰色的圍巾上,留昭看著那點醬汁從羊絨織物上慢慢往下滴,又順著剛剛的力道看過去。

昨天見過的小女孩牽著一只小狗,捧著一束郁金香,臉頰因為奔跑而變得紅撲撲,她正要不好意思地吐一吐舌頭,但接觸到叔叔的目光,頓時又變成了一只優雅的發條人偶,彬彬有禮地向留昭道歉。

留昭一陣惡寒。他們用德語說了幾句話,德國人脫掉圍巾,卷起來塞進附近的垃圾桶,街角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男人遠遠打了個手勢,那輛車朝他們開過來,小女孩抱起狗,牽著叔叔的手上車離開。

留昭一早上的好心情被破壞殆盡,他轉頭看了一眼遠遠跟著他的兩個保鏢,扔掉手裏的塔可,擦幹凈手指翻出手機,拇指在兩個電話之間猶豫。

電話鈴聲響起來時,黎茂生還陷在深層的夢境中。

拳頭砸上血肉的悶響,劇痛的指骨,湧動的腎上腺素,狂熱的面孔撲在水泥池外的鐵絲網上吼叫,炫目的白熾燈陡然晃向他的眼睛。

“阿生!你要打死人啊!”

地下拳擊場的老板拉開他,黏膩的血順著手指滴滴答答地流,男人噴著煙數出幾張鈔票拍在他胸前,黎茂生下意識地伸手接住,被推出水泥池。

他向後跌進一個懷抱裏,少年捧著他的頭憐憫地看著他,他穿著昂貴的華服和珠寶,黎茂生轉身緊緊抱著他,迫不及待地想剝去他身上這層金錢的包裹,他想吻他、咬他,掰開他的腿操他,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但他說——有兩個男人說愛我,我和其中一個上了床。

不對,不對,不對!

水泥池裏奄奄一息的對手變成了一張曾經占有過那個少年的、面目模糊的男人的臉,黎茂生一拳又一拳向“男人”的臉上砸去,純粹獸性的憤怒、嫉妒和殺意。

他帶著一身的血腥重新去吻他,用力咬他嘴唇,捧著他的臉,用仇人的鮮血在他柔軟炙熱的皮膚上塗開。

酒店套房裏窗簾緊閉,像是有人扯著他的頭發將他拽出夢境,黎茂生心跳劇烈到難受,他摸到手機接通電話,急促的呼吸聲近乎喘息。

張榮有些驚訝,忍不住開玩笑:“生哥,這麽早在辦事?”

電話那邊一片沈默,張榮意識到這個玩笑的不合時宜,摸了摸鼻子說:“我今天的飛機到倫敦,海格姆森的幾個股東和我一起過來。”

黎茂生說了個地址,直接掛了電話。張榮盯著手機,心想,什麽事讓他心情這麽差?

沈彌的電話過了幾秒才接通,留昭跟她仔細說了一下昨天宴會上出現的那個緬甸男人,又說了那個德國人派人守在房子附近跟著他的事。

“我真是受不了他們這種黑手黨做派。”沈彌很生氣地罵一句,又交代他說:“你先回去,我來處理。”

留昭回到沈彌的住處,兩個保鏢一路跟著他。留昭開門進屋,走到臨街的窗戶往外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全黑的轎車,一個保鏢上了車,另一個站在車外守著他們的正門。

沒過多久,就來了兩輛警車,警察下來跟他們交涉了一會兒,德國人派來的保鏢終於撤走。

沈彌回來後,警察又上門問了一下情況,他們手裏拿著的平板上有那個緬甸男人的照片,說他是以請求政治庇護的名義留在倫敦,是警方重點關照對象,如果女士認為安全受到威脅的話,可以請律師提交限制令。

留昭下午還是去了酒井遙姐姐的柔術館,五點多的時候,孫思打電話說有車來接他,留昭拎著運動包出去等著,一輛有些眼熟的黑色林肯開過來,停在他面前,他拉開車門,一下子僵在那裏。

黎茂生正坐在後座看著他,留昭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又一次被提醒了黎茂生和崔月隱之間的淵源。

留昭有些踟躕不定,黎茂生耐心地等著他,他的神情沈而冷,直到留昭終於在街頭寒風的逼迫下決定上車。他有些焦躁地想,我實在沒有理由怕他。

“你告訴我有兩個男人說愛你,是想要他們死嗎?”黎茂生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否則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因為我們當時好像就要上床了,如果我不跟你說清楚,就跟你發生點什麽,就像是我故意騙了你。”留昭看著自己的手指,很鄭重地說:“我不想這樣。”

“你是怎麽跟崔月隱認識的?”留昭轉頭看向他,“在你沒有說完的那個故事的後半段嗎?”

黎茂生盯著他,沒有說話。留昭也沈默下去,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他很想脫掉外套,但是為了避免引起誤會,還是忍住了。

保鏢跟著他們一起下車,黎茂生把他帶到四季酒店的頂層套房,套房的門半開著,裏面透出暖色的燈光,黎茂生象征性地敲了敲門,孫思過來請他們進去,保鏢站在門外,裏面崔月隱正在打電話,他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說了幾句,掛掉電話,先看向留昭說:“剛剛在柔道館?”

一旁的崔虞臣也看向他,留昭還穿著柔道服,額發都汗濕了,他沒有說什麽,崔月隱含笑說:“去洗澡。”

留昭向裏面的臥室走去,隱約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他關上門前最後看了一眼,崔月隱正按著黎茂生的肩膀,他們之間的態度看起來很熟稔自然。

“克爾希石油對海格姆森的競購案原本是45%的現金和55%的對價股票,第三輪競價方案,海格姆森的董事會要求將現金收購比例提升至60%,之後克爾希石油的CEO肖恩.麥肯齊宣布放棄,如果老師要入局,現金收購比例至少要在這個位置。”

孫思說:“據我們的了解,海格姆森的董事會中,一部分人盎撒兄弟會情結嚴重,並不想讓公司變為東方面孔,或許他們還想再撐幾年,尋找下一個買家。”

黎茂生點頭道:“所以我建議,崔氏直接以75%的現金收購比例繞過股東表決程序。”

崔虞臣皺起眉:“就算整個崔家都在四哥手中,恐怕我們也不可能一下抽出四百多億美金的現金流。”

“如果老師能找個內部說客,說服海格姆森將深水天然氣資產拆分出售,現金部分就會可以被壓縮到三百億美金左右,再加上我這邊原本用來做多克爾希石油的現金逐步回收……”

崔月隱點點頭:“找一個競購夥伴。”

“做拆分重組貴公子是行家。”黎茂生說,但他很快就察覺到這句話引起的反應有點微妙。

“可以。”崔月隱看向孫思,“就以這個比例開始做競購方案。”

孫思和崔虞臣離開後,崔月隱問他:“黎生,你知道融兒和喬家的女兒要訂婚了嗎?他最近回了維港。”

“我還沒有聽說。”

“我不希望他插手這樁並購案。之前我讓人看緊他,可惜虞臣是個廢物,我幫他把諾恩資本在雲京的高層全換了一遍,他還是讓融兒帶著大部分現金流和奧圖去了維港。”崔月隱說得很直白,他忍不住一笑:“必要的時候,你幫我看著他一下,既然你喜歡他,你們結婚也不錯。”

“……”

黎茂生沒有對這出疑似父子反目的戲碼做出什麽反應,他心想,可惜現在已經不是帶著兩個配槍的牧羊人,就能去跟心上人的父親商量他女兒的歸屬的年代了。

“如果老師不準備用崔融,我手下有個人,倒可以試試做海格姆森的拆分。”

崔月隱有些興致寥寥,黎茂生沒有多說這個話題,又說:“緬甸的那個人,他在沈夫人昨天的拍賣會上見到了留昭,似乎對他很有興趣。”

崔月隱的目光陡然冷下來:“你說什麽?”

“波拉莫,那個普希制藥的種植園主,我準備找人把他處理幹凈,所以問一下老師是不是還留著他有用。”

崔月隱覺得很惡心,他沒有想到沈彌會把留昭帶出去社交,更想不到一條喪家之犬居然會恰好跟他們出現在同一個場合,但他的確留著這個人有用,一把隨時懸在留家人頭上的刀,放出去就會咬人的狗。

“我來處理。”

黎茂生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他沒再說什麽,告辭離開。

崔月隱靜靜靠在沙發上神游了片刻,他正要起身去臥室,沈彌的電話打進來,跟他說了緬甸人的事,又提起今天柯蒂斯派人跟著他們,讓他盡快處理好這種麻煩。

崔月隱知道她向來厭惡“藥販子”的黑手黨作風,聽完才說:“阿彌,你知道我只是讓他去你那兒畫畫。”

沈彌在那邊輕笑了一聲:“現在你倒要把事情怪到我頭上?Cesar,他很久以前就不是那個能被你乖乖關在房間的小孩了。”

崔月隱沒有跟她爭論,只是說:“他今天在我這邊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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