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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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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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崔家在秋玉山下的這座庭院幽深曲折,留昭早上到劍道館時,酒井遙已經在那裏等他,她是孫思請來的格鬥老師,一位三十七歲的黑帶柔道大師,中日混血,中文說得算好。

他才學了幾天,酒井遙帶著他做體力訓練,從防守和逃脫技術的基本功開始教起,巴西柔術本身是地面纏鬥技術,留昭正在墊子上滾來滾去地練轉烏龜和後滾翻,一男一女說著話走進來。

兩人提著運動袋,走在前面的是崔虞臣,身邊的女郎長著一張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留昭翻身半跪起來,崔虞臣和他打了個照面,溫柔地笑著跟他打招呼:“小昭。”

留昭遲疑了一下,說:“七叔。”

崔虞臣的笑像是貼在臉上,紋絲不動,柔聲說:“叫我虞臣就好。”

他旁邊的人有些好奇地跟他耳語幾句,崔虞臣神色不變,推著雙胞胎姐姐的背說:“不打擾你們上課,我們先進去了。”

“小昭,你在想什麽?”酒井遙半跪下來問他,留昭說:“他不讓我叫他七叔。”

“這是什麽很重要的問題嗎?”酒井遙有些不解,“如果不是,你可以下課了再去想,要專心一點。”

留昭繼續練習,練完今天的基本功,酒井遙陪他玩逃脫演練,她的肩膀、腰腹和手臂都充滿柔韌的力量,像一條蟒蛇時松時緊地困著他,引導他用正確的動作逃脫和反制。

留昭上完課,渾身酸痛地躺在墊子上喘氣,僧袍的一角突然出現在他視野裏,朝隱蹲下來看著他:“小昭,你上完課了嗎?我在外面等了很久。”

他的焦躁難安簡直像在憂郁的眼睛裏靜靜燃燒,留昭有點茫然,他還沒有說話,朝隱又擡頭用日語跟酒井遙說了幾句什麽,他松了口氣,伸手有些強硬地將留昭拉了起來:“酒井小姐說你今天的課上完了。”

“我有話想問你。”

“我要先去洗澡。”留昭皺起眉,朝隱正要說什麽,崔虞臣和崔真妍從裏面的訓練室走出來,他們身上還穿著擊劍服,只取下了頭盔。

“五哥。”兩人一起喚他,朝隱站起來,垂眸稽首說:“兩位施主。”

留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

“五哥今天怎麽來這裏玩?”虞臣說,朝隱的聲音很平靜,不見剛剛的焦躁:“我來找人。”

留昭皺了皺眉,崔虞臣好像一副要幫忙看住他的態度,崔月隱不可能交代他做這種事,他有些心煩,跟酒井遙告別,拿起墻上掛著的羽絨服,說:“我們走吧。”

朝隱點點頭,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他們走在回廊下,檀香蔓延在冷風中。

“一整晚我都在想你昨天跟我說的話,我拜托了一位在維港做私家偵探的老朋友去查那個人……小昭,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我不是說你在說謊,只是,如果月隱想要我退出,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訴我,我並不想參與他們的鬥爭,我們一向親近,他應該知道我當時只是想要滿足母親的期望。”

留昭啞然,朝隱突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在胡言亂語,月隱一向傲慢又殘忍,他當然會對我做這樣的事,我只是……為自己的愚蠢感到很羞愧。”

“我真希望你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我,禪修的【無】中,也包含向無知臣服,蒙著眼睛走在曠野上的人,或許比睜眼躲避危險與野獸的人更能達到寧靜的彼岸,如今我又一次陷入了睜眼的痛苦。”他有些憂郁地說,留昭又一次無言以對,他還穿著柔道服,只想洗個澡出去買畫材,並不想在這裏聽人談玄。

“你小時候沒有來這邊拜訪過,或許不了解本家的情況,虞臣和真妍是一對雙胞胎,他們是三姨母的孩子,被送回來養在我母親膝下,繼承崔家的姓氏,他們在崔家的地位很邊緣化,只是你父親的附庸,這座庭院裏真正算數的,只有三方勢力,我大哥昆安、二姐奕寧和你父親。”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你不想知道嗎?”朝隱有些驚訝,“我以為不管是想擁有他,還是想擺脫他,紫姬都會想將源氏從高位上拉下來,你告訴我的那件事,如果母親知道了,月隱會有很大的麻煩,她一向最厭惡被欺騙和愚弄。”

“我告訴你黎茂生的事,只是不想你被蒙在鼓裏,還以為崔月隱是什麽好人。”留昭皺了皺鼻子,他想起崔月隱背上那些陳舊的傷痕。“你要我去幫你作證嗎?”

“幾個月前,母親病倒時沒有一個人收到消息,她對這裏一向有著絕對的掌控力,但這次我回來,每次去見她,她都正在藥物的昏睡中,我在這座庭院裏隨意行動,走來走去,但她始終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這裏的幾十名工作人員,有的是大哥的人,有的成了二姐的人,有的向你父親效忠,有的人說不定同時拿著兩三份工資,當然這裏面也有還忠誠於她的人,我需要找個可信的人幫我傳話——”

“等等!”留昭打斷他,“我有自己的事要做,可不想幫你玩什麽推理游戲。”

朝隱微微一怔,隨即驚喜地笑起來:“你也覺得這很像推理游戲對不對?”

“……”

這人也有點毛病。

留昭下午去逛了畫材店,他搬了一大堆東西回來,決定臨摹崔希儀的那副畫。

小時候,他對繪畫展現出興趣時,沈彌給他請的老師大多身價不菲,作為雲京最大的藝術品拍賣行的老板,她的面子十分管用,畢竟像崔希儀這種完全不需要市場印證的畫家是極少數。

崔月隱起初對此報以無視的態度,直到沈彌在別墅內給留昭設了一間畫室。在聽周喻講述他們的往事之前,留昭只以為沈彌的舉動是純粹的善意,現在看來,這更像是她與崔月隱之間一種無聲的角力。

但不管怎麽樣,她請的那些老師都為留昭打下了極好的基礎,崔希儀的這幅畫,在線條和結構上帶給他很精準的觸動,留昭在窗下架起畫架時,心裏還充滿著一股躍躍欲試的挑釁,但等他拿起畫筆開始勾勒底稿,就完全沈浸在了方形畫布上。

崔月隱回房時,打開門立刻聞到了顏料油彩的味道,這種味道太過熟悉,讓他微微皺起眉,後窗下立著兩幅畫架,其中一個是崔希儀畫的那幅湖中少年,另一張畫架上放著未完成的一幅臨摹。

留昭趴在窗邊的軟榻上睡著了,他睡得很沈,渾身軟得像貓一樣,崔月隱將他抱起來,他又感受到了心裏毒汁般沸騰的情感,怎樣的占有、控制、親密,似乎都不夠徹底,這是很多年來他時常會有的體驗。

他想起在島上時留昭的提議,想象著將生命和愛欲拱手讓出,臣服他,就像臣服一位不可知的神明。

留昭在他懷裏“唔”了一聲,醒了過來,他慢慢睜開眼,有些迷茫地看著他,少年的心跳越來越快,崔月隱的掌心貼著他的背,手臂托著他的膝彎,感受到了他越來越快的脈搏。

“昭昭,你夢到了什麽?”崔月隱彎起嘴角,留昭夢見了年輕的崔月隱在幽深的屋子裏受刑,背上的肌肉隨著落下的鞭子隆起、抽緊,他低著頭,血和汗從微卷的發梢滴落。

留昭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懷著一點深深的驚恐說:“我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崔月隱揉著他的腰,問:“哪裏不對勁?”

“……”留昭抓住他的手,從他懷裏跳下來,拉著他說:“你來看我畫畫吧。”

他拿著顏料盤站到了畫架前,臨摹到人物的臉時,他怎麽畫都覺得不滿意,鏟掉了好幾次,最後趴在旁邊的軟榻上睡了過去,這下他在未鏟幹凈的畫布上重新開始畫,留昭之前從未畫過自畫像,湖中少年的臉和他自己每日在鏡中看到的模樣形成了某種奇妙的錯位。

他回頭看向崔月隱,確定他還好好站在自己身後。

留昭皺了皺鼻子,露出一個有點嫌惡的表情,說:“這算是我和你上床的獎賞。”放在以前,崔月隱不可能好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畫畫還不會口出惡言。

接下來的日子又下了幾場大雪,留昭穿著厚厚的雪地靴和戶外服在秋玉山的山麓找地方畫素描,朝隱在他身後問:“你父親利用了一個很有趣的思維慣性,黎茂生既然和融兒針鋒相對,所有人也會自然假設他們也立場相對。你是怎麽知道他是月隱的人?”

“你不是知道我和他睡在一起嗎?”留昭語氣很不客氣地說,朝隱問:“你在記恨我拿源氏和紫姬比喻你們嗎?”

“你沒有其他人可以聊天嗎?”

朝隱有些憂郁:“我的確沒有其他人可以聊天。大哥和二姐視為我眼中釘,真妍和虞臣都早已下定決心站在你父親那邊。”

留昭心裏覺得有些奇怪,想了想,問:“還有一個人呢?”

“什麽?”朝隱有些不解,留昭數了數:“你大哥、二姐、崔月隱行四,然後是你、崔真妍、崔虞臣,還應該有一個人才對?”

朝隱失神片刻,才恍然說:“對了,還有三哥文翼,我們不太談起他。”

“他比崔月隱還要糟糕嗎?”

“他們在我母親眼中有雲泥之別。從小我就被耳提面命,玩什麽都可以,唯獨不可以玩人,這是母親最鄙夷的事,但三哥他喜歡混一些二代的圈子,幹過不少仗勢欺人的事。我好像記得小時候,文學院的一個教授搶了父親的選題,三哥在學校讓人拿著一箱金條,砸錢讓她下跪給父親道歉。”

留昭有些厭惡地皺起眉,但他同時又忍不住想,在家族中創造出一個被放逐者,一個不可接觸的賤民,會讓母親保持多麽恐怖的威懾力,況且這個兒子還對父親展現出了忠誠。

這種漫長的心理暗示,無聲地懸上一把刀,讓留昭想起崔月隱,原來這是他從另一個母親身上學到的東西。

“小昭,我以為你會對這件事更上心一點?”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留昭手指凍得發痛,但他抓著鉛筆的手仍然很穩,大片陰影在紙上被塗開,代替了遠方的山林。“如果要打倒崔月隱,就要成為另一個他,那也太惡心了。”

他轉頭看向朝隱:“難道我看著很閑嗎?我看你才是那個無所事事的人。”

“施主,我們只是見過幾面的陌生人,你這樣說話是不是太冒犯了?”朝隱莞爾,隨即又說:“我還在等消息,口說無憑,我總不能空手去母親面前告狀。”

留昭沒有再理他,黯淡的夕陽正從山巒沈下去,暮色席卷而來,他抓緊時間畫完筆下的練習,收起素描本和鉛筆,朝隱和他一起往回走去。

“而且我還需要找到能幫我見到母親的人。”

“我沒有興趣幫你做間諜。”

那張湖中少年的臨摹其他地方都已經完成,但他始終畫不好人物的臉,留昭覺得很挫敗,這幾天他畫了大量的風景素描調整心情,回到崔月隱的院子時,他書房裏亮著燈,留昭走過去敲了敲門,孫思過來開門,崔月隱坐在書桌後,對面坐著西裝革履的崔虞臣和一個有點眼熟的陌生男人。

他們停下話頭,崔月隱擡眼看向他:“小昭?”

“我想畫人物肖像,明天可以幫我找幾個模特過來嗎?”留昭有些難受地皺著眉,崔月隱有些出神,一時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說:“好,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他的聲音繾綣低沈,像一把刷子從留昭背上刷過,留昭打了個寒顫,不知道崔月隱剛剛在想什麽東西,他找了把椅子坐下,陌生人又朝他看了一眼,崔月隱示意他們繼續。

“海格姆森針對克爾希石油競購案的第二輪股東投票剛剛結束,要求他們重新調整現金收購比例,據我們的了解,最多十天內,克爾希石油的CEO肖恩.麥肯齊就會給出消息放棄競價。”

崔虞臣的神色既驚喜又憂慮,他看了留昭一眼。陌生人起身拿出文件袋放到書桌上:“這是第二輪股東投票的具體情況,另外,前段時間老板在格陵蘭見到了托馬斯.林奇,他很有興趣支持您加入競購,但他想要先見崔蘊石女士一面。”

“誰是托馬斯.林奇?”留昭突然說,他一直支著手肘靠在扶手椅上,有點無聊地托腮聽著他們說話,但崔虞臣從他進來起就如芒在背的神情,讓留昭忍不住故意問。

崔月隱看向他,含笑說:“托馬斯.林奇是海格姆森石油公司的開發主管,他在2007年的一場鉆井平臺噴井洩露事故的緊急處理被當成了後續事件的教科書,被業內稱為林奇條例,他主持的深海開采項目連續七年無意外傷亡,至今無人打破這個記錄。有一段時間,他因為內部鬥爭離開海格姆森,他們在大西洋的一個項目水況覆雜,被完全擱置,開采團隊只願意在他的帶領下去海上。”

“據說他在十幾年前和姨母打過交道,對她十分欽慕和敬佩,離開海格姆森的那段時間,甚至有傳言說他可能會加入崔氏集團。”崔月隱解釋得耐心而細致,說:“如果他現在這個時候繞過我,直接去跟姨母聯系,或者說昆安、奕寧知道了內幕消息,我可能就會白忙一場,為別人做了嫁衣裳。”

崔虞臣聽得心驚膽戰,崔家現在所有的出海項目都握在他們手中,托馬斯.林奇自然以為崔月隱就是能代表崔家的下一代掌權人,如果這個信息差不覆存在——

“托馬斯的事不需要黎生操心,他現在只需要幫我看緊克爾希石油,確保他們不會給出第三輪報價。”崔月隱看向孫思,問:“老孫?”

孫思從手機上擡起頭來,說:“托馬斯現在正在南非打獵,我找個人去給他放個冷槍,讓他好好修養一段時間。”

“小心點,別把他真打死了,他以後還是我們的貴重資產。”崔月隱站起身,另外幾個人也跟著他起身,他走過來拉起留昭,說:“走吧。”

兩人離開後,孫思叫保鏢過來送徐成出去,又對他說:“如果黎先生這邊有任何問題,請隨時聯系我。”

孫思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書房時,崔虞臣忍不住叫住他:“孫思,四哥他知道……留昭和朝隱走得很近麽?”

“虞臣先生。”

鑒於之後一段時間都要和他共事,孫思很鄭重地告誡他:“就算有一天你看見先生胸口插了把刀,刀柄握在留昭少爺手裏,也千萬記得不要去報警,他們之間鬧著玩的事我們不必多加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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