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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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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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黎茂生很討厭脆弱而美麗的東西,那些美麗就像浮沙,任憑你握得再緊,也會轉眼從手中流逝,它們雕零的姿態,反而呈現出一種任你如何哀求也不回頭的決絕。

他的母親在他面前,就曾經如一朵枯萎的花,當黎茂生想從她身上汲取一點希望和安慰時,他能感受到的只是絕望和死志,對她來說,掙紮著活下去才是不可理喻的選擇。

他今晚說的唯一一句謊言,就是他上工,母親會去跟著他討飯,他的母親連一天這樣的日子也過不下去。如果她被迫淪落到這種境地,她只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黎茂生在最艱難的那段時間期盼過這樣的母親,那些粗魯的、生氣勃勃的,在羞辱與貧困中也能揚起頭的女人。

他們公屋的鄰居中有很多這種女人,但他的母親從來不是。

整個童年與少年時代他都有一對令人稱羨的父母,他的父親高大英俊,是四面八方都吃得開的銷售員,對所有人都大方慷慨,母親柔弱而美麗,在西餐廳裏彈鋼琴,她會把家裏布置得很美,狹窄的公屋也一直整潔而溫馨。

金錢扭曲了他的父親,慷慨大方變成了貪婪而輕信,貧窮又摧毀了他的母親,柔弱的菟絲花經受不起這樣的變故,黎茂生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她的世界,在他吃不起飯的時候,也會往公屋那邊照顧她的阿婆家裏送去水果和鮮花,他艱難地維持著布滿裂痕的玻璃罩,只是祈求母親不要拋下自己。

張榮曾經賣了樓幫他還債,劉琨也搭上了所有的積蓄,在意識到自己的債務會將身邊的朋友一起卷入深淵時,黎茂生疏遠了所有人。

有很多年,她是他唯一的親人和陪伴,但每看她一眼,黎茂生就往死亡的深淵裏更沈淪一尺,她的雕零如此決絕,卻又沒有勇氣做出最後的決定,甚至連最後,她也只希望兒子能把自己一起帶上天臺,拉著她的手往下一躍。

黎茂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著,他在賭馬場幹過各種各樣的活,最開始馬場的老板看中了他炒股的天賦,以為挖到了下金蛋的雞,但他一次次虧得血本無歸,曾經的天賦似乎完全離開了他。

但對黎茂生,這不僅僅是天賦或運氣離開了他,從他第一次接觸股市開始,那些覆雜的曲線,變化的數字,這種能在金錢游戲中得心應手的能力就像與生俱來,當他失去這種能力,更像是失去了一雙眼睛,或者被截掉了一條腿。

他當過討債人,幫賭馬場出老千,差點被打死在地下拳擊的水泥池裏……除了還債的錢,他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扔進了股市,黎茂生有時候想自己為什麽還活著,或許就是為了找回他的那雙眼睛,那條腿,但神奇的游戲再也沒有眷顧過他。

直到維港深冬的一個晚上,他從賭馬客的牌局裏出來抽煙,老板帶著一個人來找他:“餵,阿生,有人說要請你吃飯!”

那是一個長相平凡的中年男人,沈著精明的目光,穿著成套的西裝,像是金融區裏上班的那些精英人士,他伸出手:“黎先生,我叫孫思,我們老板想請您吃一頓飯。”

黎茂生跟著他上了車,他心裏沒什麽好奇,也更談不上害怕,但那個人帶他走進去的地方,的確讓他死水一潭的心再次波動起來。

觀景電梯一寸寸上升,整個維港的夜景一尺尺展現在他眼前,他穿著一件舊羽絨服,臉上還帶著淤傷,但那座在他最風光時也顯得遙不可及的頂樓餐廳對他敞開了大門,他在包間裏見到了一個蒼白英俊的男人。

“我姓崔,我看過你幾年前的交易記錄。”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對一切都興趣寥寥的倦怠,“這裏是三千萬美金,免費送給你,你可以拿它做任何事。如果一年之後你輸光了這三千萬,再來這裏見我。”

黎茂生拎著黑色的手提箱站在深夜的維港街頭,他可以拿著三千萬美金做任何事,還清他的債務,買一棟好公寓,請專業的護工去照顧阿媽,帶她去一家好醫院看看眼睛,有了金錢和關懷的澆灌,她又會好起來。

但甚至沒有花上半分鐘,他就已經做出了決定,這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選擇,他只是需要找回他的眼和腿。

黎茂生拿出最低限度的錢結清了一年的債務和利息,他暫時離開了賭馬場,在證券交易所附近租了一間破敗的民居,他開始全身心地投入這個游戲。

剛開始他總是輸,就像他一輩子的好運氣都已經被透支,輸光一千萬美金只花了兩個多月,然後是兩千萬……他日覆一日地坐在那間出租屋裏,每天從開盤起就泡在證券交易所的屏幕前,數字、曲線、盈虧吞沒了他的生活,他日夜醒來,只有數字在腦中滾動的聲音。

本金只剩下幾百萬的時候,他重新開始賺錢,每一支小盈伴隨著更多的虧損,金錢依舊在從他手中嘩嘩流出,但黎茂生已經察覺到了某種變化,他不再恐慌,也不再整日守在證券交易所,他記下感興趣的股票,去看他們的公司,跟那些出來買咖啡的員工搭話。

他觀察期貨的交易,為了一只股票飛去全球最大的鳥糞產地,他在那座小島上打聽歷年的氣候,去當地的鎮政府看進出口的交易量……他在酒店裏開通了國際電視頻道,維港的新聞臺裏在報道幾家公司破產清算,負責人跳樓的消息,家屬拉著橫幅悲痛地哭嚎。

黎茂生坐在熱帶島嶼的酒店沙發上,腦中一晃而過他剛剛做空了幾支半導體股票的記憶。

金錢嘩啦流淌,只有盈虧曲線占據著他的視野,那些哭喊與人命沒有在他心裏激起一絲波瀾。

秋天的時候,他的賬戶裏已經有了一億多美金,他在波多黎各的一處芝麻期貨市場接到劉琨的電話,說他老爸在監獄裏被人捅了一刀,申請了保外就醫……黎茂生忘記他說了什麽,只記得他打了一筆錢回去。

之後問他要不要回去見最後一面的電話,葬禮的電話,阿媽在那邊的哭聲……一切都很模糊,他只記得那天下午打聽到了想要的交易消息,隨手塞給買熱狗的小販一把美金。

黎茂生再次回到維港時,已經是初冬,他依然住在之前的出租屋,卻再也不必去證券交易所,他坐在那條破沙發上,玩游戲一樣隨手買進拋出,金錢的游戲、數字的游戲,盈虧的平衡,十二月底的時候,經由那三千美金帶來的錢不多不少,每一分都冰消雪融。

他再一次坐上那部觀景電梯,同樣的包間裏,崔月隱問他:“你輸光了三千萬美金嗎?”

“一分不剩。”

崔月隱笑了起來,他示意孫思拿給他一分文件:“這裏同樣是三千萬美金,不過這次是借給你,100%的年利率,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接受。”

黎茂生問:“為什麽?”

“我有一個兒子,很快就要進入金融游戲的棋局,我希望你來做他的磨刀石,他太高傲,我很擔心他成為一個蠢貨。”崔月隱微微嘆息,黎茂生問:“如果石頭磨斷了那把刀呢?”

“我只是不能接受蠢貨,作為失敗者,崔家養著他就行了。”

黎茂生點點頭,說:“給我一個億吧。”

他用同樣的利率從崔月隱那裏借走了一個億,他再一次拿著一個黑色手提箱,這次他走到前臺問,我能去你們這兒的觀景平臺看一眼嗎?

作為崔月隱的客人,他被帶到雲浮金山的觀景平臺上,深冬的寒風撲面而來,他看向腳下匍匐的這座城市,萬千燈火化為流沙,他只感到無盡的厭倦。

之後,他找到了張榮和劉琨,正在做地下賽車手的張榮靠在改裝車上興奮地問他,我就知道你還會東山再起,生哥,這次要帶我們做什麽?

黎茂生望向遠方的夜色,想起他們小時候的玩笑,於是說,做維港王。

之後阿婆的侄子徐成也跟著他,他重新買了豪華公寓,然後是半山別墅,請了最好的醫生來給母親治眼睛,就像他想的那樣,在金錢的澆灌和無微不至的照料下,她又一次恢覆了生機,但這時,黎茂生已經不再從她身上渴求母愛和安慰。

他在這條金錢搭成的通天梯上走得越來越遠,劉琨曾問過他,要不要去查一下當年是誰給他父親下了套,黎茂生說不用,他只是不再在乎,他們或許是他的金融游戲中被碾死的一只螞蟻,或許僥幸逃生,這些都不再重要。

幾年後,崔家的長子從英國回來,起手就是十億美金的游戲,他在沈家的宴會上第一次見到他,比起刀,他更像一把出鞘的名劍,黎茂生看著坐在鋼琴前為母親的生日彈奏樂曲的青年,心想他應該擁有或折斷這把劍。

征服欲或者摧毀欲讓他開始高調追求崔融,崔月隱沒有對這件事表示什麽,他對長子的私生活漠不關心,或者他認為這種挑釁能激起他更多的鬥志。

黎茂生有過很多性,在他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裏,性就和砸在身上的拳頭一樣,吊著他為數不多的生存本能,但在那一年之後,他完全失去了對男人或者女人的興趣,他像是被融化和吞沒進了那個金錢符號和數字曲線組成的世界,食欲、性欲都變得空洞而遙遠。

崔融是為數不多帶給他刺激的源頭之一,他曾經拿他和記憶中那些面目模糊的男女對比過,但崔融的臉同樣激不起他的性欲,在他刻意的幻想中,崔融也只是站在遠方一道傲慢的身影,有時會和他父親的影子重疊,讓黎茂生想要摧毀、想要戰勝。

他有很多年沒有和任何人上過床,他對性失去興趣的程度,甚至讓張榮他們會刻意在他面前避開類似的話題,直到他在崔家的花廳裏看見那個少年。

他穿著寬松的T恤和短褲,放松地靠在二樓的欄桿上,帶著天真又好奇的笑,從黎茂生的角度,能從他赤裸的腳,曲線優美的小腿,一直看到隱沒在黑暗中的光滑而肉感的大腿,他看見他的一瞬間,就同時嘗到了他,蜂蜜的滋味,溫暖的肉脂蹭在鼻尖的味道。

欲望像野火一樣從他體內燃起。

那一晚他坐立難安,他以為是崔融的拒絕帶給了他這樣的刺激。

之後他有過很多次春夢,那些夢充斥著暴力和強奸,象牙般的皮膚,咬痕,手指用力捏上去,豐潤的肉會從指縫裏溢出,看不清面目的少年像一朵花被揉碎在他身下。

他很刻意地遠離那個少年。剛開始每次遇見他,他都忍不住心中暴虐的念頭,像是要收緊雙手,看掌心的那朵花會在怎樣的力道下零落成泥。

他一次次地克制這種惡欲,他試著鄙夷他,無視他,反覆告誡自己他只要最好的,只有強大的東西才稱得上美,他絕不重蹈覆轍,要一個脆弱而美麗的愛人。

有一段時間,他幾乎已經克服了這種渴望,也不再做那些夢,他開始能平和地面對他,放縱那些像殘留的餘燼一樣的念頭,偶爾觸碰他、逗弄他,只是像面對一個消遣的小玩意。

甚至命運的巧合一次次將他帶到他面前時,黎茂生也只是覺得有趣,直到推拉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看見日式走廊裏,被阿榮抱在懷中的少年——

不是命運,是他身邊另一個男人的欲望,將他一次次帶到自己眼前。

黎茂生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路過,那一瞬間他在想,讓給他,這沒有什麽。

讓給他,這沒有什麽。

一整晚他像困獸一樣在公寓裏走來走去,嫉妒的毒汁燒著他的心,淩晨時他開車去了郊外的馬場,他騎著馬跑了一圈又一圈,晨霧讓他渾身濕透,天色從發出微光到朝陽從林間升起。

讓給他,這沒有什麽。

我要折斷他的手,割開他的喉嚨,挖掉他的眼睛讓他再也不敢看他、碰他!黎茂生想要殺死任何一個膽敢觸碰他的男人,狂暴的殺意和強烈的嫉妒在他心裏橫沖直撞。他走進那間休息室,看見張榮的臉,那張他熟悉的,從小到大的人生軌跡都和他清晰相伴的臉,他兒時的玩伴,如今的摯友。

他又一次想,讓給他,這沒有什麽。

去維港的前夜,他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試圖去想母親那雙雕零的眼睛,但他想不起來任何人,他眼前只有象牙般的皮膚,花瓣般的嘴唇,彎起的笑眼,他皮膚上的絨毛,體脂散發出的獨特氣味,他是最初的性欲也是食欲,是陵墓裏的那棵樹,黎茂生曾短暫地逃離,但嫉妒燒毀了他的最後一絲理智,如今他只能屈服。

崔家的晚宴結束後,一輛輛車駛出山道,黑暗中寂靜的山林從車窗外閃過,劉琨開著車,見老板在後座上沈默不語,忍不住搭腔說:“生哥,你吃飽了沒,要不要去吃個宵夜?”

黎茂生正忍受著一種更難耐的焦灼和饑餓,他摩擦著自己的指關節:“阿琨,拉提斯的那個女孩,再給她加點工資吧。”

劉琨頂了頂腮,好容易沒笑出聲,只是問:“加多少?”

“再加個零。”

“這……行,我去說說,不過可不知道人家敢不敢要。”

“他在維港實習過的那家公司,給他們一輪融資。”

就連劉琨也感受到了他那種迫切的渴望,無從下手的焦躁,即將分離的不舍,他應了一聲,忍不住說:“生哥,怎麽不直接給那位小少爺送點小朋友喜歡的東西,他喜歡什麽牌子的跑車?”

“他還不會開車。”

“啊?”劉琨很驚訝,又說:“那請個教練去教他吧?”

這次黎茂生沈默了很久,終於說:“阿榮不是買了個駕校在教他?”

劉琨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叫你哪壺不開提哪壺,他閉上嘴安安靜靜地開車,不敢再提宵夜不宵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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