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關燈
第13章 13

===================

13

身後又一次傳來崔循的聲音,留昭遲疑片刻,將手裏的汽水瓶扔進垃圾簍裏,轉身往場館裏走去,崔循趴在拳擊臺的護欄上望著他笑。

留昭從走廊裏漸漸走近,少年從擂臺上跳下來,向他走過來,汗水順著他的鼻尖和肌肉的溝壑向下滴,汗濕的黑發被捋到腦後,露出額頭。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因為充血而微微泛紅,一直被溫柔友善的面貌掩蓋的攻擊性展露無疑。

這一刻,留昭突然完全能將他和記憶裏那張憤怒殘忍的面孔聯系起來了,他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崔融靠在護欄的角落,慢慢解開手上拳擊繃帶,這時也躍下擂臺,向他走過來。

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崔循突然停下腳步,就像在球場上判斷合適的進攻角度,觀察和分析的神情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很快他就柔和地笑起來,問:“是討厭汗味嗎?”

童年時的身體記憶被完全喚醒,留昭正在極度的恐慌中,完全錯過了外面卷閘門的動靜,柔和的幽香彌漫在空氣中,就像一陣海浪突然推開了純雄性的場域。

“媽媽!”

崔循眼中一亮,留昭陡然轉頭,他直直撞進沈彌的眼睛,她穿著淺藍的襯衫,蓬松的栗色長發披散在肩頭,他在一瞬間忍不住露出了依戀而求助的表情。

“母親。”崔融走到他們身邊,沈彌沒有看向大兒子,她依然註視著留昭,但就在留昭想向她靠近時,他突然發現她的眼神一直很冷酷,就像她剛剛看過來的第一眼,也是一樣冷酷。

這時她終於移開視線,看向自己的兩個孩子:“James,Alex。”

她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崔循靠過去親了親她的臉頰,問:“媽媽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聽陳姨說你們在沙嘴道附近吃晚餐,就猜你們會來這裏。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在三天內起碼見你們一面,現在——”她看了看表,“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超過第三天了。”

“媽媽是直接從拍賣行過來的嗎?”崔循問,沈彌點點頭,說:“走吧,帶你們去吃宵夜。”

崔融和崔循先去沖澡,沈彌看向留昭。

“我和之前實習的同事約好了。”留昭避開她的目光,找了個借口落荒而逃。

深夜的維港,依然有很多人在街道上流連不去。留昭一個人走人群中,心中充斥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如果不是被崔循嚇到,他是可以和沈彌正常相處的,但現在,他又變成了一只袒露自己傷口的動物,他不該在沈彌面前露出這一面,這會讓她變得非常冷酷。

她的本性並不是一個冷酷的人。

留昭走到河岸邊,再也不想動,他靠著欄桿看著漆黑的水面,附近一家店鋪裏播放著聲調沙啞的老歌。

他想起第一次見沈彌,是在媽媽的病房裏。那時候他覺得她非常年輕,她的五官是一種輪廓分明,冰冷而高傲的美,但她偶爾會不自覺地流露出痛苦和迷茫的表情。

留茉是非常堅定的人,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活在自己選擇的生活中,充分享受並照顧著她的房間、她的孩子、她研究的那些植物。留昭在媽媽這種堅定而蓬勃的能量中長大,他的記憶裏,只有那些跟在媽媽身邊做課題的學生姐姐們,偶爾會迷茫、憂愁、難過。

留茉的骨灰被送走時,留昭用力抓著她的手不敢放開。去往崔家別墅的那段路程漫長得好像永遠也不會結束,七歲的他靠在沈彌的身邊,一邊流淚一邊瑟瑟發抖,她最終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了他。

留昭記得那天她襯衫的顏色,像一束陽光融化在了白色的畫布上。

心中的痛苦讓他再也無法忍受,留昭掏出手機,翻出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溫嶠的聲音從那邊傳來:“留昭?”

留昭哽咽了一聲,說不出話來。女孩的聲音陡然慌亂起來:“餵!你在哪兒?怎麽了?”

“維港。”留昭無聲地流著眼淚,一邊問:“你的工作怎麽樣?”

“忙死了,做什麽狗屁經理。”溫嶠抱怨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別哭了,再哭我也要跟著哭了。”

留昭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忍不住低聲說:“沒有媽媽是什麽感覺啊?”

“你這是瞎子問盲人嗎?”溫嶠被他逗笑了,聲音又低落下去:“你知道的,就那樣唄。”

那邊隱約傳來有人大聲叫著“Wendy姐”的聲音,留昭說:“你去忙吧。”

溫嶠只好說:“等你回雲京請你吃飯!我的工資高了不少。”

掛掉電話,留昭又在街頭待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坐車回沈彌的公寓。

吃完宵夜,沈彌依然要回拍賣行那邊,崔循挽著她的手臂說:“我和媽媽一起過去,再讓司機送我回來。”

崔融於是和母親告別,獨自開車回去。

午夜的道路上很安靜,崔循靠在母親肩頭,突然說:“媽媽,我好喜歡留昭啊。”

沈彌嗤笑了一聲,只是說:“別像你爸爸。”

車裏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也別太像我。”

崔融回到家時,低頭看了一眼玄關處的拖鞋,問依然守在廚房島臺邊的陳姨:“留昭回來有吃東西嗎?”

陳姨搖搖頭:“沒有,留昭少爺直接回房了。”

崔融站在通往客房的走廊邊,他慢慢走進那處被米色和繁麗的地毯構造的通道,走廊的墻壁上掛著一副德加,在留昭還畫畫的時候,藍色是他最愛用的顏色。

他停在那副畫前觀賞了許久,最終沒有走進那扇門。

崔家的別墅一直像一處幽靜的深潭,茂密的森林隔絕了城市的聲響,所有的傭人只會在適合的時間出現,他們像是這棟房子的伴生品。

崔融記得自己十一歲時,某一天早上醒來,整棟房子都活了起來,傭人們進進出出,面帶驚慌,訓犬人牽著獵犬在森林周圍尋找什麽,崔融從來不知道這裏住著這麽多人。

他看見母親從樓上沖下來,她赤著腳,穿著藕色的絲綢睡袍,披散的長發有些淩亂,她的神情極力壓抑著焦慮和憤怒,路過崔融的身邊時沒有向他看上一眼。

他們不斷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崔融記得是那天被母親抱回來的男孩。

保姆過來給崔融穿上外套和拖鞋,他尾隨著母親的身影,過了一會兒,崔循也醒了,被保姆抱在懷中,他們一起跟著母親身後,她在花園裏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什麽,忽然間,她看見了一根彩色的線頭掛在玫瑰叢裏,她撥開那些茂密的、盛放的玫瑰,一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她的神情依然崩得很緊,但是沒有叫醒他,她彎下腰,將那個孩子抱了起來,陌生的小孩抱著他們母親的脖子,崔循跟在身後執拗地叫媽媽,她沒有回應他的呼喚,嚴厲到近乎粗暴地對保姆說,把他們帶走。

一個母親可以對她的孩子作出的最嚴酷的否定,就是否定他們的存在。崔循還太小,不足以理解那些眼神,但崔融已經完全知道,母親希望他們從未存在過,她無法愛她的孩子,於是那個依戀著她的陌生小動物就成了她情緒的出口。

他完全地依戀她、信賴她,而她有時候難以抑制噴薄而出的愛意,讓旁觀的崔融好奇,人真的不會被這樣強烈的感情淹沒嗎?

崔融無動於衷,而年幼的循完全被這兩個人的相處點燃了。他從小就是一個力氣大得古怪的孩子,當他第一次把那個小孩按在地上揍時,崔融確信他是真的想要殺了這個會奪走母親註意力的生物。

那一整年父親都沒有回來過,他們的爭鬥曠日持久,終於在有一次循舉起石頭一下下砸向他時,那是一次幾乎得逞的謀殺。母親將循拖到客廳,在他背上抽斷了兩根藤條,血一滴滴地從孩子的背上滴落,他依然不肯低頭地盯著母親,那是一雙年幼的兇獸的眼睛,他在說,要麽你愛我,要麽你殺了我。

這次兩個孩子都在醫院住了很久,在這期間,母親屈服了。崔融始終不知道,她是為了那個孩子的性命屈服,還是為了循的執拗和祈求屈服。但無論如何,她是一個做出了選擇就一定會貫徹到底的人,崔融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但某一天開始,他真的從她身上感覺到了愛,她克服了對她的兩個孩子的厭惡和抗拒。

崔融已經等待太久,當他第一次從母親身上感受到親近時,他只覺得怪異。他的目光有時落到那個被疏遠的孩子身上,會有點克制不住愉悅地想,啊,你又一次失去了媽媽。

失去了依戀的對象,那個孩子在這棟巨大的別墅裏就像一株孤獨的植物,崔融有時會忍不住靠近觀察他。一年多後,他坐在客廳裏安靜地看著那個孩子畫蠟筆畫,父親突然從門外走進來。

崔融一直知道自己的父母都是非常美麗的人。他們在外貌上占盡優勢,有時候他跟隨父母出席一些宴會,他能感到無數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樣向他們看來,他們不僅年輕美貌,而且生機勃勃,姿態高貴。

從門外走進來的父親幾乎讓他感到陌生,他形銷骨立,就像是大病初愈,或是從一場漫長的折磨裏幸存。

崔融想起他在這一年中問過母親一次,父親什麽時候會回來?母親露出冰冷的神情,說他在崔家老宅,如果他還能回來的話。

父親漠然的目光掃過來,在看到那個孩子時,突然又一次變得興致勃勃,他走過來伸手將他抱了起來,註視著孩子的臉頰問,你是昭嗎?我是爸爸,叫Daddy。

崔融註意到被陌生人抱在懷中的小孩僵硬又不自在,他在一瞬間幾乎生出一種想要解救他的沖動,但是孩子觀察著抱住他的人,被他的虛弱和病容打動了,他伸出手摟住了陌生人的脖子,近乎憐憫地叫他“Daddy”,在這個詞被叫出口的一瞬間,他忍不住又一次露出了依戀的神情。

崔融在心裏有些嘆息地想,你做出了一個比上次還要糟糕的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