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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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
從運河出發的大船已經到了海內。
棠素剛出關不久，就被師伯安排去引航。
蓬萊仙境懸於半空，徹底現形的那一刻，棠素看著所謂的人王站在船上露出一副驚訝的神情，心裏不免嘲笑起他臉上這幅蠢態。
不過她也不是沒有遇到令她訝異的事。
雅努斯號上的那個拍賣師，竟然就是如今人間王朝的宰相。
她站在人王的身旁，不像上次見她那樣穿著華麗繁重，而是穿一件人間方士的簡單粗袍。
棠素回身看向蓬萊，仙境於海上懸浮，霞光萬丈，周遭仙鶴騰飛，島嶼縈回，看起來似乎不愧仙境之名。
但棠素卻知道前些日子門派中的狼狽不堪。
仙境的懸浮要燒大量的地髓，師伯不知道又朝雅努斯號買了多少地髓，甚至還有可能是賒的。
奇異的大船，輾轉於西北沙海和內海，似乎這條跨越整個新朝的航線天生就是為了運送販賣地髓。
為了把舊日的大殿收拾出來，門派上下大小弟子忙活了好些天。
“那個叫言祝的，你知道些什麽嗎？”棠素問她的心魔。
直覺告訴她，這人不簡單。
一個人間的宰相在雅努斯上當拍賣師？
棠素多多少少也聽說過一點有關雅努斯號的傳聞，除了拍賣會，整日混跡在雅努斯和西北的修者沒有一個是正經人。
棠素如今雖然對修仙也不甚用心，但和那些浪子還是有許多差別的。
聽說他們還會在虎屋吸食地髓，這些擺不上臺面的事，不知道是在哪年哪日已經成為了修者間的默契。
心魔好一會才回答她：“離她遠點，棠素。”
棠素倒是想離她遠點，她不想給自己找上任何麻煩。
奈何她好歹還擔個大師姐的名頭，師伯們應付人王，這言祝偏說要好好逛一下蓬萊，讓棠素做她的向導。
言祝先開了口：“氣氛挺尷尬的，出來散散氣。”
棠素笑了下，沒說話。
言祝又道：“修者定然是看不上今上，但偏偏如今想要合作，蓬萊內部很是頭疼吧，屋內讓座都要推搡來推搡去，看得叫人心煩。”
她說得直率，棠素仍裝傻：“合作？沒怎麽聽師伯們提過。”
“你認出我了。”言祝開門見山，“私下找你談話，也是希望你能保守我的秘密。”
她這張臉顯然是上了年紀，一說話卻有種年輕人的神態，看起來很是讓棠素別扭。
相比之下，身為修者的她雖然仍舊是年輕的皮囊，但已經活了太多年，倒說不好哪一個年紀更大些。
“無端為人保守秘密，最後自己吃虧上當的事也不算少見。”棠素說道。
言祝瞪大雙眼，一大段話說得很流暢，顯然是早有打算：“自然不會虧待你，此次合作是為開拓商路。西北地髓冒頭，蓬萊一直要倚靠雅努斯購買地髓，開銷頗大，不若與今上合作，令凡人幫忙運送。今上雖不知蓬萊此次籌碼不過是往日開銷的一成，我若在他耳邊吹吹風，他自然知曉蓬萊誠意不足，若這事成了，身為蓬萊大師姐，你也定能分一杯羹。”
棠素冷聲道：“哪頭不都是你討好，難不成你還真看著雅努斯收成銳減？”
“這可是誤會我了。”言祝攤開手，“原本大頭也不是我拿，西北那個地界又要給銷金窟交保護費，采集地髓的鴟梟大群也要拿走一部分，我可很是頭疼，倒不如讓今上全權接管。”
棠素眉頭微皺，內心深處還是浮現出些許疑惑：“普通人類去收集地髓，只怕兇多吉少……”
言祝打斷她：“尋常工程也要了不少人命，修者無須在意這個。今上如今十分苦惱新朝內的流民潮，巴不得把所有沒有田地的流民都趕到西北去。”
“她這些話有幾分真？”棠素按捺心中不適，問心魔。
饒是師伯他們，場面話都不會說這麽難聽。
“……幾乎沒說謊。”心魔焦躁道，“但你還是離她遠些。”
話說到這時，二人已經走進了一處林地裏。
棠素的心緒一瞬被拉遠，在她入蓬萊的那一年，這片密林是用於新弟子選拔的。
進入蓬萊修仙只有一試，就是過心境，一旦進入這密林之中，有天賦的弟子就會陷入心境當中，沒有天賦的會迷失在林地裏，由其他弟子引出密林，打道回府。
所謂心境，通常會重現一生中最懼怕的過往，又或是掀開心底不為人知的秘密。闖過心境便能入蓬萊，如此可測試考生的心性，以免心術不正者進入蓬萊。
但避世以後，這片林子幾乎已經無人來往，徹底成為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如今她雖然入了林地，也只是在邊緣徘徊。
不知如今的蓬萊弟子，還有幾個能過這一關。
既然算半個導游，棠素也大抵介紹了一下這片林地。
“這樣說來，當初蓬萊入門弟子過心境，應當還是出過不少事了？”言祝眼裏露出分明的好奇，“不是人人都能再次直面過去的傷疤，接受過去的叩問。”
棠素心緒也有些被牽起：“確實有那麽幾個，我記得有一年我就在密林外，過了好久出林子的弟子還是少上兩個。”
那時她還不是大師姐，被支去林子裏找人的時候，心裏還帶了幾分擔憂。
過去也有弟子在闖心境時突發意外的，她在林子裏焦急了很久，終於看見一只兔子在樹洞前徘徊。
棠素撥開擋路的灌木叢，這才瞧見樹洞裏躺了兩個小娃娃，身上傷痕累累的，或許是受了傷在這休息，不得已霸占了人家小兔子的窩。
過個心境，過得遍體鱗傷。
見她靠近，醒著的那個舔舐了幾下另一個孩子的傷口，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手卻在發抖。
她還記得那時候師父們討論了很久，說這倆小孩來歷古怪，但最後還是把他倆留在了蓬萊。
棠素已經記不得這是哪一年的事了。或許是前晉，又或許是更早以前的事。
海那頭的年歲如今早已不清晰，天明天暗，朝代更疊，人死人生，如今說來，和修者已經沒有太多幹系。
她發脹的胸口很久才平靜。
一旁，言祝忽然問。
“不知修者是否知曉，這已經不是人王第一次與蓬萊聯系？”她停頓一刻，解釋道，“並非今上，而是前晉時的人王。”
棠素一楞：“你從何處知曉？”
“畢竟在雅努斯上過活。”言祝微笑說，“吸食了地髓的修者，醉生夢死時什麽都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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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素剛出關不久，就被師伯安排去引航。
蓬萊仙境懸於半空，徹底現形的那一刻，棠素看著所謂的人王站在船上露出一副驚訝的神情，心裏不免嘲笑起他臉上這幅蠢態。
不過她也不是沒有遇到令她訝異的事。
雅努斯號上的那個拍賣師，竟然就是如今人間王朝的宰相。
她站在人王的身旁，不像上次見她那樣穿著華麗繁重，而是穿一件人間方士的簡單粗袍。
棠素回身看向蓬萊，仙境於海上懸浮，霞光萬丈，周遭仙鶴騰飛，島嶼縈回，看起來似乎不愧仙境之名。
但棠素卻知道前些日子門派中的狼狽不堪。
仙境的懸浮要燒大量的地髓，師伯不知道又朝雅努斯號買了多少地髓，甚至還有可能是賒的。
奇異的大船，輾轉於西北沙海和內海，似乎這條跨越整個新朝的航線天生就是為了運送販賣地髓。
為了把舊日的大殿收拾出來，門派上下大小弟子忙活了好些天。
“那個叫言祝的，你知道些什麽嗎？”棠素問她的心魔。
直覺告訴她，這人不簡單。
一個人間的宰相在雅努斯上當拍賣師？
棠素多多少少也聽說過一點有關雅努斯號的傳聞，除了拍賣會，整日混跡在雅努斯和西北的修者沒有一個是正經人。
棠素如今雖然對修仙也不甚用心，但和那些浪子還是有許多差別的。
聽說他們還會在虎屋吸食地髓，這些擺不上臺面的事，不知道是在哪年哪日已經成為了修者間的默契。
心魔好一會才回答她：“離她遠點，棠素。”
棠素倒是想離她遠點，她不想給自己找上任何麻煩。
奈何她好歹還擔個大師姐的名頭，師伯們應付人王，這言祝偏說要好好逛一下蓬萊，讓棠素做她的向導。
言祝先開了口：“氣氛挺尷尬的，出來散散氣。”
棠素笑了下，沒說話。
言祝又道：“修者定然是看不上今上，但偏偏如今想要合作，蓬萊內部很是頭疼吧，屋內讓座都要推搡來推搡去，看得叫人心煩。”
她說得直率，棠素仍裝傻：“合作？沒怎麽聽師伯們提過。”
“你認出我了。”言祝開門見山，“私下找你談話，也是希望你能保守我的秘密。”
她這張臉顯然是上了年紀，一說話卻有種年輕人的神態，看起來很是讓棠素別扭。
相比之下，身為修者的她雖然仍舊是年輕的皮囊，但已經活了太多年，倒說不好哪一個年紀更大些。
“無端為人保守秘密，最後自己吃虧上當的事也不算少見。”棠素說道。
言祝瞪大雙眼，一大段話說得很流暢，顯然是早有打算：“自然不會虧待你，此次合作是為開拓商路。西北地髓冒頭，蓬萊一直要倚靠雅努斯購買地髓，開銷頗大，不若與今上合作，令凡人幫忙運送。今上雖不知蓬萊此次籌碼不過是往日開銷的一成，我若在他耳邊吹吹風，他自然知曉蓬萊誠意不足，若這事成了，身為蓬萊大師姐，你也定能分一杯羹。”
棠素冷聲道：“哪頭不都是你討好，難不成你還真看著雅努斯收成銳減？”
“這可是誤會我了。”言祝攤開手，“原本大頭也不是我拿，西北那個地界又要給銷金窟交保護費，采集地髓的鴟梟大群也要拿走一部分，我可很是頭疼，倒不如讓今上全權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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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師伯他們，場面話都不會說這麽難聽。
“……幾乎沒說謊。”心魔焦躁道，“但你還是離她遠些。”
話說到這時，二人已經走進了一處林地裏。
棠素的心緒一瞬被拉遠，在她入蓬萊的那一年，這片密林是用於新弟子選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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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避世以後，這片林子幾乎已經無人來往，徹底成為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如今她雖然入了林地，也只是在邊緣徘徊。
不知如今的蓬萊弟子，還有幾個能過這一關。
既然算半個導游，棠素也大抵介紹了一下這片林地。
“這樣說來，當初蓬萊入門弟子過心境，應當還是出過不少事了？”言祝眼裏露出分明的好奇，“不是人人都能再次直面過去的傷疤，接受過去的叩問。”
棠素心緒也有些被牽起：“確實有那麽幾個，我記得有一年我就在密林外，過了好久出林子的弟子還是少上兩個。”
那時她還不是大師姐，被支去林子裏找人的時候，心裏還帶了幾分擔憂。
過去也有弟子在闖心境時突發意外的，她在林子裏焦急了很久，終於看見一只兔子在樹洞前徘徊。
棠素撥開擋路的灌木叢，這才瞧見樹洞裏躺了兩個小娃娃，身上傷痕累累的，或許是受了傷在這休息，不得已霸占了人家小兔子的窩。
過個心境，過得遍體鱗傷。
見她靠近，醒著的那個舔舐了幾下另一個孩子的傷口，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手卻在發抖。
她還記得那時候師父們討論了很久，說這倆小孩來歷古怪，但最後還是把他倆留在了蓬萊。
棠素已經記不得這是哪一年的事了。或許是前晉，又或許是更早以前的事。
海那頭的年歲如今早已不清晰，天明天暗，朝代更疊，人死人生，如今說來，和修者已經沒有太多幹系。
她發脹的胸口很久才平靜。
一旁，言祝忽然問。
“不知修者是否知曉，這已經不是人王第一次與蓬萊聯系？”她停頓一刻，解釋道，“並非今上，而是前晉時的人王。”
棠素一楞：“你從何處知曉？”
“畢竟在雅努斯上過活。”言祝微笑說，“吸食了地髓的修者，醉生夢死時什麽都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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