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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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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他是有自尊的,地位懸殊這點他從一開始就意識到。

雖然在他的想象裏,他們身份是相反的。

他理應生活富足,抽華子開勞子,在路上等紅燈的時候偶然遇到十幾年沒見的姐姐。

她面色疲憊,身上幹巴巴的瘦,手裏捧著一摞宣傳單,趁車停著,小跑著把傳單遞進車窗,點頭哈腰地說:“老板,

新開的汽車美容了解一下。”

實際呢,他在地下車庫清掃,女人開著豪車進來,汽車轟鳴,她把車停在車位,一眼都沒看他。

藍襯衫,黑長裙,腳踩高跟鞋,頭發紮成高馬尾,白皙的耳垂上,戴著指蓋大小的圓潤珍珠,真像出生在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

他直起腰,那聲‘姐’呼之欲出。

十幾米外,女人拎著包下車,註意力都在手機上,目不斜視地往電梯口走,嘴唇對著手機話筒埋怨:“都說了晚上我做飯,怎麽還在早教呢,馬上就七點鐘了,你們再不回來今晚就別回來了。”

蔣鴻儒慢慢靠近,緊張,激動,不知道她能不能認出來。畢竟分開十幾年,他長高這麽多,樣子變化很大,和當年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手揚起,還沒觸在她肩膀,就聽到電梯‘叮’的一聲。

她往前走,語速極快地說:“有你這樣當舅舅的嗎?比她還沈迷那些幼稚東西。”

她掛斷電話,擡頭,電梯門外空無一人。

蔣鴻儒背貼在門口的墻上,想她剛才說的話,舅舅…她的小孩有舅舅了,那他算什麽?

她的弟弟只有他一個,獨一無二的,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弟弟,舅舅也只能是他,怎麽可以叫別人舅舅。

蔣鴻儒的一腔熱血被這聲舅舅澆滅,發現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被別人搶了。

冷靜之後意識到,他和姐姐分開這麽多年,沒有感情維系,就算現在認了,也是個外人。

他不想當外人。

豪車停在車位,他踱步過去,滿心喜歡的一圈又一圈繞著走,車身弧度流暢,奢華的車標閃著冷光。

他掏出手機,自拍。

直接跳轉進論壇,發布新帖子。

——新夥伴,駕駛體驗很不錯。

和以往的無人問津不同的是,這個帖子剛發布就有人點讚。他點進主頁,把以前發帖子全都刪除。

蔣鴻儒有時覺得自己太端著了。

可他沒辦法改變在姐姐面前的一貫形象,小時候不懂事,是有些頑劣,長大了當然不想卑躬屈膝,讓別人以為他見錢眼開,像窮親戚來投奔那樣可笑。

他在她面前可以驕傲。

所以不主動找她,等她自己發現親弟弟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當保安,自然會愧疚,虧欠,彌補這十幾年的空白。說不定這車就給他開了。

他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吸溜一口茶水。

小女孩今天又換了新裙子,還是浮誇的大裙擺。在他看來,這裙子就是變了個顏色,一周七天,紅橙黃綠青藍紫,沒有重覆的時候。

他想,這樣養小孩會不會太嬌慣了?

才幾歲的小姑娘,給她買這麽多華而不實的裙子,家裏得多大的衣櫃才能擺下?而且不光是裙子,還有各種裏衣外衣,大大小小的配飾,鞋子也集齊各種款式。

小孩長得快,明年就穿不上了。他撇嘴,還真是有錢沒地兒花。

小姑娘臉圓圓的,紮了兩個小辮子,系著紫色蝴蝶結緞帶,特意搭配今天穿的紫色公主裙。她牽著一個中年女人的手,女人是保姆,手裏拎著出行的袋子,裏面放著水瓶和零食。

剛好來電話,女人走去門口接,時不時點頭說好的好的。

小女孩在門廳裏瞎跑,感覺到他的目光,好奇地走過來。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著他,無所畏懼的模樣,大聲說:“你幹嘛一直看我。”

蔣鴻儒在心裏說:因為我是你舅舅啊。

他笑,蹲下身,忍住想摸她頭的沖動,“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皺眉後退,轉頭看了眼還在打電話的阿姨,謹慎地說:“我媽媽不許我告訴陌生人名字。”

蔣鴻儒撇嘴,他那個姐小時候就性格很怪,沒想到長大了還是這樣,怪也就算了,還不會教小孩。

小孩子應該鍛煉性格外向些,大聲向周圍的人介紹自己,不怯場,不扭捏,有禮貌,而不是回絕,讓大人難堪。

他呵了一聲,“你別聽她的。”

小女孩瞪他,“我就不!”

說完,賭氣似的跺了下腳,她穿著公主鞋,上面布滿鉆石和亮片,小短腿力氣小,這麽跺特別可愛搞笑。

他伸手過去,“你真好玩~”

手指在半空中,還沒觸到小女孩的雙層下巴,就被陰影覆蓋,陳太太抱起小孩,居高臨下地看他。

眼神該死的冷漠。

他卻不可控的沈醉。

蔣鴻儒站起身,對她笑了下,“陳太太回來了。”

陳太太今天心情不好,沒回應,甚至不再看他,手臂用力摟著小孩的身體往門那邊走。

保姆剛好掛斷電話,趕緊把小孩接過來,不知陳太太說了什麽,保姆奇怪地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在心裏罵:老東西,看什麽看。

從那以後,他格外註意姐姐一家。有時在廣場上聽業主閑聊,有意無意地把話題扯過去,攢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信息。

幾天之後,他基本掌握了。

蔣誦嫁的是品牌餐飲董事長,年紀輕輕的,分店幾乎擴滿全國,個人資產上億,別說買這麽個平層,一整棟樓也輕松買起。

小於支著下巴,看到在噴泉旁邊玩水的小女孩,羨慕地說:“生在這樣的家庭真好,不用為了錢奔波勞碌,一輩子無憂無慮。”

他也盯著那團白色的背影,今天是白色蓬蓬裙,遠看過去像一朵蒲公英。她手濕了,張開胳膊時水順著手臂流進胳膊根,她難受地跺腳。

“啊啊媽媽,有水,討厭水。”

蔣誦很忙,最近難得有時間。她坐在噴泉旁的長椅上,寵溺地看著女兒撒嬌,隨手從包裏抽出一張軟紙,輕聲哄著:“來媽媽這,幫你擦幹凈。”

她仔細擦著,還不忘打趣小女孩。

“討厭水,還玩水,到底是討厭還是喜歡?”

小女孩張開雙臂,仔細想過之後,認真地說:“喜歡水,但討厭水流到胳膊上。”

***

蔣鴻儒仔細算過。

從認出她之後,有好幾次姐弟近距離接觸的機會,甚至有一次他們對視超過三秒,她卻像陌生的業主那樣和他說話。

“門禁識別系統總出故障,你能向上級反映一下嗎?”

他緊緊地盯著她的臉,企圖看到她眼神裏的情緒,可惜,那裏平靜無波,有的只是對物業的不滿。

蔣鴻儒心裏翻騰著焦灼,不可能不認識啊,他一眼就認出她,為了讓她認出,他還特意把胸牌的名字寫很大。

名字掛在前胸,她只要稍微掃一眼,就能認出這是弟弟。

可她一次都沒有。

蔣鴻儒睡不著了,心境也從最開始的有個有錢姐姐,轉為白眼狼有錢了還是白眼狼,嫁給有錢人了,就忘了本,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

呵,有錢人。

他翻了個身,想到那個應該叫姐夫的男人,長相俊朗,為人處事帶著富家公子的派頭,不可能是當年那個野男人。

他們的孩子才五歲,蔣誦已經三十四歲,女人不可能十九歲和男人滾在一起,拖到二十九歲才生小孩。

百分百是隱瞞了過去。

…這樣一想,她不肯認他就能說通了,說不定她偽造了自己的身世,騙別人她是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對他這個憑空冒出的弟弟當然排斥。

他又恨上了。

之後的日子,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而是大搖大擺地在花園和樓下轉悠,偶爾也會遇到,她大都無視,或者公事公辦,一點情面都不給。

呵,狼心狗肺。

一周兩天停車場值夜,他靠在門口,看到沈先生的車回來,他故作隨意地跟在後面。待男人下了車,他走過去,高深莫測地說:“沈先生,我知道你妻子的秘密。”

深夜,空無一人的停車場,空氣裏流動濕冷的氣味。他深呼吸,往前一步。

沈先生挑眉,第一次正眼看他,聲音有些冷:“你說什麽?”

蔣鴻儒用憐憫的眼神看他,想到這位半生順遂的富家公子頭頂著綠油油的帽子,忍不住想笑,卻故作安慰:“你妻子,蔣誦,十九歲就和男人睡了。”

沈先生面無表情,游刃有餘地維持良好的修養,他扯了下領帶,不耐煩地輕咳一聲,眼底有怒意,卻沒發,似是在等下文。

蔣鴻儒索性破釜沈舟,他不好,她也別想好。

“你妻子高中沒畢業就輟學了,早早和野男人跑了,她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騙你的,不信你大可去查。”

他說完,揚手把頭頂的保安帽子正了正。沈先生似是沒反應過來,還有些楞怔,見他要走,冷冷地問:“你是哪位?”

蔣鴻儒看他半信半疑,這樣最好,想到最近憋悶的仇終於報了,暗爽的同時,中二之魂重新燃起:“一個故人罷了。”

接下來幾天沒見到蔣誦,他在腦海裏編織著狗血的休妻情節,懷疑的種子埋在男人心裏,女人當然沒有好果子吃。

他悠閑地喝了口茶。

門口停了輛車,他趕緊小跑著過去,笑呵呵地說:“陳總,這麽停這了?我幫您開進地下車庫啊。”

中年男人依舊沒耐心,沖他揚了下手,用明顯的南方口音和他說:“蔣,去我家,拿門口的行李包,快點我急。”

他趕緊急剎,點頭哈腰:“好嘞陳總,給我一分鐘。”

一路小跑,上電梯,敲門,保姆開的門。

他說了來意,保姆沈默地把門口放著的黑包遞給他,他一拎,有些重量,忍不住低頭看。保姆皺眉,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說:“看什麽看,這是你該看的嗎?”

草!

現在什麽人都能蹦出來說他兩句了。

蔣鴻儒居高臨下地看著保姆,四十多歲,瘦得像鵪鶉一樣,松垮的皮掛在骨頭上,眼窩深陷,卻在瞪他。

他攥緊行李的包帶,忍著揮拳過去的沖動,皮笑肉不笑地說:“該不該看你這老太婆說不著,想多活幾年就把嘴閉上。”

反手把門關上,晃晃悠悠進電梯。

他拎著東西,在電梯裏看自己的倒影,高大,強壯,卻被壓在最底層,像一只過街老鼠。

不能啊,不應該這樣的,叫鴻儒的人怎麽可能落到這步田地。

他低頭,視線落在拎著的黑包上。

***

警車很少出現在這片區域,今天卻頂著出警燈嗚哇嗚哇叫了很久。

蔣鴻儒被堵在門廳的角落,蹲著,手舉過頭頂。

他一頭霧水。

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平時放杯子的桌角,大家都叫他李隊。李隊個子不高,眼神卻嚴厲,對上視線時,蔣鴻儒感覺自己被沾水的鞭子狠狠抽了三下。

他委屈,聲音帶著哭腔:“警察同志,我可是良好市民!”

李隊冷哼,從兜裏掏出手機接聽,嚴肅消失,笑著和對面的人寒暄。

“陳總,哎喲不麻煩,別啊,怎麽說數目也不小。”

蔣鴻儒腿都蹲麻了,電話還沒打完,他悄悄挪動著,快速回憶從到底犯了什麽事,值得警察大費周章過來逮捕他。

想到頭痛也記不起來,他抱著頭,哎呦哎呦個沒完。

李隊打完電話,又去看了眼監控,過來時,直接拿手銬把他銬上,一左一右架起他。

蔣鴻儒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警察同志,抓人也得給個理由吧,還有沒有王法了?”

呵…

架著他的警察轉頭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你幫報案人陳先生拿包,包裏有四十萬,你下了電梯打開過,交給陳先生後,錢沒了。”

蔣鴻儒登時手腳冰涼。

他欲哭無淚,欲辯無言,掙紮著身子,直到被拽到門口,才大喊冤枉。

“我就是打開看一眼,看到是錢,又馬上拉上了,我真沒拿!”

警察無視他的喊冤,抓著他胳膊往出走,還沒走到警車那,他突然劇烈掙紮,看著走過來的一男一女。

窮途末路,什麽架子都放下了,他瘋了似的喊:“姐!我是鴻儒啊,我是冤枉的,快救我!”

李隊順著他的叫喊看過去,立刻露出笑容,像認識多年的老友那樣打招呼。

“喲,這不是小沈總麽。”

沈灼無奈,知道躲不過寒暄,只好拉著蔣誦的手過來。

“李隊怎麽來這了,有案子?”

“可不麽。”

李隊指著卡在車門不進去的胖子,嫌棄地說:“保安,手腳不幹凈。”

蔣鴻儒白著臉看蔣誦。

她還是那副死樣子,努力扮演一個端莊的妻子,微笑地站在旁邊在聽兩個男人說場面話。

可他是被冤枉的,他真沒拿那錢!

“姐!”他聲音嘶啞。

她就像沒聽到。

他繼續喊,喊到李隊心煩,指使旁邊的年輕警察,“過去把他嘴塞上,吵死人了。”

蔣鴻儒一聽,什麽都顧不上了。手銬卡在手腕上,勒出兩條血痕,他感覺不到疼,撕心裂肺地喊:“姐!姐!蔣誦!我是鴻儒啊你看看我!”

他哭著求她。

終於,女人的視線落在他臉上。眼底依舊是熟悉的一潭死水。

李隊和沈灼寒暄完畢,突然想到剛扣的男人姓蔣,小沈總的愛人剛好也姓蔣,是企業高管,平時很忙,也很少見到。

這個保安喊她名字,還一聲一聲叫她姐。

可別……

李隊笑著,眼神試探:“這是您…”

蔣誦緩慢地轉過頭,看到夾在車門裏紅著眼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我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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