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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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因為春節的原因，醫院裏也冷冷清清，狹長冷白的走廊深處，未關嚴的病房門裏，傳出陣陣北方口音。
“我真就不懂了，咋就能喝酒喝到進醫院了，你是掉酒缸裏了啊？”
窄床，病人在輸液，純白的被子蒙住頭，只留一只手臂在外面，一根極細的輸液管扭了個彎，蜿蜒伸進白色的醫用膠帶裏。
吳玉東把扒下來的橘子皮扔進垃圾桶，圓胖的手心裏躺著掰成一瓣一瓣的橘子，遞過去，沒接不說，還給他推回來了。
他腦瓜子嗡嗡的。
不吃拉倒，他把橘子都塞進嘴裏。結婚前減掉的肥肉，婚後又嗖嗖漲回來，他又胖回一百七十斤。
胖就胖唄，他也不在意了，邊嚼邊說：“那片兒都拆遷了，你小子是有點財運的，有錢了，再大的愁事都不是事了。”
被子裏安靜無聲，他吃完橘子，伸手去櫃子上的袋子裏，又拿了一個。
吧唧，吧唧，他自打到這來了，就沒停過嘴。
沈灼閉著眼，沒辦法阻隔外界的雜音，身體的陣痛眩暈還在，胃裏不知是餓還是痛，總之，很難受。
越難受，越聽不得這種聲音。
掀開被子，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吳玉東，你什麽時候走？”
吳玉東咽下橘子，小眼睛眨巴眨巴，“家那邊天寒地凍的，我和我媳婦尋思來這南方看看綠葉看看海，就等你病好帶我們四處轉轉了。”
沈灼閉眼，“你們自己去轉。”
“我們人生地不熟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分不清怎麽還放心你老婆一個人住，東子，我真沒事兒。”
吳玉東長嘆一口氣，“來都來了，怎麽能把你自己扔這，我媳婦剛還說熬點粥給咱送來，你看，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看出到底是不是自家人…”
話裏話外的，還有別的情緒在，沈灼心煩地扭過頭。
過年了，窗外偶爾傳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或許是喝了很多酒的緣故，他對時間很不敏感，慢半拍的神經剛意識到，這是她不在的第一個春節。
奇怪，和她在一起好幾年，總覺得一晃就過來了。一個年，又一個年，像被按下快進鍵，快到他根本沒註意過時間在流逝。
才分開幾個月而已，日子漫長得讓人厭煩，對於消失的人沒什麽好恨的，偶爾清醒，他也會反思。
他才不是受害者，只是個很傳統的男人，呆板到無趣，情侶之間應該做什麽，他都一頭霧水。
他不知道怎麽給她過生日，也沒有給她買過一件漂亮裙子，不知道她喜歡什麽，也從沒問過她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為是，覺得戀愛了，睡在一起就要負責，他和這世間所有的雄性動物一樣，以為建造房屋就等於一切都圓滿。
可是，在一起這麽久，他自詡的尊重她，實際是在偷懶，或許也有一點自負。
在這個世界上，她，或者他，都只剩一個人，是親人，親人就是不管怎樣都不會分開，就算感覺到她有離開的意圖，他也過分自信。
結果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黃色碎花的床單上，嗅著她殘留的氣味，也後悔最後那通電話，不該那麽緊逼。
萬一她並不覺得幸福呢，萬一他給她的那些，她並不喜歡也不想要，或許在他切斷外界一切聯系，渾渾噩噩地封閉自己時，她在某地經過某條河，心思和幾年前的回憶連接上，一躍而下了呢？
他不敢這樣想。
他祈禱她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吳玉東支著床起來，習慣性拽起松垮的褲腰，看他這副樣子，艱難忍住想吐槽那個白眼狼蔣誦的一麻袋話。
當局者迷，過去就好了。
“灼子，粥是想要牛肉的還是皮蛋瘦肉的？”
“都行。”敷衍地回答。
吳玉東嘴角耷拉著，手機剛拿起，就有電話打進來，看到來電顯示的一刻，肥胖的圓臉露出笑容。
“哎，媳婦。”
電話那頭聲音透著焦急，吳玉東眉頭立馬皺起，歪頭問沈灼：“你家門口有備用鑰匙沒，我媳婦下樓買個菜鑰匙忘拿了。”
沈灼低聲：“樓道水表箱裏有，在右邊的角落。”
吳玉東舉著電話說：“聽到了吧，你找找。”
時間過得很慢，他們都不說話，直到聽筒那端告知結果：那裏什麽都沒有。
沈灼心底燃起隱秘的希望，猛地直起身，手背上的透明管裏瞬間湧出一股嫣紅，吳玉東嚇得趕緊把他按倒，忙得一心三用。
“瞎動什麽，針萬一把血管紮穿了。”
說完他，又對手機說：“再仔細找找呢，灼子說那有一把。”
電話那端的女聲抱怨著，聲音很大，他拿眼睛捎了下沈灼，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別著急，去樓下坐會兒，我馬上帶鑰匙過去。”
又磨了幾句才掛斷電話，吳玉東找了個護士進來拔針，進去時沈灼已經坐起來了，看那架勢像是也要走。
他趕緊按住，“你又折騰什麽？”
沈灼忍著身體各處的不適，怔怔地看著虛空：“你說，會不會是蔣誦回來了，只有她知道我會把鑰匙放在那。”
吳玉東咬著後槽牙，礙於護士在這拔針，不好使勁懟。
“別瞎想，我媳婦剛還說你住的地方有小偷，昨天她就撞到去踩點的了，我勸你還是趁早搬走，住那破地方幹啥，等拆遷款下來了，去市中心買大平層住著爽死了。”
沈灼深呼吸，表情是吳玉東從沒見過的疲憊。
“我不會搬走。”
***
年過完，一切重回正軌。
高樓，大廈，透明落地窗，一塵不染的格子間，蔣誦把頭發全都紮起，露出眉尾邊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白襯衣，黑西褲，加班正式開始，她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泡咖啡。
三合一速溶，接水只需要十幾秒，她剛要走，衣角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住，是同期的小桃。
她圓臉，膚白，手裏端著早就沒有溫度的咖啡。
公司裏總會有這樣的人，工作時間被這些零碎擠滿，比如去泡半個小時咖啡，或者不小心吃壞肚子跑上一天的廁所。
小桃剛交上去的方案被馮總無情擊斃，她躲到茶水間平覆情緒。寫字樓冰冷無情，好在有茶水間，樓梯口，洗手間，它們都是逃離現實的避難所。
“誦姐～”她拉長音挽留。
蔣誦勉強穩住幾乎溢出的咖啡，回頭，沖她笑了笑。
“怎麽了？”
小桃是社交達人，公司裏上上下下都熟個透，只有蔣誦讓她摸不清，明明被馮總器重，卻還保持這麽冷淡的個性。
“沒事啊，在這待一會唄，賺錢好累。”
蔣誦捧著咖啡，有些燙，用指尖托著杯底，認真看上面飄著的白色沫沫，低聲附和：“賺錢…就是很累。”
小桃嘆了口氣，“網上還說呢，上了大學就是孔乙己穿的長衫，很難脫掉，我要是沒上大學就好了，絕對心甘情願進廠幹體力活，月入萬八千，絞盡腦汁想的方案也不會被斃。”
蔣誦忽然笑了，她很少笑，小桃以為說的話戳中了她的點，急於向她尋找認同。
“你也這麽覺得對不對？”
聽的人卻搖頭。
慢聲說：“廠裏沒有茶水間，咖啡當然也不存在，沒有雙休，也沒有節假，他們在流水線幹活，一定也在想賺錢好累，為什麽沒好好讀書，以後進寫字樓當白領，舒服自在。”
小桃楞住，這話說的。
“你的意思是不管走哪條路都後悔唄。”
蔣誦沈默很久，直到咖啡從燙變熱，又變溫。
夕陽的金黃從玻璃窗反射進來，純白的房間被抹上色彩，她靜靜地靠在那，似是在回憶裏走了一圈。
“是，好後悔。”
她說後悔的時候也很平靜，別人在她臉上看不出有關這兩個字的任何情緒，馮乾就很喜歡她這點，冷硬老練得不像職場新人。
馮總很看重蔣誦，大家都心知肚明。
當然，這也沒什麽可酸的，業務水平擺在這裏。
春季推出新產品，從最初發布，到各個平臺推廣，都由她做主，加班是常態，她幾乎要睡在公司裏。
電腦顯示新消息提醒，她坐著椅子飄過來，邊打開對話框邊喝光杯子裏冷掉的咖啡，頁面展開，頭像很熟悉。
是黎清衍。
這個平臺的推廣是小桃負責聯絡，這會兒她推說肚子疼，已經去廁所半個小時了。
蔣誦迅速瀏覽了歷史消息記錄。
回覆很官方，很冷淡，淩晨一點才給出答覆。
【清衍上人】：感謝信任，但是抱歉，經過團隊商討後，覺得產品和博主發展路線有沖突，希望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蔣誦支著下巴，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
斟酌一會兒，還是決定問一問。
【桃】：請問你是黎清衍本人嗎？
淩晨在線，回消息很快，是他的生物鐘。
【清衍上人】：不是哈，我是助理。
【桃】：我能和他本人說兩句嗎？
【清衍上人】：不能哦，這次合作沒有可能，不管你怎麽爭取都是在浪費時間，因為黎清衍剛殺青一部古裝電視劇，廣告投放和劇同步播出的話，那觀眾就會看到冷漠無情的總督大人推薦粉紅色的洗衣凝珠，你想象一下，我這道還能不能出了。
蔣誦露出笑容。
【桃】：我找你不是為了爭取這次合作，是想問你個事。
【清衍上人】：你是粉絲吧，那我只能說，我是母單，近十年沒有戀愛的想法。
【桃】：我是想問，你有辦法聯系到沈灼嗎？
對面短暫安靜，好久才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清衍上人】：沈灼是誰？
【桃】：…抱歉，打擾了。
【清衍上人】：你是蔣誦嗎，怎麽突然消失不見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桃】：沒死，活得很健康。
【清衍上人】：那就好，我正好也想找你，打字很累，方便電話裏說嗎？
電話號碼剛發送，對面桌上的手機就震動，她過去接起，熟悉的聲音從另一個城市傳來，“無語了我，你可真夠無情的。”
蔣誦輕笑，突然覺得，前面十幾年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所有人都欠她一句道歉，現在卻身份調轉，遇到老朋友第一句話就是抱歉。
“對不起啊，你最近好嗎？”
黎清衍依舊嘴巴很碎地絮叨。
“好啊，好得很，我要當明星了，明星總比當網紅好，你大概不知道，我在接上個劇本的時候還給你發了微信，超級長。”
蔣誦再次抱歉，“微信上不去了，沒有收到，發的什麽？”
黎清衍卻語塞，心虛地說已經過去了，都不重要了。
末了，語氣卻很鄭重：“蔣誦，咱們是好朋友吧。”
蔣誦：“是啊。”
“那你得答應我，千萬不要在網上說我死纏爛打追過你的事，因為我現在是流量明星，走的清純處男人設。”
蔣誦憋不住笑，她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流量明星不能戀愛哦。”
“不能啊，談戀愛是實力演員才能幹的高級事。”
“好吧，那我希望未來的某一天，你能站在演員的最高領獎臺。”
對面安靜幾秒，再說話的時候聲音都透著和他不符的樸實感動。
“我就說啊，蔣誦，他們都說我在玩票，是富家公子體驗生活，我總覺得，就算所有人都這麽想，你一定不會。”
蔣誦輕笑，“你終於找到願意付出一切的熱愛了對吧？”
“是！”黎清衍語氣肯定，笑著說：“等我功成名就了再和你細說，你呢，在哪？為什麽找沈灼，你倆還真分了啊？”
“沒有。”
蔣誦垂眼，愉快的心迅速變沈重。
“我現在找不到他。”
黎清衍和他當然沒有聯系，不過細想，蔣誦連他都問到了，應該是真的沒辦法了。
“不知道他在哪，你沒回老家找找？”
“找了，沒有。”
在南江沒找到，她立刻飛去東林。周奶奶不在家，聽說去女兒家過年了，吳玉東也不在，那個曾經生活過一年多的地方，突然變得很陌生。
她後悔以前太閉塞，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他打點，沈浸在自己的悲觀世界裏，現在一想也是活該。“那我不曉得哦，你也知道，他見了我沒一句好話，我們不可能有聯系。”
蔣誦深吸一口氣，早就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勉強打起精神。
“好，還是謝謝你，祝你萬事順遂，星途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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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就胖唄，他也不在意了，邊嚼邊說：“那片兒都拆遷了，你小子是有點財運的，有錢了，再大的愁事都不是事了。”
被子裏安靜無聲，他吃完橘子，伸手去櫃子上的袋子裏，又拿了一個。
吧唧，吧唧，他自打到這來了，就沒停過嘴。
沈灼閉著眼，沒辦法阻隔外界的雜音，身體的陣痛眩暈還在，胃裏不知是餓還是痛，總之，很難受。
越難受，越聽不得這種聲音。
掀開被子，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吳玉東，你什麽時候走？”
吳玉東咽下橘子，小眼睛眨巴眨巴，“家那邊天寒地凍的，我和我媳婦尋思來這南方看看綠葉看看海，就等你病好帶我們四處轉轉了。”
沈灼閉眼，“你們自己去轉。”
“我們人生地不熟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分不清怎麽還放心你老婆一個人住，東子，我真沒事兒。”
吳玉東長嘆一口氣，“來都來了，怎麽能把你自己扔這，我媳婦剛還說熬點粥給咱送來，你看，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看出到底是不是自家人…”
話裏話外的，還有別的情緒在，沈灼心煩地扭過頭。
過年了，窗外偶爾傳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或許是喝了很多酒的緣故，他對時間很不敏感，慢半拍的神經剛意識到，這是她不在的第一個春節。
奇怪，和她在一起好幾年，總覺得一晃就過來了。一個年，又一個年，像被按下快進鍵，快到他根本沒註意過時間在流逝。
才分開幾個月而已，日子漫長得讓人厭煩，對於消失的人沒什麽好恨的，偶爾清醒，他也會反思。
他才不是受害者，只是個很傳統的男人，呆板到無趣，情侶之間應該做什麽，他都一頭霧水。
他不知道怎麽給她過生日，也沒有給她買過一件漂亮裙子，不知道她喜歡什麽，也從沒問過她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為是，覺得戀愛了，睡在一起就要負責，他和這世間所有的雄性動物一樣，以為建造房屋就等於一切都圓滿。
可是，在一起這麽久，他自詡的尊重她，實際是在偷懶，或許也有一點自負。
在這個世界上，她，或者他，都只剩一個人，是親人，親人就是不管怎樣都不會分開，就算感覺到她有離開的意圖，他也過分自信。
結果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躺在黃色碎花的床單上，嗅著她殘留的氣味，也後悔最後那通電話，不該那麽緊逼。
萬一她並不覺得幸福呢，萬一他給她的那些，她並不喜歡也不想要，或許在他切斷外界一切聯系，渾渾噩噩地封閉自己時，她在某地經過某條河，心思和幾年前的回憶連接上，一躍而下了呢？
他不敢這樣想。
他祈禱她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吳玉東支著床起來，習慣性拽起松垮的褲腰，看他這副樣子，艱難忍住想吐槽那個白眼狼蔣誦的一麻袋話。
當局者迷，過去就好了。
“灼子，粥是想要牛肉的還是皮蛋瘦肉的？”
“都行。”敷衍地回答。
吳玉東嘴角耷拉著，手機剛拿起，就有電話打進來，看到來電顯示的一刻，肥胖的圓臉露出笑容。
“哎，媳婦。”
電話那頭聲音透著焦急，吳玉東眉頭立馬皺起，歪頭問沈灼：“你家門口有備用鑰匙沒，我媳婦下樓買個菜鑰匙忘拿了。”
沈灼低聲：“樓道水表箱裏有，在右邊的角落。”
吳玉東舉著電話說：“聽到了吧，你找找。”
時間過得很慢，他們都不說話，直到聽筒那端告知結果：那裏什麽都沒有。
沈灼心底燃起隱秘的希望，猛地直起身，手背上的透明管裏瞬間湧出一股嫣紅，吳玉東嚇得趕緊把他按倒，忙得一心三用。
“瞎動什麽，針萬一把血管紮穿了。”
說完他，又對手機說：“再仔細找找呢，灼子說那有一把。”
電話那端的女聲抱怨著，聲音很大，他拿眼睛捎了下沈灼，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別著急，去樓下坐會兒，我馬上帶鑰匙過去。”
又磨了幾句才掛斷電話，吳玉東找了個護士進來拔針，進去時沈灼已經坐起來了，看那架勢像是也要走。
他趕緊按住，“你又折騰什麽？”
沈灼忍著身體各處的不適，怔怔地看著虛空：“你說，會不會是蔣誦回來了，只有她知道我會把鑰匙放在那。”
吳玉東咬著後槽牙，礙於護士在這拔針，不好使勁懟。
“別瞎想，我媳婦剛還說你住的地方有小偷，昨天她就撞到去踩點的了，我勸你還是趁早搬走，住那破地方幹啥，等拆遷款下來了，去市中心買大平層住著爽死了。”
沈灼深呼吸，表情是吳玉東從沒見過的疲憊。
“我不會搬走。”
***
年過完，一切重回正軌。
高樓，大廈，透明落地窗，一塵不染的格子間，蔣誦把頭發全都紮起，露出眉尾邊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
白襯衣，黑西褲，加班正式開始，她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泡咖啡。
三合一速溶，接水只需要十幾秒，她剛要走，衣角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住，是同期的小桃。
她圓臉，膚白，手裏端著早就沒有溫度的咖啡。
公司裏總會有這樣的人，工作時間被這些零碎擠滿，比如去泡半個小時咖啡，或者不小心吃壞肚子跑上一天的廁所。
小桃剛交上去的方案被馮總無情擊斃，她躲到茶水間平覆情緒。寫字樓冰冷無情，好在有茶水間，樓梯口，洗手間，它們都是逃離現實的避難所。
“誦姐～”她拉長音挽留。
蔣誦勉強穩住幾乎溢出的咖啡，回頭，沖她笑了笑。
“怎麽了？”
小桃是社交達人，公司裏上上下下都熟個透，只有蔣誦讓她摸不清，明明被馮總器重，卻還保持這麽冷淡的個性。
“沒事啊，在這待一會唄，賺錢好累。”
蔣誦捧著咖啡，有些燙，用指尖托著杯底，認真看上面飄著的白色沫沫，低聲附和：“賺錢…就是很累。”
小桃嘆了口氣，“網上還說呢，上了大學就是孔乙己穿的長衫，很難脫掉，我要是沒上大學就好了，絕對心甘情願進廠幹體力活，月入萬八千，絞盡腦汁想的方案也不會被斃。”
蔣誦忽然笑了，她很少笑，小桃以為說的話戳中了她的點，急於向她尋找認同。
“你也這麽覺得對不對？”
聽的人卻搖頭。
慢聲說：“廠裏沒有茶水間，咖啡當然也不存在，沒有雙休，也沒有節假，他們在流水線幹活，一定也在想賺錢好累，為什麽沒好好讀書，以後進寫字樓當白領，舒服自在。”
小桃楞住，這話說的。
“你的意思是不管走哪條路都後悔唄。”
蔣誦沈默很久，直到咖啡從燙變熱，又變溫。
夕陽的金黃從玻璃窗反射進來，純白的房間被抹上色彩，她靜靜地靠在那，似是在回憶裏走了一圈。
“是，好後悔。”
她說後悔的時候也很平靜，別人在她臉上看不出有關這兩個字的任何情緒，馮乾就很喜歡她這點，冷硬老練得不像職場新人。
馮總很看重蔣誦，大家都心知肚明。
當然，這也沒什麽可酸的，業務水平擺在這裏。
春季推出新產品，從最初發布，到各個平臺推廣，都由她做主，加班是常態，她幾乎要睡在公司裏。
電腦顯示新消息提醒，她坐著椅子飄過來，邊打開對話框邊喝光杯子裏冷掉的咖啡，頁面展開，頭像很熟悉。
是黎清衍。
這個平臺的推廣是小桃負責聯絡，這會兒她推說肚子疼，已經去廁所半個小時了。
蔣誦迅速瀏覽了歷史消息記錄。
回覆很官方，很冷淡，淩晨一點才給出答覆。
【清衍上人】：感謝信任，但是抱歉，經過團隊商討後，覺得產品和博主發展路線有沖突，希望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蔣誦支著下巴，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
斟酌一會兒，還是決定問一問。
【桃】：請問你是黎清衍本人嗎？
淩晨在線，回消息很快，是他的生物鐘。
【清衍上人】：不是哈，我是助理。
【桃】：我能和他本人說兩句嗎？
【清衍上人】：不能哦，這次合作沒有可能，不管你怎麽爭取都是在浪費時間，因為黎清衍剛殺青一部古裝電視劇，廣告投放和劇同步播出的話，那觀眾就會看到冷漠無情的總督大人推薦粉紅色的洗衣凝珠，你想象一下，我這道還能不能出了。
蔣誦露出笑容。
【桃】：我找你不是為了爭取這次合作，是想問你個事。
【清衍上人】：你是粉絲吧，那我只能說，我是母單，近十年沒有戀愛的想法。
【桃】：我是想問，你有辦法聯系到沈灼嗎？
對面短暫安靜，好久才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清衍上人】：沈灼是誰？
【桃】：…抱歉，打擾了。
【清衍上人】：你是蔣誦嗎，怎麽突然消失不見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桃】：沒死，活得很健康。
【清衍上人】：那就好，我正好也想找你，打字很累，方便電話裏說嗎？
電話號碼剛發送，對面桌上的手機就震動，她過去接起，熟悉的聲音從另一個城市傳來，“無語了我，你可真夠無情的。”
蔣誦輕笑，突然覺得，前面十幾年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所有人都欠她一句道歉，現在卻身份調轉，遇到老朋友第一句話就是抱歉。
“對不起啊，你最近好嗎？”
黎清衍依舊嘴巴很碎地絮叨。
“好啊，好得很，我要當明星了，明星總比當網紅好，你大概不知道，我在接上個劇本的時候還給你發了微信，超級長。”
蔣誦再次抱歉，“微信上不去了，沒有收到，發的什麽？”
黎清衍卻語塞，心虛地說已經過去了，都不重要了。
末了，語氣卻很鄭重：“蔣誦，咱們是好朋友吧。”
蔣誦：“是啊。”
“那你得答應我，千萬不要在網上說我死纏爛打追過你的事，因為我現在是流量明星，走的清純處男人設。”
蔣誦憋不住笑，她好久沒這麽開心了。
“流量明星不能戀愛哦。”
“不能啊，談戀愛是實力演員才能幹的高級事。”
“好吧，那我希望未來的某一天，你能站在演員的最高領獎臺。”
對面安靜幾秒，再說話的時候聲音都透著和他不符的樸實感動。
“我就說啊，蔣誦，他們都說我在玩票，是富家公子體驗生活，我總覺得，就算所有人都這麽想，你一定不會。”
蔣誦輕笑，“你終於找到願意付出一切的熱愛了對吧？”
“是！”黎清衍語氣肯定，笑著說：“等我功成名就了再和你細說，你呢，在哪？為什麽找沈灼，你倆還真分了啊？”
“沒有。”
蔣誦垂眼，愉快的心迅速變沈重。
“我現在找不到他。”
黎清衍和他當然沒有聯系，不過細想，蔣誦連他都問到了，應該是真的沒辦法了。
“不知道他在哪，你沒回老家找找？”
“找了，沒有。”
在南江沒找到，她立刻飛去東林。周奶奶不在家，聽說去女兒家過年了，吳玉東也不在，那個曾經生活過一年多的地方，突然變得很陌生。
她後悔以前太閉塞，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他打點，沈浸在自己的悲觀世界裏，現在一想也是活該。“那我不曉得哦，你也知道，他見了我沒一句好話，我們不可能有聯系。”
蔣誦深吸一口氣，早就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勉強打起精神。
“好，還是謝謝你，祝你萬事順遂，星途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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