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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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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巡游

當天到了城鎮,許忱立馬換了輛寬敞舒適的馬車,又雇了個馬夫,行了幾日來到了南澗的皇城韶城。

這幾日許忱發現景淵似乎有意在避著他,思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難道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什麽惹到自家的師兄不高興了?是因為自己堅持要換馬車賣了師兄的馬?還是因為裝潢不合意一晚上換了三家客棧?又或者路上采買衣物耽擱了時間?許忱覺得……都有可能。想著景淵過慣了軍營的生活,想必對他這種富家公子的生活方式頗為不屑吧。

許忱知道自己挑剔事兒多,但這說到底只是個人喜好問題,只要不耽誤正事,許忱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況且自己家財殷實,賺錢不就為了花錢嗎?

此時許忱正嚼著店裏最貴的一道菜鹿蹄燴松茸,覺得甚為鮮美,更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沒錯的。夾了一塊到景淵碗裏:“師兄,這個好好吃,你快嘗嘗!”

景淵看著許忱細膩白皙形狀好看的手伸了過來,用自己剛用過的筷子夾了塊肉給自己,他並沒有潔癖,只是看著這手有些出神,在軍營中日子過得不算貧苦但也是粗糙,生養不出怎麽白皙細膩的手。

“快嘗嘗呀,師兄。”許忱催促。

景淵夾起來送入口中,確實滋味不錯。

“好吃嗎?師兄。”景淵擡眼便見許忱微微前傾手臂靠在桌邊,稍稍歪著頭,眉眼帶笑,嘴角掛著愉悅的弧度,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這一幕太過於美好了,以至於景淵也被感染不自覺勾起了唇角:“好吃。你也多吃點。”

此時窗外傳來一陣歡呼聲,他們兩人在二樓靠窗的桌邊落桌,此時很容易的就看到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聚集了很多人,像是有巡游的隊伍。許忱招呼過來夥計詢問道:“小哥,今日城裏是有什麽巡游嗎?”

“嘿嘿,客官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幾天是百花節呀,城裏可熱鬧了。”小二添了茶水繼續說道:“百花節祭祀的是花神,相傳花神在人界修行,曾在一破敗老舊的古塔裏悟道,那塔身外纏繞的枯藤竟在一夜之間枯木逢春百花盛開,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花塔’。花神也因此悟道成功,羽化飛升天界。後來南澗人民為了紀念花神就有了百花節。”小二指了指窗外游行隊伍中間用竹子搭建的高塔,說道:“客官你看,那竹塔就是仿造古塔搭建的,隨著巡游的隊伍游行呢。”

許忱探頭看去說道:“那些人拿著花爬上竹塔是為什麽?”

小二繼續解釋道:“巡游分兩部分,前部分是擡著古塔沿街游行到花神廟,行人可以拿著花爬上塔將花插在竹塔長,花插得越高越今年得運勢就越好。等到了花神廟,整座塔就插滿了鮮花,就如同當年花神飛升一樣。”

許忱聽得津津有味說道:“哦~哎,那當年花神飛升得古塔還在嗎?”

小二嘶了一聲,思考著說道:“嘶~這早就不在了吧?都是神仙傳說了,早就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了....不過倒是有傳說,那古塔在花神飛身後就被花神推倒了,還變成了一個墓,不過這花神都羽化飛升了哪還有肉身需要墓淩埋葬呢?多半是騙人的。”

許忱點點頭,繼續說道:“那巡游到了花神廟後呢?”

小二眼睛都亮了起來,眉飛色舞的說道:“那解就是重頭戲了,巡游隊伍到了花神廟後,供奉了布滿鮮花的竹塔就可以請出花神,花神會坐上高臺跟隨巡游隊伍,沿街散財散花,好不熱鬧,公子待會可以一起去看看,搶到的錢銀是多是少都福氣呀。”

“花神沿街散財?”許忱有些不懂。小二立馬解釋:“是有專人的扮演花神。”

“原來如此。”繼續探頭去看外邊的巡游隊伍,見那竹塔越來越近。

“想去玩就去吧,趕路也不急一時。”景淵見許忱已有玩心便說道。

許忱得到允許高興說道:“謝師兄。”說完不帶佩劍,直接越過窗臺,往游行隊伍方向去了。

巡游隊伍。

“哎呦餵,公子呀,您小心些。”一個臉上無須,聲音有些尖銳的中年男子跟在一個穿著富貴的年輕男子身後,姿態恭維謙卑地幫其護著不讓一旁擁擠的人群沖轉到那人。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那年輕男子身邊還跟著好幾人,雖然都是一身便服但舉止氣度細心觀察就能察覺出不同。

“啰嗦,都不許跟過來。”那年輕男子長得還算俊朗,一身穿著打扮非富即貴,手裏抓住一束花,一看就是要爬塔的。就見他舉著花束,往人群擁擠處艱難的前行。一旁中年男子立馬給一旁跟隨的幾人使了使眼色,幾人會意幫著年輕男子撥開人群,騰出了一條通道。那年輕男子剛要說什麽就見一人白衣飄飄躍出人群,翻身搭上了竹塔,正是許忱無疑。

此時竹塔上還有不少人都在帶著鮮花攀爬的,只不過大部分都聚集在竹塔的下方,因此此時的竹塔下半已經插滿了各色花朵,而越往上層的花就越少。許忱一手抓住花束,一手抓住竹塔,並沒有使用輕功,徒手攀爬起來。

不一會許忱就已經登到了竹塔中層,游行一直在前行,竹塔並非靜止,並且越往上塔身搖晃的更加明顯。許忱一個腳步沒踩穩差點滑落,低頭一看,不知何時身邊已經跟上來一年輕男子,那人身邊還有幾人,雖然手裏也拿著花,但處處都在幫著護著那年輕男子攀爬,許忱也不以為意,回頭繼續幹自己的事,心想大概是城裏哪家的富貴公子出來玩了。

許忱不急不慢穩穩當當地往高處攀登,但每每察覺到那人就要超越自己時,就悄悄的加快了動作,始終不讓那人超過自己一分,就這麽一來往,眼看就要到塔頂了。突然覺得腳腕被人一扯,許忱身形一晃下意識抓住竹架才沒有掉下竹塔。低頭看向那人有些不悅:“閣下這是何意?”

“退下,塔頂位子是我的。”那人說話沒有多大怒氣卻是命令的口吻,這是久居高位習慣發號施令的人養成的習慣。

許忱皺了皺眉,收回被抓住的腳。用眼神瞟了瞟塔頂悠悠說道:“塔頂就在那,有本事就來搶。”說完也就不理下面的人,繼續往上攀登。許忱不理其他人,其他人卻沒打算放他。

一旁幾人加快動作上來,開始一左一右夾擊許忱,想要抓住許忱四肢。許忱一邊躲閃一邊還要牢牢抓住花束和抓牢竹塔以防不慎摔落。下方一人伸手一掌拍斷了許忱落腳的竹架,許忱一腳踩空,身形不穩滑落了幾階才堪堪抓穩。就這麽一滑許忱便落後那年輕男子,許忱擡眼看著那人並不言語。那男子卻是不屑一笑,又給一旁使了眼色,自己繼續往上攀爬去了,一旁幾人會意都圍上了許忱。

許忱把花束插在後背腰帶裏,騰出一只手對付幾人。“來吧。”許忱勾勾手,像在招呼一只大狗玩耍般語氣輕松。

那年輕男子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並非他不想加快速度,實在是塔身搖晃得厲害,下方還傳來打鬥聲音,以及有人落下高塔的喊叫聲更加搞得他分心焦躁。突然間打鬥的聲音都消失了,他低頭去看,卻什麽都沒看見,正當他疑惑時,一聲好聽的聲音在耳邊突兀的響起,“餵,看什麽呢?”他猛地側面看去,就見許忱那張精美如玉雕的面龐近在咫尺,嘴角噙著笑得意地看著自己,一挑眉毛春風得意的樣子說道:“還不快看路,就剩你一個了。”

看著他呆楞的樣子,許忱心想這小少爺不會被嚇傻來吧,便不理睬了。正準備繼續往上,塔頂已近在咫尺,卻突然感到背後腰身一輕,許忱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不好!是剛剛為了方便施展手腳別在後腰的花束!’

但察覺時已為時晚已,那年輕男子花束一到手,反手就是往後一拋。許忱伸手一抓只指尖碰到一點枝丫,狠狠地瞪向那人。那人見許忱似要發作,想喊人身邊又無人可用,一咬牙繼續往上爬去。許忱被卸了花卻沒有下塔,他的花沒有了,面前這人手裏不還有嗎?當即跟上那人,伸手就去奪他手中的花束,那人倒是抓得緊緊,許忱手指在那人手臂上不知道什麽穴位輕輕一點,那人手腕當即一松,花落了許忱手裏。

許忱一刻也不耽擱,一躍上了最高處的塔頂,把花束重重一插,牢牢固定在塔頂位子。那人見許忱得手怒上心頭,竟然猛地伸手去抓許忱的腳,想把人扯下竹塔。許忱雖然沒把人放在眼裏被扯了一下,但反應也不慢在高塔上翻轉身行,幾個動作之後就把人提了起來。許忱一抓住竹架,一手拎著那人衣領,那人幾乎懸空,周身依靠都在許忱身上,死死的抓著許忱的手,哆嗦著命令:“大大...大膽,你知道我是誰嗎?快放下?”

“放手?”許忱狡黠一笑,“這可是你說的?”說著手掌一松。

“啊!——”那人失了支撐立馬從竹塔上掉落,掙紮間害怕地喊叫出聲,然而預料中的落地痛楚沒有傳來,反而在即將落地時感到周身一輕,緩緩睜開雙眼,入目是白皙緊致的脖頸以及輪廓線美好的側臉,不是許忱又是誰。許忱單手抓著那人還沒落地,就看到他同行幾人都已經急切的圍了上來,幹脆利落地把人一扔,自己轉身飄然而去,完事。

剛剛跟這些人在竹塔上打了一番,許忱可不想再搭理這些人了,便隱入游行的人群中,正打算回去找景淵,剛鉆出人群就被人叫停了腳步。

“許老板,請留步。”

景淵見許忱下了竹塔卻遲遲沒來尋他,便沿著游行的隊伍一路找去。此時隊伍已經入了花神廟祭祀完畢,並且擡著“花神”從廟中出來了,需要繞城一周再回到花神廟中游行才算結束。

花神巡游環節是游行的高潮部分,盛裝打扮的花神扮演者擡在高臺上巡游,由花童提著盛滿鮮花和銀錢紅包的籃子侍奉一旁,鑼鼓琴樂之聲不斷,祭司高誦祭詞祝福,說到關鍵處“花神”就會把籃子裏的鮮花紅包拋灑給底下眾人,搶到紅包是一個很好的意頭,因此很多人會跟著花神巡游,都希望可以搶到一點好運。

人群擁擠不堪,景淵被人群推搡著前行,左看右看看不到要找的人,正打算放棄,直接回客棧等人,冷不防地被一朵花砸了腦袋。

順而望去就見游行的隊伍中,被十幾個壯漢擡著的高臺上有兩個身影,一個是身披鮮花裝飾的拖地鬥篷,頭戴鮮花冠,臉戴半邊雕花面具的“花神”,另一個是捧著花籃侍奉一旁的花童,兩人似乎在交談著什麽。

“公子,現在還不是擲花的時候。”那花童小聲的提醒道:“你要等我告訴你可以扔了再扔。”

‘花神’揉了揉鼻子:“這花香,我都要腌入味。好想打噴嚏。”

花童連忙阻止:“公子,你可以千萬要忍住,下面看著你的人可多了。”

“大概還要多久?”

“嗯....”小花童看看前路,說道:“大概日落前可以回到花神廟裏吧。”

‘花神’擡頭看看正值高空的炎陽,默默擡手想擦一下額頭的汗,但隔著雕花面具擦不到,放下時就看到人群裏的景淵手裏拿著剛剛砸過去的花,正看著自己。

那‘花神’雖然戴著半邊面具還換衣服裝扮,但景淵還是一眼認出正是許忱無疑,畢竟其他人不會在目光接觸之後,自以為沒人發現般,用藏在廣袖下的手拼命朝自己揮手。景淵不明白怎麽一頓飯不到的時間許忱就變成‘花神’,但現在顯然只能隨著他去。因此景淵一路跟著游行隊伍,而且每每‘花神’開始散財擲花,就好像盯著自己猛砸,因而一路上景淵已經被迫搶到了不少好意頭了。

“今年扮演花神大人的是誰呀?”景淵在人群中聽到一旁有人議論。

“不知道啊,可能是哪家書香門第的閨閣小姐吧。”

“我看身量挺高,像是個男子呀。”

“嘶,你怎麽說倒是有點像。”

“花神每年都是挑選貌美女子扮演,今年怎麽換了。”

“哎,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花神本來就是男神。男子扮演才是對的,只是花神俊美非常,一般的男子難有氣質相配,故而才多由女子扮演。”

“對呀,對呀,花神廟的神像看到沒,就是男相。”

“哦哦,原來如此。那這次是哪位公子呀,這城裏也沒見哪個年輕後生長著這般俊秀,這半邊臉都掩在面具下,看起來還......”啪的一聲,那人被同伴拍了一下腦袋,“嘴上沒個把門的,這可是花神巡游。”

那人被打了一下,撓撓頭自覺失言,說道:“是是是,花神大人莫怪,莫怪。”

“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這城裏沒見長得這樣......的,說不定就是皇城裏的也不無可能。”

“皇城?”

“哎,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一挑眉毛,神情眉飛色舞正欲開講,又似覺察到大庭廣眾下有些不妥,故而壓低聲音說道:“皇城裏的哪位,可好這口了。宮裏的好看年輕男子可比後宮妃嬪多多了。”

“嘶!竟然如此?”

“我有表親在皇城裏當差,消息保真。”

“嘖嘖嘖....”

景淵分神聽著南澗國的宮廷八卦,一不留神又被飛來的一朵花當頭砸了一臉,擡眼望去,許忱一身華服笑意盈盈地散著錢財鮮花,如同拂照世人的入塵仙。景淵看著許忱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地微微揚起,發覺自己又看著許忱出了神,立馬收斂了臉色,立在原地看著漸漸前行的隊伍,幾日縈繞在心頭的雜亂思緒又慢慢地湧現上來,如同潮水將自己吞沒。

景淵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呢?在皇宮裏出生長大,母妃是和親過來維系兩國的關系的異國公主,沒有自由也沒有母家的依靠,獨自在異國他鄉生下景淵。

魏帝膝下子嗣也不缺,因而分到景淵身上的關愛稀薄得如同流星,稍不留意就察覺不到,一年到頭景淵見不到自己的父王幾次。只有自己的母妃會把所有的關愛都給他,即使記憶中的母妃經常是哀傷憂愁的,但面對景淵總是竭力的保持著微笑和愛意,小時候景淵不懂為何,後來長大了才明白母妃是想念家鄉了。

可是就是那麽好的人,在宮墻裏無爭無搶,對於幼時景淵來說是生命中唯一的光,卻在自己無法逃離的皇城裏,富麗堂皇如同金絲牢籠的皇宮裏,自己日日生活的寢宮內,光天化日之下被殺害了。

當時的景淵無法理解這一切,他不過還是個十歲的稚子,即使用盡了自己的一切力氣去尋找答案也是無果,最後發現在那高高的宮墻內,根本就什麽也找不到,因此當他看到又機會逃離皇宮時,他即使九死一生也要逃出了這個牢籠。

他生於皇室卻沒過幾天快樂安穩的日子,便流落在外,漂泊逃難,吃盡人間苦楚。

在澗月谷幾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穩的幾年,但當時他已經滿心怨恨,恨誰呢?自己父王還是殺母仇人,亦或是一路上遇見的追殺者。

不,他恨的是世間造成他一切痛苦的事物,是為了維護國家表面和平,輕易犧牲掉女子自由,讓她們如同金絲雀被圈養的皇權。是為了爭權奪利。用盡手段當面笑盈盈背後捅刀子的虛假親情。是為一己之私追殺毫無抵抗之力的稚童,所謂道貌岸然的江湖俠士。

所以他在谷中學成後便獨自離開了,他入世挑釁十二劍,他隱忍回了皇城,漸漸地他愈發的痛恨著圍繞在他身邊的一切。他還不想變成一個可怕的瘋子,因此他請纓去抗牧,幾年的軍營生活,使得他更加的兇悍鋒利,也更加的克制隱匿。

他必須牢牢地栓住心中暴虐,裝作一灘無波的深潭。可是,如今這灘深潭邊來了一個人,總往潭水裏扔石子,他可能只是好奇,只是喜歡這深潭,可他不知道這潭水下隱匿著的是什麽樣可怕的兇猛怪物。

“你怎麽敢?”景淵用著最苛責狠毒的語氣在心中唾棄道:“你忘了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了嗎?你身負殺母之仇,你滿心怨恨,你裝得人模狗樣心中如同惡鬼,你竟還敢......肖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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