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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共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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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共賞月

許忱把自己關在房裏三天了。

第一天,在自己房裏亂扔亂砸。

第二天半夜,溜進許父書房裏把那些收藏的古董器皿全部撕掉砸爛。

第三天,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一通鬧騰發洩後,身體疲憊了,情緒便冷靜了。許忱如同死屍般一動不動的躺著,眼裏卻依舊有光。“多大點事啊,真沒出息。”自嘲般的,許忱自言自語道。

其實,許忱一直都很明白。許博遠能把許家經營這麽好,除了祖上傳下的祖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與許景恒母親的商業聯姻。

而許景恒這個兄長,雖然表面上對他總是客客氣氣的。但許忱知道,他那兄長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時時刻刻都在打量著他,盯著他的所作所為,生怕許忱有心搶他家產似的。既然如此,“那我就當一個好逸惡勞的紈絝子弟好了。”許忱這麽想著。所以,許忱的紈絝一半是故意一半是覺得反正是老頭的錢不花白不花。

如若真把江南產業交給許忱打理,他現在也做不來。況且他本就無心去爭什麽財產,只是一時氣不過,像這樣猶如喪家犬般被趕出家門罷了。

想通這些之後,許忱又陷入了沈默。

那天淮俸對他說的話,許忱聽進了,上心了,也記下了。他不是沒想過,只是還想不到,想不出,自己想要什麽?想做什麽?又該何去何從?

許忱活著不算長的這十幾年,似乎擁有很多,一個富庶的家庭可以帶來許多便利,即使心中還有空隙,也很容易用各種紙醉金迷的光景欲蓋彌彰的填滿。又似乎他什麽都沒有,他的內心都一直是無欲無求的,不然也不會在皇帝問他要什麽賞賜時,他真想不到一件自己渴求的事物。

百思不得其解,許忱幹脆翻身下床,一個人出了許宅。

一路亂逛不知不覺竟然又來到竹院前。

輕紗籠月照青竹,許忱獨自信步於院中竹林間,一身白衣不染,月光傾瀉之下,猶如林中一片清潭。

許忱看著這竹院,布置的雅致講究卻也是多年荒廢,擡腳跨過腳邊的雜草,仿佛間,許忱似乎聽到了兒時與許玥追逐打鬧的嬉笑聲,許忱陷入了舊時的回憶。

小許忱和小許玥在池塘邊玩水,弄得滿臉滿頭濕漉漉的,淮婉卻沒有抱怨,而是用溫柔的給兩個孩子擦幹凈臉上的水漬。

見此情景,許忱嘴角掛笑。一轉頭又看到,藤椅上淮婉抱著小許忱和小許玥,一邊哼這歌,一邊拿扇子扇風的哄睡覺。小許忱與小許玥呼呼睡下,淮婉輕柔地抱起兩人往房內走去。

眼間三人穿過房門退出了視野,許忱心急,快步上去推開了房門。

“娘親!”自然無人回應。

許忱僵僵立著,伸出去的手還沒有收回,他不敢轉身,呼吸都有些急促,隱隱的他似乎察覺道什麽,可是還是忍不住往床幃的方向看去。

淮婉虛弱的躺在床上,身邊只有一個小許忱跪在床邊,哭著用手想要擦掉淮婉嘴角的鮮血。

許忱縱使知道這不過是自己心魔幻想,還是忍不住往前一步步的靠近。

就聽見淮婉斷斷續續地呢喃道:“忱兒,你...不要怪娘親...都...忘了吧,別再記...記起來,你要自在地...活...下去,不.....要像娘親一樣...一樣的....身..不由己啊...忱....兒....”

許忱直覺得頭疼欲裂,踉蹌間推到了房內部的不少擺設,雙手捂住頭,痛苦的跪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稍稍平覆,許忱不敢再回憶,對於兒時自己的記憶有些片段總覺得像是霧裏看花,但每每想要深入回憶就頭痛難忍,就像此時一樣。

忽而看到一物,是剛剛踉蹌間不知從哪裏推倒出來的物品,竟是一把小木劍。木劍不大一看就是幼童使用的。

許忱取過木劍仔細觀看,發現這雖然是把木劍,但劍柄卻還是雕刻了龍紋而劍身刻著幾字——有蛟龍處斬蛟龍。許忱想不起來自己何時有過這一把木劍。

揉揉眉心,許忱覺得好累,這幾日接連發生了不少事情堆積心頭。

許忱走出院門時,忽而擡頭一望,一輪圓月高掛。

許忱幡然頓悟,低聲道:“今晚是......十五夜。”

此山某處山洞裏。

一人端坐於石椅上,架著左腿,一手虛支著臉。長發未束,隨意披散於肩上。身穿暗色交領長袍,領口和袖口繡有繁覆花紋的暗紅色寬邊,外披黑色兜帽。面帶黃金面具,昏暗的燭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此人正一下一下的用食指輕輕地敲著黃金面具,忽而停下動作,摘下黃金面具,正是本該在京師養傷的景淵。

而跪在他面前,正是前段時間在逐鹿山追殺景淵一行人中的一個。

“看著我。”景淵摘下面具說道。那人聞語擡頭一看,但兩人目光對視一瞬,那人周身一震,片刻回覆緩緩開口:“是。”只是語氣木訥,如若被操縱的人偶。

一旁景淵的師姐山鬼,靜靜看著一切,她還是第一次見景淵使用引夢綸音,剛剛景淵的一句‘看著我’雖不是沖著她說,但山鬼感覺自己差點就忍不住“服從命令般”去看向景淵。心中暗嘆這禁術果然詭譎厲害得很,難怪師傅會這麽生氣,非讓我出來把景淵帶回去。

審訊完,景淵出了山洞,對一旁的山鬼道:“過幾日我就要回遼城了。通知湘君,湘夫人進遼城,我在遼城還需要能用的人手。”

“嗯,好。”山鬼應諾。

景淵擡頭望了望滿月。

“今晚是中秋。”山鬼說道。

“走吧。”

兩道身影頓時消失與夜色中。

許忱借著月光慢悠悠的行路。景淵二人沒走山道,而是抄近路在竹林中穿梭。

雙方就這麽撞上了。說是撞上了,也是還差著幾十米距離的撞上。

“怎麽辦?”兩人隱於黑暗中山鬼低聲問道,見景淵沒有馬上回答,便想動手了。景淵擺擺手示意不要動作。

沒有立即回答並不是景淵在猶豫,而是剛看到許忱一身白衣步於竹林中,白衣廣袖被夜風微微帶起。月光灑在他身上,微光籠罩映得他好似會發光,景淵一時怔住了而已。

這也不怪他,換是一般山野村夫怕不得以為是中秋夜某位仙子臨塵了。

許忱恍若未覺,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下山。

只是,天知道他現在心跳得有多快!隱隱約約看到遠處像是有人影,嚇得他心中一個激靈。在這個白天都難見一個活人的深山老林,夜裏突然冒出形跡可疑的人,怎麽想怎麽可疑!殺人埋屍?發冢盜墓?孤魂野鬼?還是......?突然想起前段時間的刺客!傳聞的九歌,許忱頓覺寒毛倒豎!!越想越可怕。可表面還是平靜無波,絕對不能回頭!不能跑!!許忱內心瘋狂告誡著自己,冷靜冷靜!!

待等到許忱行到山下看到行人了,才撒腿跑起來。

待到跑累了,許忱又覺得有點好笑。剛才許忱也沒有真切的看到景淵他們,只是感覺到有人在盯著他。不過這種因為害怕獨自走夜路,產生被人跟蹤或者被盯著的錯覺,大概不少人都有過吧。所以,許忱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此時,擡眼望去才發現不知不覺自己已經到了鬧市。岸上酒樓結飾臺榭,河裏游船張燈結彩,傳來陣陣笙簫彈唱之聲。

“許忱。”聽見有人叫自己,許忱一轉身就對上了一張和善溫和的笑臉。

“九殿下......?”

“我剛見你一路過來,神色有些慌張,可是遇到什麽事了?”

許忱還沒察覺出這個本該在宣城養傷的九殿下,現在卻出現在江南地界的不對勁。對方反而是先發制人了。

“阿,無事,是我太冒失了,殿下見笑了。”

此時一艘小游船緩緩靠岸,一老者撐著竹竿招呼道:“兩位公子要游船嗎?”

片刻後,許忱與景淵相對而坐。

店家打開食盒,端出一道桂花鴨,一碗糖芋頭,一壺桂漿和一盤月餅,又擺了兩個酒杯,給兩人斟上桂花酒。

“這道菜叫桂花鴨,在桂花盛開的時候最好吃。肥而不膩,味美可口。酒後再食一小糖芋頭澆以桂漿,美不待言。“許忱一邊介紹著桂花鴨一邊食指大動的示範起吃法。

“桂漿,援北鬥兮酌桂漿。“景淵淡淡的道。

“正是《楚辭·九歌》裏的桂漿,王爺覺得如何?”

景淵微微一笑道:“確實美味,肉質肥美,甜而不膩。“擡眼看了一眼許忱,又舉起桂花酒輕抿一口道:“你可聽說過九歌?江湖上的九歌組織。”

“……有。”許忱想了想道:“不過多是市井傳聞,怕是當不得真。”

景淵:“是麽,說來聽聽也無妨?“

許忱心想難不成這次逐鹿山刺殺真跟九歌有關?景淵才要問這個?可是不都說是流匪作亂麽?如此想著許忱就直接問出口了:“殿下,可是九歌與逐鹿山之事有關?”

“為什麽這麽說?“這下輪到景淵吃驚了。

“哎,我就說市井傳言不可信。”看到景淵反應,許忱一點點的八卦之心就熄滅了。

又咬了一塊月餅才道:“傳聞不少,不過我覺得大多不可信。”許忱思考一下,挑了幾個不是太誇張的傳聞說道:“嗯……傳言九歌是一支神秘的組織。一共有九個人,分別按《楚辭·九歌》中的東皇太一,雲中君,東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河伯,山鬼命名。有的說九歌都是外族人,有的說是江湖中人,有的說是地獄惡鬼,還有的說是大羅神仙。”

“神仙惡鬼?”

“所以說傳聞不可信。”許忱微微搖頭笑道。

“無非是畏懼之為惡鬼,有求之為神仙罷了。”

“有理,許忱受教了。”許忱轉移話題問道:“殿下,身上的傷好了嗎?”是在問前段時間在逐鹿山為護自己受的傷。

“嗯?哦,已無大礙。”

“之前在竹院分開的匆忙,還沒來得及及謝過殿下。”許忱雙手舉杯:“多謝殿下救命之恩。”

景淵舉杯回應。

席間景淵見許忱臉上一直沒什麽笑容,便問道了原因,許忱思索一下,把分家的事情簡要的說了。

景淵問:“可是覺得分配不均?”

許忱搖搖頭:“祖上積業,許忱無才,不敢貪求。”

景淵又問:“那可是不願遠赴遼城?”

“......”這許忱就沒有立即回答了,遼城的產業是多年前許家為擴張產業在北邊開設的試驗點,收效一直都很一般。後來北邊有戰亂,也不怎麽打理生意了。現在就把這個爛攤子扔給他,還美其名曰歷練許忱自然高興不起來。

“你可知我之事。”見許忱擡頭看向自己,景淵繼續是道:“幼時生活在皇宮裏,大人們都說皇宮內是錦衣玉食,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等出了宮門,見識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江南雖好,可若只拘於一地,擡頭看到的不過方寸天地,側耳聽聞的不過一鄉之音。需知,少年游方能志在四方。”

許忱聽著這一番勸慰。半晌舉杯莞爾道:“是許忱愚鈍了,受教了。”

“你既是要往遼城,山長路遠,恐有變故,我這有一物贈你。”說著景淵便掏出一把通體墨黑的玄鐵短匕,放在許忱面前。

許忱略微感驚訝,一時沒有動作。

“你在逐鹿山獻馬換袍可謂有勇有謀,在竹院我們也算是患難與共,我即佩服你忠義,也賞識你才智,想結識你這個朋友,不知你可以願意。”景淵言語真誠,目光澄澈,若不是不久前還下令讓九歌查許忱和他母親,又剛剛得知自己就任的地點和許忱前往的地點一樣是遼城,真真不會有察覺有異。

許忱不知道這些,自然不察有異。又思之前聽聞遼王早年流浪在外浪跡江湖,後才被尋回皇宮,想必當中遭受的苦楚磨難也是不為旁人所知的。許忱心中頓覺一股惺惺惜惺之情當即接過匕首:“承蒙殿下厚愛,許忱自當以心相交。”

許忱坐在船邊,眉眼帶笑看著江南的中秋勝景。俊秀的面龐被點點河燈燭光映照,更添柔美之色。目光中已無從前迷茫,此時充滿了年輕人的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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