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黃昏時分，王升帶著一小隊人操練回來，路過郊外的一處緩坡，隱隱聽見坡下有些聲音。

於是停住腳步，循聲看去，只見坡下有一條河流，河水潺潺，落日的餘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在這一片朦朧的光景中，他看見徐白起跨坐在褚飛燕身上，一手掐著他的脖子，面紅耳赤的。

很快，褚飛燕就掙開他的挾制，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人壓在身下。

如此反覆，兩人在草地上接連翻滾了幾個圈，只是相持不下，誰也奈何不了誰。

他在坡上見了，只覺得他們兩人就像是兩個小孩打架一般，沒有一點章法，就喊道：“大哥，徐兄弟，你們怎麽打起來了？”

兩人聽見他的喊話，動作俱是一頓，徐白起立馬翻身跳了起來，撿起地上的兵刃，徑自沿著河岸走去。

卻是與回去真定的方向相反。

王升走過去，問：“大哥，你們這是怎麽了？徐兄弟同你生氣呢？”

褚飛燕道：“他整天就想著打戰殺敵，總是孩子心性，不必管他。”

王升道：“可這天就黑了……”

就沖著徐白起的背影喊：“徐兄弟，咱們一道走吧，你諸位嫂嫂今晚煮了肉吃，回去晚了，可沒你的份了。”

徐白起頭也不回，只顧往前走，兵刃給他拖在身後，劃過泥石，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褚飛燕道：“你先帶手下兄弟們回去，都等著呢。”

王升道：“好勒。”就轉身往坡上走。

褚飛燕又喊住他，笑道：“肉還是給留兩份，別吃光了。”

王升大笑：“大哥，先到先得，那可就不一定了。”

褚飛燕道：“你敢！”

王升道：“我王升活到今日，還就沒有怕的事。”

那些手下聽見他們兩個這番話，也是大笑，嘻鬧著往回走。

將落的日光落在他們強健年輕的身軀上，投下灰暗暧昧的影子，

他們卻仰著頭顱，眼中不見一絲陰霾，一派勃勃的生機。

褚飛燕看著他們的背影，卻很是憂心，雖然如今是安定下來了，可之後呢？

朝廷命皇甫嵩為左中郎將，諫議大夫朱儁為右中郎將，發五校三河騎兵，又招募數萬壯丁，赴潁川以討黃巾賊。

而自命天公將軍的張角卻在北中郎將盧植的討伐下，接連失利，一路拜逃至廣宗。

黃巾軍大勢已去了。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太平教潛伏十數年，計劃周密，兵將眾多，攻占的城池不計其數，卻還是敵不過這個腐朽的朝廷。

他褚飛燕，也不過是眾多盜賊中的一夥，難道還能贏了這天下不成？

大漢的江山，內裏雖空，到底還有一副龐大的骨架在，且穩著呢。

他到底要領著手下這群人往哪裏走呢。

他一直在思索這件事情。

他們的本心不過是想有口熱飯吃，有件好衣穿。

可是再這樣下去，朝廷遲早會有餘裕來清理他們這些散兵游勇。

到那時，難道他要帶著這些年輕人還有那些婦孺孩童去送死嗎？

他其實是一個想得很長遠的人，高瞻遠矚，行事謹慎。

可是那個人不是。

他擡眼看向河岸邊緩步徐行的人，久久地凝望著，目光中有一些難以察覺的柔情。

徐白起沖動熱烈，做事不顧一切。

他一開始是瞧不起他的，可漸漸地，他開始看到這個少年的好來。

這個少年是肆意的，他身上有一種他所不具備的特性，吸引著他靠近。

他是火，一邊燃燒著自己，一邊又在燃燒著別人。

如果褚飛燕不看緊了他，他遲早會把自己燒幹凈的。

所以他只能快步走上去，追上他，一把將他拉住。

於是那團火焰從他那裏燒到了他這裏，骨肉瞬時化成了灰，落在一起，不知哪一堆是你，哪一堆是我。

徐白起回身看了他一眼，滿臉戾氣，怒道：“你給我放開，我現在只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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