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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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去哪?”

“你想去哪?”

林餘沈吟片刻,搖搖頭:“我哪都不去。”

周承桉強忍道:“你一定要這樣嗎?”

“你還不明白?”林餘掙開周承桉的手,將玻璃渣掃起來:“時代變了,我們也不是過去的我們了,你有你的責任,我也有我想要繼續的生活,成熟點吧。”

“我再問你一遍。”周承桉根本不聽他說話,奪過他手裏的東西,一股腦倒進垃圾桶裏,繼續問:“跟不跟我走?”

林餘蹙起眉,嫌棄中夾雜著幾分不明白。

“好,很好。”周承桉扔了掃把,轉身就走。

……這是他家為數不多的財產了。

林餘彎腰撿起斷成兩截的掃把,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接受了財產變成廢品的事實,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神經病。”

防盜門得重新裝鎖,林餘打算親自動手,午飯後找了個五金店,買了工具和鎖芯,回來時碰見周姨帶著小旭。

林餘出於禮貌停下打了個招呼,周姨卻像看見怪物似的,推著小旭急匆匆就走。

“媽,蔥掉了。”

“蔥什麽蔥,快點走!”

等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餘的視線裏,他才邁開步子,慢慢走向那棟破舊的小樓。

啪!

燈泡亮起暖光色的光,林餘把剛買的掛面放在廚房,看了眼繳費單,無聲地嘆了口氣,心說這幾年電費漲得也太厲害了。

他擰開煤氣竈,把切好的蒜末放進去,轉身去撈水池裏的小青菜,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急促地敲門聲。

林餘拿抹布擦了擦手,看見門外探頭探腦的男人:“李叔?”

“哎,是我是我。”李叔搓著手,朝廚房看了一眼:“做飯呢?”

林餘點頭:“您找我有事?”

“也沒啥事,就是想讓你幫個小忙。”李叔做賊似的,防著隔壁的動靜,朝林餘招招手:“你來。”

林餘擡手示意他稍等,轉身回到廚房關了竈上的火。李叔踏進半只腳,忽然想起妻子的叮囑,又退回去,心驚膽戰等在門外。

老房子隔音差,客廳裏咳嗽一聲門外都聽得見,李叔貼在自家門上聽了聽,確定安全才轉過來對林餘說:“小餘,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你一定得幫幫叔。”

五分鐘後,林餘攥著一把零錢,指著貨架上的一盒香煙,淡定道:“就要這個。”

“十二。”

林餘把手裏的五元紙幣連同七個鋼镚一塊遞過去。老板瞥了一眼,沒接。

煙盒孤零零躺在櫃臺上,周叔還在外頭眼巴巴等著。林餘把錢放在櫃臺上,拿起香煙,轉身離開。

“買來了?”一出門李叔便迎上來,就像嗅到了魚腥味的貓,急不可耐:“今兒個多虧了你,否則這一口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抽上。”

林餘把煙遞過去:“周姨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李叔拆開煙盒,掏出一支叼在嘴裏,想起什麽,扭頭問林餘:“你要嗎?”

林餘搖頭。

“怎麽著,看不上十塊錢的煙?”

“戒了。”林餘的聲音很輕,讓風一吹就散了。他望著天邊的晚霞,想到了鍋裏的面。

“這玩意說戒就能戒?”李叔咋舌:“我都戒半輩子了。”

林餘笑笑:“裏頭沒這玩意。”

“啊,對。”李叔吐出一口白霧:“我怎麽把這茬忘了。”

天漸漸黑了,路邊的燈依次亮起,給蜿蜒狹窄的小路帶來了一絲昏暗的光亮。李叔揮手驅散頭頂的飛蟲,擡頭看見林餘盯著路燈出神,就問:“你看啥呢?”

“該回去了。”林餘說。

“急啥,再陪叔抽一根。”李叔不知饜足,點了一根又一根,這麽會兒工夫,腳下就丟了一地的煙屁股。林餘總算明白周姨為什麽這麽嚴防死守堅決不讓他抽煙了。

林餘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面要坨了。”

“啥?”

“面。”

李叔眨眨眼,臉上的皺紋擰巴在一起,像一道道蜿蜒的溝壑,頓了一會兒,忽然一擺手,忍痛道:“面條有啥好吃的,叔請你吃串!”

想到他請自己幫忙時小心翼翼從衣服夾層裏掏出的一把零錢,林餘覺得小老頭此刻心裏定然在滴血。

老夫少妻的日子好過不到哪裏去,家裏的錢被周姨攥得緊緊的,這點買煙的錢八成都是從牙縫裏硬摳出來的。

林餘體貼地搖頭,拒絕了李叔的好意:“不吃浪費,您慢慢抽,我先走了。”

“那有啥浪費的,不就是一碗面條嘛,連個肉絲都沒有,倒給咱樓下的狗都不吃。”李叔口無遮攔慣了,說完才意識到面前的人不是自己家裏那位揪著他耳朵罵娘的“糟糠之妻”,更不是往日那些吵吵鬧鬧,惹急了頂多幹一架的鄰居。

這位手上實實在在是沾過血的。李叔暗暗罵了自己兩句,剛一張嘴,林餘臉上就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溫和道:“不能糟蹋糧食。”

李叔一楞,下意識說:“裏面是這麽教的?”

林餘輕輕嗯了一聲,朝他一點頭:“那我先回去了。”

等到林餘的背影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李叔才扔了煙頭,用腳碾滅後象征性扇了自己一巴掌,懊惱道:“嘴賤,讓你嘴賤!”

小賣部老板從窗戶裏探出頭:“你幹啥呢?”

周叔擺擺手:“啥也沒幹。”

小區裏的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油煙味,外頭的車開不進來,不管是出租還是私家車都停在工廠門口的空地上。

李叔揣著煙盒一路小跑,看見路邊那輛純黑色的私家車,他認出車標,不認得型號,只知道這車貴得離譜。

他噠噠噠跑過去,雙手合攏,朝車裏看了看:“老板?你在不在?”

車後座的窗戶降下來,露出刀刻般冷硬的側面線條。

李叔摸摸鼻子,離開副駕,繞到周承桉面前:“老板,你到底要幹啥呀?小餘雖然犯過錯,但他已經痛改前非了,你跟他有啥仇啊?”

“他走了?”

“走了。”李叔頓了頓,良心實在過意不去,摸摸懷裏的人民幣,猶豫道:“要不我把錢還你吧,這事就算了,他媽死得早,就剩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挺可憐。”

“晚了。”周承桉睨了他一眼,冷冷道:“回去,今天的事不許說出去。”

李叔扒著車窗,躊躇著不肯放手:“不會弄出人命吧?”

“你這麽擔心還騙他出來幹什麽?”

李叔喉嚨一哽,無言以對。

周承桉冷笑一聲,吩咐司機開車。



面果然坨了。林餘揭開鍋蓋,彎腰拿了一個幹凈的碗。頭頂的燈泡閃了兩下,林餘擡頭看了看,端著碗走到客廳。

每到這個點就電壓不穩,這麽多年了也沒解決。

他就著碗喝了口湯,眉頭淺淺地蹙了蹙,隨即恢覆如常,面無表情的解決掉晚飯,起身去洗碗時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扶著桌角緩了片刻,然後直直倒了下去。



熱浪滾滾,墻上老掉牙的古董電風扇吱吱呀呀散發著退休前的最後一點餘熱。數學老師前腳剛出去,後腳班裏就鬧開了鍋。班長站起來組織紀律,後排幾個男生腦袋貼著腦袋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

“周承桉!你怎麽又帶著他們上課打游戲!這周的流動的紅旗要是又被隔壁摘走,我指定跟你們沒完!”

“是跟我們沒完還是跟阿承沒完?”穿著骷髏黑T,染著一頭風騷紅毛的男生從一堆腦袋裏擡起頭,嬉皮笑臉道:“話要說清楚啊!”

“張格!”班長氣得雙眼通紅,奈何長相軟萌,發起火來不僅沒有威懾力,反而像一只張牙舞爪的小白兔。

簡而言之,更好逗了。

角落裏發出一聲不耐煩地嘖聲,張格立刻老實,烏龜似的縮了回去。班長如同看見救星,委屈巴巴望向角落裏被吵醒的男生:“林餘,你快看看他們啊!”

男生堆裏頓時傳出各種不滿的聲音:“怎麽還帶請外援的!”

“到底誰是班長啊!讓大佬安靜睡到放學不好嗎?”

“一人血書,求大佬安靜睡一下午,雷都打不醒的那種。”

“吵什麽吵。”周承桉看了眼林餘的後腦勺,端出副班長的威嚴:“都消停點,你們不安靜大佬怎麽睡覺。”

“明白了哥!”張格一揮手,指揮眾人:“關語音,進小群!”

“大佬也在小群裏。”

“誰拉的?踢出去!”

“阿承唄,還能有誰。”

“一起踢出去!”

記憶如同走馬燈,隨著藥效的消退飛速閃過。林餘遽然驚醒,冷汗涔涔。

床頭的暖燈溫馨暖人,林餘卻擡臂蓋住了雙眼:“周承桉。”

“醒了?”上方傳來聲音:“覺得哪裏不舒服嗎?我叫了粥,要不要起來吃一點?”

七年,林餘削掉銳氣磨平了一身棱角,努力想要扮演出一個改過自新的好人,不管是被裏面的人欺負還是刁難,即便是飯菜澆在頭上,他都咬牙忍了。

可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即便成為一個好人,想要平靜地生活也實在太難了。總有一些傻逼想方設法的激怒他!

“不舒服?”周承桉將手探向林餘額頭,卻在半道被攥住手腕。他看見林餘沒了遮擋後那雙暴怒的眼。周承桉薄唇輕抿:“你最好打消這個念頭,藥效沒退,你不是我的對手。”

林餘從沒見過這麽厚顏無恥的人,氣得牙疼,卻無可奈何。

“海鮮粥,是你最喜歡的那家,起來吃點?”

林餘揮開他的手,閉上眼:“滾。”

周承桉看了看手腕,安靜片刻:“我把粥溫著,你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吃。”

林餘別過臉,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留給周承桉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不知過了多久,門終於在身後闔上,林餘渾身乏力,盡管氣得要命,但在安眠藥的驅使下,很快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隱約灑進些亮光,床頭那盞夜燈不知什麽時候被人關了。林餘腦子昏沈沈的,他坐起來,環視周圍。

房間裏的家具無不是定制的,深灰色的衣櫃使得整個屋子的光線都暗了一個度,尖銳又沈悶。

林餘望著床頭櫃上的鮮牛乳和腳下那雙嶄新的拖鞋,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錯開目光,光腳踩在地毯上,試著拉了下門把手。

沒鎖。

這是棟兩層別墅,裝修風格延續了周承桉一慣的水平。偌大的房子看起來沒有一絲溫度,滿滿喪葬風。

林餘從垃圾桶裏找到自己的鞋,走到門邊,發現大門被人從外面上了鎖,於是轉身去了陽臺。

等他終於意識到所有出路都被周承桉堵死之後,盤腿坐在客廳罵了周承桉足足兩個小時。

快十二點的時候,周承桉駕車駛進別墅區,路上接了個電話,助理小王問,十分鐘後的會需不需要替他推遲。

周承桉想也沒想:“不必。”

“好的。”小王體貼道:“替您轉成線上會議。”

周承桉嗯了一聲,提起副駕上的餐盒,剛一下車就改了主意:“算了,推到半小時後。”

小王習慣了周承桉的節奏,盡管他脾氣暴躁、性格古怪,朝令夕改,甚至扔下會客室的客戶提前下班,但不妨礙他是一個關愛下屬認真負責的好老板。

小王劃開手機,看了眼剛剛到賬的工資明細,一邊敲擊鍵盤一邊回道:“好的,明白。”

沒關系,上班哪有不瘋的。

周承桉掛電話的速度再次創了歷史新高。他邁上臺階,做足了心理建設,即便如此,還是被迎面而來的巴掌扇懵了。

他平生第一次被人扇巴掌,雖然猝不及防,讓他反應好了一會兒,卻不生氣,甚至有點感動。

起碼不是拳頭。

林餘剜了他一眼,把人重重一推,像條泥鰍一樣快速從門後閃了出去。

林餘不愧是林餘,這才過了多久,就這麽生龍活虎了。周承桉連退幾步,後腦勺磕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摸摸頭,低頭看向手裏的餐盒,確認湯沒有灑出來,才放下心,若無其事走了進去。

早飯完完整整的擺在餐桌上,甚至連擺放的位置都沒有改變。周承桉蹙了蹙眉,走進房間看了一眼,床頭的牛乳也沒動過。

他回到客廳,看見被翻過的垃圾桶,閉眼默了片刻,再次睜開,眼底已經佛光普照。

收拾好涼透了的早飯,把剛買回來的飯菜從盒子裏拿出來,又不嫌麻煩地裝進盤子裏,一樣樣擺在餐桌上,做完這一切,才回頭去叫林餘:“過來吃飯。”

林餘站在庭院裏,望著面前那扇高不可攀的大門,整個人仿佛被石塑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天外有天,門外竟然還有扇門。

“開門!”

周承桉眼皮都沒擡一下:“不是開著嗎。”

林餘咬牙:“我說的是,另一扇。”

“開不了。”

“周承桉!”

“別喊了。”周承桉皺眉:“嗓子都啞了,先吃飯,帶了你愛喝的湯。”

“吃了你就讓我走?”

“嗯。”

林餘定定看了他片刻,似乎在掂量他話裏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再不來湯就涼了。”周承桉表情溫和,一副誠實守信的老實模樣。

出於過去兩年積累起的信任,林餘決定也給他一個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

他走到餐桌前,看著一樣樣如同剛從餐廳後廚端出來那樣精致可口的飯菜,胸口仿佛被鈍器敲擊,又酸又氣。

“都是你愛吃的。”周承桉盛了碗湯,放在林餘面前:“知道你不喜歡,特意叮囑過沒讓放胡椒粉。”周承桉頓了頓,眼底藏了幾分小心:“還是說你現在已經不討厭胡椒的味道了?”

林餘一言不發,低頭喝了半碗。周承桉面色一緩,心底有什麽東西正在迅速消融。

他拿著湯勺,看林餘風卷雲殘,迅速解決掉碗裏的米飯,忍不住道:“你慢點吃,我又不會跟你搶。”

“習慣了。”林餘放下筷子,習慣性用手背抹嘴,忽然一頓,想起周承桉那個該死的潔癖。

周承桉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和那一頭短到可以看清頭皮顏色的碎發碴子,半晌都沒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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