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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星輝渡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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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星輝渡昔年

他伸出手,急切地觸摸著冰冷的鏡面,閉上了眼睛。記憶湧入腦海,韓玉平靜地接受著一切。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迷茫了片刻,嘆了口氣,靠著鏡子坐下。感受著加速的心跳,他終於明白,原來是神骨一直壓制著他。他抱著膝蓋,咬著嘴唇,心臟活過來後,他才感覺到徹骨的痛,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塊。

“上河淩玥,我恨你。”他輕輕說著,失神了片刻,接著說:“可我想你了……”也許是九天神界的風過於溫柔,他輕輕合上了眼睛。在夢中,他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久久不願醒來。

風聲很輕,昔年樹遮擋著陽光,只餘一片陰涼。斑駁的樹影投射在草地上,把柔和的光輕輕揉碎,灑在夢境裏。

韓玉睜開眼,樹影溫柔,空氣中飄蕩著淺淡的花香。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退了回來。鬼使神差地拿出那把禦心劍,放入鏡中。他莫名緊張起來,比知道自己的記憶還緊張。

追溯別人的前世今生需要一件與之關系密切的物品,還需要註入大量神力。韓玉緊張地咽下唾沫,一邊輸入神力一邊想:要是神力不夠怎麽辦?要是上河淩玥知道自己偷看他的記憶,會不會生氣……

輸完神力,鏡中的畫面開始清晰……

從天地之間而來,上河淩玥遇見了阿離師父。這次,韓玉看見了南宮玖、司闕、風和碎葉,加上上河淩玥,就是神族四尊。他看見了莫邪緣渺給善水若離寫的情書,半大的少年還很青澀,完全沒有後來一代魔尊的暴戾。他看見上河淩玥一腳把莫邪緣渺的父王踹下擂臺,忍不住撲哧一笑。

他看見神魔大戰,生靈塗炭,忍不住皺眉。他看見年幼的上河淩玥獨坐在焦黑的戰場上,眼看著哥哥姐姐們化為塵埃。他看見上河淩玥漸漸變得沈默寡言,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臉。

他看見他們的相遇,他的命格上分明寫著“刃玥”。韓玉後退幾步,顫抖著指尖,“刃玥……原來一切都註定好了……”他睜著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直到他看見了寒月為他做的一切。他的臉一片蒼白,瞪大了眼睛。這與他記憶中風輕雲淡的仙尊大人不一樣。他沒見過那樣的寒月——狼狽而倔強。雪巖山、小竹林、爾彌海、神雷……一樁樁,一件件。

最終,畫面定格在寒月微微上揚的嘴角,他眷戀地親了親手中的白玉瓶。天地之間,只回蕩著那句“吾名——上河淩玥”……

韓玉往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地,“怎麽會,怎麽會這樣……”他抱著頭,呆呆地坐在草地上,直到星辰漫天,月上枝頭。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月亮,拎著劍一路跌跌撞撞,淩亂的腳步停留在那座院子之外。“哐當”一聲,禦心劍掉落在地,他拖著沈重的步子,跌坐在地。“為什麽……”他輕聲呢喃著,眼眶泛紅,始終不肯落下淚來。

一晃就是兩千餘年。

這幾千年,韓玉周游三界,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寒月曾想,要是自己有一天不再需要守護三界,他或許會做個散仙,自由自在的,去見一見三界的美景。累了就隨便找一棵樹歇息,倦了就喝一口酒,停一停。

可惜,寒月沒有等到那一天。韓玉帶著一柄禦心劍,替他完成了一直以來的心願。此時,他坐在一個亭子裏。在這裏,他第一次吻了他的明月。他擡頭看著皎潔的月亮——月是眼前月,人是心上人,可惜,心上人不在眼前。

這幾千年,他又見到了西辰,小姑娘已經養好了傷,依舊甜甜地叫他“哥哥”。北露華當上了北海領主,東悅軒娶了南瀟兒,他把東海治理得很好。東苑銘和西綰成了親,性子變得沈穩了許多。銀墨仙人和繆星仙子曾向他請罪,他沒見二人。九葉楓亭纏著莫邪信河好幾千年,二人終於在前一段時間結為仙侶……

他站起身,吃完最後一顆糖葫蘆,輕聲道:“祝我生辰快樂!”這天,韓玉喝了很多很多酒,他流連於人間的小酒館,挨家挨戶喝到打烊。千年來,他的酒量長進了不少。可是,即便是酒量再好的人,也會喝醉。

韓玉就這麽拎著劍,搖搖晃晃地撕開空間,上了九天神界。他深深地凝視著神界大門那幾個燙金的“九天神界”,再一次撫摸著冰涼的石柱。

他一路走到昔年樹下,連路過上河淩玥曾經住過的小院子也沒有停留。他就這麽靠著昔年樹寬廣的樹幹坐下,靜靜地看著那輪明月。

“上河淩玥,我想你了……”這句話,韓玉不知說了多少遍,字字句句溢滿了溫柔繾綣。“今天是我的三千歲生辰。”韓玉輕聲說著,溫柔地撫摸著禦心劍,然後將禦心劍縮小成一把匕首大小的模樣,緩緩將刀尖對著自己。

“嗯呃……”韓玉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得幹幹凈凈,握著匕首的手顫抖起來。帶著淡金的紅色血液從腹腔緩緩湧出。右手抖得不成樣子,韓玉左手握著右手,將匕首往裏推了推,上下滑動,撕開一條口子。

傷口漸漸愈合,韓玉再次將傷口撕開,把手伸進腹腔,摸索出一截瑩白的骨頭。傷口不再自動愈合,韓玉看著湧出的紅,嘴角牽起,從額上滴下一行汗珠。他輕輕抽著氣,嘴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張揚。

他將那截神骨舉過頭頂,仔細端詳著。瑩白的骨頭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輝。他放下手,愛憐地吻了吻神骨上的月光,感受著生命一點一點流逝。

他撐起身子,將禦心劍變大,拄著劍身,一步一踉蹌地挪回上河淩玥的小院。月光下,蜿蜒的血痕被林蔭遮掩得破碎斑駁。他就這麽停在了小院外邊兒,慢慢在墻根滑下身子,轉過頭看著院內的景致。

“嘶……”轉頭的時候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抽兩口冷氣。他喘著氣,將頭靠在墻上,仰著頭,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冷。

月亮漸漸從一邊挪到另一邊。當東方的第一抹曙光初現,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瞥了一眼,嘴角掛著心滿意足的笑意。他的意志再也堅持不住了,漸漸歪過頭去……

我要去追尋我的明月了,他想。

院內的蓮池掀起一圈漣漪,碰撞在石壁。

窗外的鳥鳴今日好像格外活躍,連同著風聲也大了些。感覺到眼前有人影搖晃,一只溫暖的手覆上他的額頭。你是誰……他掙紮著想要看清那人的臉,可眼皮實在沈重,他又緩緩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好,是三千年裏睡得最好的一個覺。陽光細碎,微風溫柔,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這裏是……寒殿?我怎麽回仙界了?難道是忘川幻境?

他支起身子,摸了摸腰腹——沒有傷口。在做夢?他下了床,推開房門,沒見到昔年樹。接著,他走出院子,我還在神界?“這幻象倒是挺逼真。”他輕聲笑著,漫步走向前去。

走著走著,韓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昔年樹微微搖晃著,一個人影坐在樹下,逆著光,那人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

不知不覺中,韓玉有些看呆了。他的腳步不自覺地邁開,呼吸都放輕了。他恍惚著,離那人越來越近。逆著光,那人的臉看不太真切,韓玉不敢眨一眨眼,生怕眼前的夢境破碎。

“咳咳咳咳……”樹下的人劇烈咳嗽起來,像是被酒液嗆到,韓玉的心猛地一疼,疾步上前,奪過酒瓶放在地上,輕輕拍著背。溫熱的手感讓韓玉的手僵了一瞬,然後身體顫抖起來。

“你……”他掰過那人的肩膀。“嗯?”他終於看到了那張讓他魂牽夢繞的臉。“上河……淩玥。”他艱難地開口。“琙兒?你醒了。”熟悉的聲音有些嘶啞,韓玉猛地抱住上河淩玥,很緊很緊,不肯放手。

上河淩玥輕輕拍著他的肩膀,韓玉放開他,仔細地盯著那張臉。嘴角是溫柔的笑意,上河淩玥摸了摸韓玉的臉,“我回來了。”韓玉咬著嘴唇,“你還知道回來!”眼眶忽地紅了,上河淩玥輕聲哄著,連連道歉,“再也不走了,我發誓。”

等韓玉冷靜下來,上河淩玥和他算起了剜神骨自殺的事。“你還說!”韓玉猛地站起來,“你拋棄我三次了,你以為我是你養的一條狗嗎?就算是狗,也會心痛啊……兩千多年!你知道我怎麽過來的嗎!”韓玉眼眶通紅,表情破碎,“你眼裏有你的蒼生,那你就不能回頭看看我哪怕是一眼嗎……”

上河淩玥楞住了,站起身,咳嗽了幾聲,嘶啞道:“對不起,是我錯了。可是,琙兒啊……”他上前一步,輕輕摸著韓玉的臉,“蒼生中也有你啊。三界是蒼生的三界,也是你的家。為三界而死,我並不後悔。只是,我放心不下你。我有愧於你……”上河淩玥嘆了口氣,“你氣我也好,惱我也罷,莫要再傷害自己。”

韓玉正準備說些什麽,上河淩玥的身子晃了晃,扶著樹幹劇烈咳嗽起來。韓玉慌忙上前,輕輕拍著他的背,“你怎麽……”看到上河淩玥失焦的眼睛,韓玉變了臉色,“你的眼睛怎麽了?”上河淩玥忍著喉頭的血腥,輕輕拍了拍韓玉的手,“別擔心,只是舊傷未愈,五感盡失,會好的,別擔心,別……咳咳咳……”

嘴角的血紅刺傷了韓玉的眼睛。他什麽詰問也顧不上了,慌亂地擦著上河淩玥嘴角的血。上河淩玥聽不見也看不見,只是一味地抓著韓玉的手,嘴裏說著安慰的話。“別說了,別說了……”韓玉的聲音顫抖著,耳邊傳來沙啞的聲音,眼前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韓玉伸出手,輕輕覆在上河淩玥嘴唇上,聲音帶著輕微的哭腔,“求你,別說了……”似乎是感覺到韓玉的情緒,上河淩玥伸手攀著韓玉的脖子,鉆進他懷裏,閉上了眼睛。韓玉將他打橫抱起,回了寒殿。

當初,善水若離和莫邪緣渺想起那枚孕靈果,二人就出發收集上河淩玥破碎的神魂,用孕靈果養著,放進九天神界寒殿的蓮池裏。只是,上河淩玥的神魂受損太嚴重了,以致於三千年都未蘇醒過來。

韓玉生辰那日,剖出了神骨,上河淩玥有了感應,強行將自己喚醒,傾盡全部靈力將神骨重新歸位。有了神骨,韓玉的傷好得很快,不過一天一夜就蘇醒過來。本來,上河淩玥的神魂就沒完全恢覆,為了救韓玉,五感盡失。但怕他的琙兒醒來找不到他,強撐著修煉了一日,用剩下的靈力維持五感。

“刃琙”的命格實在不好,當初,上河淩玥將自己的全部運氣也放在了白玉瓶裏,和“刃琙”一起轉世。那一世,韓玉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這是“刃琙”所沒有的。如今,上河淩玥的神格破碎,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蓮花精。但是,他很快樂,也不後悔。

“上河淩玥。”自他蘇醒以來,韓玉就很喜歡叫他的名字。知道了韓玉查看他前世今生的事,上河淩玥也沒生氣。只不過,韓玉不願改名字,於是“琙兒”變成了“玉兒”。

“嗯?怎麽……”上河淩玥微微仰頭,雙手摟在韓玉腰間,“沒什麽,我想你了。”韓玉松開他的唇,氣息有些淩亂。上河淩玥被師父師娘救回來時,連同心魔也存留了下來。此時,他微微勾起唇角,湊到韓玉耳邊,“其實,醉酒那日,我是騙你的。我酒量很好,根本沒醉。”

“嗯?”韓玉瞇著眼睛看他,“我就是,想把自己,交,給,你。”上河淩玥溫軟的氣息噴灑在耳際,韓玉的腦中瞬間炸開了煙花。

他緊緊摟著上河淩玥的腰,後者笑彎了眼睛。韓玉輕聲笑著,也湊到上河淩玥耳邊,“哥哥現在是一肚子壞水了……”上河淩玥在腦海中搜尋著鳳行教給他的葷話,笑吟吟地拖長了音調,道:“哦……一肚子壞水?那我……要是想裝點別的東西呢?”韓玉瞬間耳根爆紅,憋著臉說不出話來,心想:一定要讓燭滅叔叔好好管管鳳行!

自從上河淩玥身體好轉,二人就開始游歷三界。身上的衣物也不再是單調的白,而是恨不得把自己穿成一道霓虹。

二人剛從凡界回來,此時正坐在昔年樹下欣賞月色。“上河淩玥。”韓玉突然輕聲開口。“嗯?”他回頭,就看見韓玉含笑的眼睛,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盛滿了星輝。此時,在月光下,閃耀著光芒。

空氣中傳來淡淡的昔年花香。此刻,明月與星輝相擁而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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