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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彌天瑞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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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彌天瑞鶴至

這些記憶紛繁又雜亂,都是些再短不過的小片段,卻處處如刀,淩遲一般,想要將人慢慢熬死。

此時場景又是一轉,小安玉淙被一群黑衣的人拖進了一間華貴的金殿,那金殿裝潢華美而奢靡,殿中有一座極高的床榻,那床榻被幾重月光紗掩映著,裏面隱隱傳來調笑之音。

小孩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草草包紮了,但血還是止不住地溢出來,他陡然被扔在裏面,痛得幾乎暈厥,他身後那個黑衣人拱手,恭敬地道:“神君,這就是殺死宋公子的元兇。”

“哦?”

那紗帳之後陡然伸出一只白皙的胳膊將淺金色的薄紗撩開。

釋璽半瞇著眼睛,他身後是幾個長發散亂的漂亮女人。

“都長這麽大了?還會把人弄死了?”

釋璽勾唇笑了笑,招呼他道:“過來。”

安玉淙治住了他身後陡然青筋暴起的時珣,輕聲道:“沒事。”

那邊小安玉淙慢慢地走上去,他低著頭,釋璽卻在他走近的時候陡然捏起他的臉,把他扯到自己跟前。

小安玉淙滿臉驚恐,他怯懦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釋璽卻沒再提這件事。

“長得倒是挺好看。”

釋璽好像心情不錯,居然還頗為良善地道:“死了就死了,多大點事。”

他招手喚來一個人,道:“把他帶下去,換身新衣服洗洗,怎麽還受傷了?也給包紮一下。看看,多俊的模樣,都臟成這樣了,讓我怎麽看。收拾好了就養著,這小子以後肯定出落得漂亮。”

那人遲疑片刻,道:“神君,……這是小神君安玉淙。”

釋璽面色冷下來了。

“小神君就小神君,我讓你怎麽做就照做,怎麽,我剛出關,都不認我這個神君了?”

那人馬上閉了嘴,帶小安玉淙走了。

這場景驀地淡了。

安玉淙遠遠地站著,面無表情,時珣咬牙怒道:“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他……簡直畜牲!”

安玉淙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都過去了,不要跟回憶裏的人置氣,只要不理它,這回憶迷陣自然會解。”

但他神色明顯有些顧忌,好像總是害怕下一瞬會發生什麽一樣。

安玉淙緊緊咬著嘴唇,渾身都出了細細的汗,但仍舊裝作若無其事地道:“不過就是小時候過得慘了一點而已,你不用……”

時珣陡然抱住了他。

這時候回憶那頭的小安玉淙已經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裳,他看上去高興極了,圍著那個領他來的侍者不停地蹦噠著,道:“子宋叔叔會來看我嗎?”

照看他的侍者似乎有些不忍心,她蹲下身去,認真地道:“小神君,聽我一句勸,你還是離神君遠點吧,他對你……沒懷好心思。”

小安玉淙懵懂地道:“可是他說我好看。”

侍者嘆道:“小神君,有的時候,說你好看,不是什麽好事。”

小安玉淙撇了撇嘴,道:“你騙我,不理你了。”

“小神君。”侍者無奈道,“我說真的,你……”

孰料這時候,房門卻被人推開了。

幾個穿著清涼的鶯鶯燕燕一股腦地湧進來,尖笑著湧向他,小安玉淙瞪大了眼睛,他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孰料那些女人卻將他圍在中間,吃吃地笑道:“小神君,今年多大啦?”

安玉淙低著頭,聲音甕甕的:“六、……六歲。”

“啊呀,才六歲呀。”一個穿著織金紅紗長裙的女人笑道,“那神君可得饞一陣啦。”

時珣心裏翻湧起一陣劇烈的惡心感。安玉淙在他懷裏一聲不吭,也一動不動,時珣心疼道:“別聽了。”

他捂住了安玉淙的耳朵。

安玉淙閉上眼睛,道:“我原來什麽都不知道。”

他苦笑道:“我很傻對不對,那麽容易就被人騙進後院裏當童養媳了。”

“不是你的錯。”時珣松開他一只耳朵,附到他耳旁輕聲道:“都是那些畜牲的錯,你那時候不過就是一個孩子而已。”

安玉淙沈默半晌,沒有說話。

當年那些女人圍在他身邊進行的所謂“教育”,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如今這陣法催命般的倒放也被時珣通通擋在了身外。

也幸好他沒有機會再聽一遍。

這時候周遭一白,兩人終於從那深深的樓閣庭院中解脫出來,到了一處頗為寬敞的園子裏。

這時候的小安玉淙穿著一身很好看的淺藍色圓領袍,他這個時候已經有些張開了,眉眼間雖然還稚氣十足,但是未來那種一見傾心清俊絕世的美人模樣已經略顯雛形。

他卻沒有之前那種天真感了。

小安玉淙面色寡淡,百無聊賴地坐在草地上薅草根。

過了一會兒,剛剛那個場景裏出現過的侍者又來了。這侍者的臉是模糊的,也看不清長什麽模樣。只見侍者提著一個食盒走進草叢裏,見安玉淙果然在這裏,便道:“小神君,吃飯啦。”

小安玉淙怏怏地應了一聲,丟了手裏的草根子,看著侍者打開食盒,卻忽然道:“子宋叔叔,他是不是想娶我啊。”

侍者的手驀地一頓,然後道:“……小神君,不要亂想,你們都是神君,都是乾澤,怎麽可能呢。”

“那為什麽子宋叔叔派過來的人天天都跟我講那些事情。”小安玉淙小聲嘟囔道,“太惡心了,我不喜歡。”

侍者嘆了口氣,拿出一個水晶燒賣塞到安玉淙手裏,道:“小神君,不喜歡就不聽啦,讓他們只管講他們的,你以後也是神君呀,你就只管過了雷劫就是啦。”

“可是我聽說過雷劫是要修煉的。”小安玉淙道,“我從來沒有修煉過,為什麽啊。”

侍者沒有說話。

小安玉淙低頭吃完了一屜燒賣,道:“小白,你做的飯真好吃。”

原來這就是小白。

時珣猛地看過去,可是那侍者的臉卻模糊極了,根本看不清。

難道說安玉淙也不知道邵白長什麽樣嗎?

還是……

時珣看了一眼懷中安靜地任他捂住耳朵的安玉淙。

安玉淙根本不願意回想邵白原來的樣子?

那邊的邵白揉了揉安玉淙的頭,道:“小神君,你要是喜歡吃啊,我就一直給你做,好不好?別不開心了。”

“嗯。”小安玉淙點了點頭,認真地道:“謝謝你。”

“好啦,吃得臉上都是米粒。”邵白擦了擦小安玉淙的臉頰,道:“今天那群人估計馬上又要來了,你去找個地方躲躲,我就說你出去玩了,好不好?”

小安玉淙乖巧地點頭道:“好。”

他站起來,一溜煙跑出草叢去了。

這時候安玉淙忽然道:“你看見邵白了嗎?”

安玉淙耳力極佳,即使時珣捂住他的耳朵,他也能隱約聽見外頭的聲音。

時珣道:“看不見,臉是模糊的。”

安玉淙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她本來不應該長成那個樣子。”

“可是到現在,她和我,都不知道她本來應該是什麽樣子了。”

那邊的小安玉淙溜進一處極深的叢林,然後扒著陡坡上的樹,費勁地往上爬。

上山的路很陡,密密地都生了青苔,他踩著石頭和地上爆起的木根,一點點地往上爬。

小安玉淙是真的沒有修煉過,他現在身上是一點靈力也沒有,這遠遠超出他能力的小山簡直就有如天塹。

時珣慢慢松開安玉淙的耳朵,道:“師尊,你是想去哪?”

安玉淙轉身看了一眼那小山,道:“山上是神碑。”

時珣點點頭。

小安玉淙大概是因為實在不知道自己這個小神君到底應該幹什麽、或者說去路是哪裏,便想去神碑再看看。

他因為費勁,臉憋得通紅,渾身大汗淋漓的,本來那樣白皙的手也因為攥著粗糙的樹幹藤條而磨出了血泡。

忽然,他踩到了一塊生滿青苔的石頭,頓時失了重心,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馬上就要從那山坡上滾下去了!

安玉淙按住幾乎馬上就要奔過去抱起他的時珣,嘆道:“我說了不要去碰回憶,你還不聽是嗎。”

時珣急道:“可是……!”

這時候,本來應該滾到山底撞上巨樹渾身散架的小安玉淙,卻被一朵白綿綿的巨大祥雲接住了。

那雲得意地接住他,把他托在背上,還好玩似地顛了一下,慢悠悠地飛上天去了。

小安玉淙本來蜷縮成一團,害怕得要命,可是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才發現,那朵祥雲已經載他到了半空。

祥雲又白又軟,大極了,安玉淙甚至可以在它的背上打滾。他扶著祥雲的邊邊,向下面漏了雙眼睛。

半個天界逶迤在他眼前。

雲霧霭霭,瑞鳥長鳴,無數座高大而宏偉的金殿聳立在雲端,小安玉淙從未來過這麽高的地方,他卻不害怕,反而激動極了,道:“好看!”

底下的雲得意地嘟嚕嚕叫了幾聲,不知道為什麽,安玉淙居然聽懂了,它說的是:“我是第一朵載你的祥雲吧?嘿嘿,我也是神君第一朵祥雲了。”

安玉淙懵懵地道:“什麽意思?”

“啊?你不知道啊。”祥雲又嘟嚕嚕地叫,“只有神君才能駕雲喔,整個天界,就只有你和釋璽神君可以駕雲飛天。”

安玉淙緊張地道:“只有……天界只有兩個神君嗎?”

“對啊。”那祥雲又道,“你想去哪啊,我帶你去。”

“神碑。”小安玉淙道,“那……神君都要幹什麽啊。”

“你真的是小神君安玉淙嗎,怎麽什麽都不知道。”那祥雲好像是個話匣子,一嘟嚕起來就沒完了:“天界都是神君的欸,你是南山神,以後過了雷劫,就管南山,幸運的話釋璽神君還會撥一塊別的地方給你呢,反正不是西邊就是北邊,他自己是東山神啦,不可能把東邊劃給你。以後半個天界就是你的啦,看見下面沒有,所有人都要聽你的話,神君可是很了不起的!”

小安玉淙楞楞地道:“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

“為什麽會沒有人跟你說呢?”祥雲莫名其妙地道,“你是小神君,不應該知道這些嗎?”

小安玉淙低著頭,沒有再說話。

這時候一人一雲已經可以看到下面高聳入雲的神碑了。

祥雲飛下去,將小安玉淙撂在地上,無聊地道:“你來這地方幹什麽啊,神碑上的字又臭又長,有什麽好看的,……而且,小神君一兩歲的時候不是都要在神碑呆著嗎?你在這呆了兩年,還來啊?”

“那時候不知道神碑上的字是什麽意思。”小安玉淙道,“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也是。”祥雲道,“一兩歲的小孩,也就你們神君能開化識字,但也是小孩啊,知道什麽。”

小安玉淙道:“……那你幾歲?”

祥雲驕傲地一挺胸,道:“十歲。”

“不就比我大三歲嘛。”小安玉淙道,“你有什麽資格嘲笑小孩。”

“大一歲也是大。”祥雲咕嚕嚕地炫耀道,“我現在也是比神君歲數還大的雲啦。”

“欺負人。”小安玉淙嘆道,“行吧行吧,雲哥哥,帶我上去吧,我想從頭看一遍。”

這段回憶在這裏居然算是難得溫馨的了。

時珣一下子便認了出來,道:“這是瑞鶴嗎?”

安玉淙點點頭,面上卻仍舊沒什麽表情。

他嘆了口氣,道:“原來瑞鶴之前,有這麽大。”

時珣僵了僵。也許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人,但他看到安玉淙那樣漠然地審視自己的過往,自己反倒心痛。

瑞鶴那邊載著小安玉淙飛上去,到了第一條。

【神君誕世,需在神碑禁地潛讀兩年碑文。】

然後是:

【神君姓名封號均需由上任神君命名,上任神君也可將命名權轉交他人。】

下一條是:

【小神君修煉期間,應由上任神君撫養,必須視如己出。】

小安玉淙再看過去:

【小神君雷劫一般在十五歲降臨,雷劫道數根據自身天資確定,天資愈高,雷劫愈多。共有:四四十六道雷劫、五五二十五道雷劫、六六三十六道雷劫、七七四十九道雷劫,四十九道封頂。小神君需潛心修行,否則將死於雷劫中,十五年修行毀於一旦。】

這時候瑞鶴道:“啊,居然還能有天資低到十六、二十五的神君啊?聽說北昆神君和釋璽神君都是三十六道呢。”

小安玉淙低聲道:“可是我到現在從來都沒有修行過,……我會不會死在雷劫裏啊。”

瑞鶴吃驚地道:“什麽?!釋璽神君從來沒有教過你修煉嗎?!”

小安玉淙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又去看碑文了。

【小神君渡過雷劫,即立地成神,可獨建宮殿,組立神廷,按封號稱為神君。】

小神君的條文到此結束了。

後邊便都是清一色的:

【神君不可推翻神碑,否則死罪。】

【神君不可弒神,否則死罪。】

【神君不可殺神使,否則死罪。】

【神君不可無理由濫殺仙君,反噬之罪。】

……

除了三條死罪,下面都是各種各樣的“神君不可雲雲雲”。

小安玉淙嘆了口氣,道:“看到這裏應該就夠了吧,我現在又不是神君,看神君的幹嘛。”

瑞鶴早就不想看了,它趕緊飛下來,道:“你想回去嗎?”

小安玉淙道:“……不回去。”

瑞鶴小心地道:“釋璽神君……對你很不好啊?”

小安玉淙怏怏地道:“也沒有不好吧,就是……”

他憋了半晌,才道:“我感覺……他沒有想讓我當神君。”

“他不讓你修煉?”瑞鶴忿忿地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他不讓你修煉就是要讓你去死啊?不行,我得帶你去見一個人。”

小安玉淙楞楞地道:“啊?”

“她肯定會幫你的。”

瑞鶴載著他又飛起來,遠遠地朝著剛剛驚鴻一瞥的天界金殿群落飛去。

小安玉淙道:“那個人是誰啊?我認識嗎?”

“是她給你取的名字。”瑞鶴道,“她給你取的名字還挺好聽的,那她肯定也很喜歡你。”

“噢。”小安玉淙趴在雲上,小聲道:“她人很好嗎?”

“我認識的雲都說她人超級好。”瑞鶴肯定道,“那肯定不會錯。”

小安玉淙放心道:“謝謝啦。”

空中的風很涼,雲霧化在人的臉上,滋滋潤潤的,舒服極了。小安玉淙趴在雲上,正看著地下密密的金殿,孰料他卻陡然被一個人連著衣領子提著起來。

那個聲音很冷,簡直讓人汗毛炸起。

“我讓你出來了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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